正信與迷信
苟嘉陵
2026-07-27
菩薩道的理想是以大悲為上首,不捨一切眾生。對於這個理想,我是服膺與認同的。但我不認同存在於中國佛教裡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以為解脫道乃不究竟,而把阿羅漢果視為通往佛果的「暫時過度」。
有此看法者大都以為證了阿羅漢果的人,終久都會「醒悟」過來而「迴小向大」,好似解脫苦有什麼不妥或不對。
我要問的是———這裡頭有沒有一種法慢,與因之而生的我慢呢?
這件事表面上看,似乎和正信與迷信的討論了無關係。但若仔細觀察與思維,我以為關係其實很密切。
因佛教原始的修行精神是涅槃,也就是超越貪嗔痴的綑綁束縛而解脫苦。這就是佛陀所教的四諦。但目前的中國佛教存在頗嚴重的一種「價值分裂」,也就是把解脫苦說成:「只顧自己,不管眾生」。如果不把這件事的「不為真」剖析清楚,講什麼佛教現代化都是不著邊際的。
我多年來一直強調「解脫無過」,就好像一個人生了病去求醫也無過一樣。部份人把解脫做了玄學解讀,是解讀之過,而非解脫苦有什麼錯。硬要把「聲聞」與「緣覺」都歸類為不究竟的「二乘」或「小乘」,其實就是菩薩道的發展瓶頸所在了。
我以為菩薩有解脫法喜的生命基礎,幫助眾生離苦得樂才會有效。而缺少解脫法喜,就是目前的中國佛教比較欠缺的地方了。而這個欠缺,是和對正信的瞭解相關的。
不少人以為皈依三寶就是正信。但多不知在皈依以前,皈依者應有對三寶——佛、法、僧——的基本認識。也就是至少應有基本正見。否則所謂的皈依當然有可能會流於迷信。這也就是我一貫主張佛法不應流於任何形式主義的原因。因佛法並不支持世間存在一種東西,一旦信了或皈依了就可「得救」。
所以在探討正信與迷信以前,我要提醒大家瞭解八正道裡正見的重要。如果沒有基本正見,正信極有可能會演變成盲從與迷信,因為究竟不知自己信的到底是什麼。有人說:「學佛一年,佛在眼前。學佛二年,佛在大殿。學佛三年,佛在西天⋯」這就是原因了。
基本正見是瞭解修行佛法的目的,是讓自己能「除苦」。這當然是一種能力,但絕非很玄很複雜的事。我不反對一切佛教宗派,也認同菩薩道的「法門無量誓願學」。但同時我也堅決主張不可因肯定修行的多樣性(variety) ,就把佛法的基本正見與修行目的搞錯。
信仰三寶固然沒錯,正信也的確是大乘佛法的修行入手處,但「信」在佛法裡只是方便,也就是須有後續的瞭解、修行與體證———簡稱「信、解、行、證」。
目前中國佛教的實際情形是大部分人都只停留在「信」的階段,而只有少數人在作聞慧與思慧的努力,也就是「解」。但在修慧上——也就是「行」上——就絕少有人有經驗了。如果要再進一步講「證」,絕大多數的修行人就更「不敢言證」了⋯甚至幾乎把其視為一種我慢。
但這個現象是不正常,也是不如法的。
因為證不過是有體驗,也就是有離苦的經驗。這是完全正常的。也就是我所說的做個喜悅與自在的人了。不是大妄語———未證曰證,未得曰得,更不是我慢或法慢。當大多數的佛法修行人把「證」視為不可觸摸(untouchable) 的寇讎或失德,就是佛法的修行已被玄學化,也已經出問題的現象了。
所以我所提倡的佛教現代化不過是希望能把佛陀所教「覺的修行精神」恢復而已。我從未說自己已證幾果,或已登何地。但我堅決以為恢復佛法修行正常的「信、解、行、證」,是必須的。而且每一步都應有經驗與覺受,而不能永遠只停留在「信」與「發心」的階段。
當大多數的修行人無法有經驗與覺受,或不敢有經驗與覺受,就是佛教已被玄學化的現象了。而這個現象是需要被匡正的。我是感覺中國佛教普遍欠缺「解」與「行」,而老是因方便而停滯在「信」上。也自然就沒有「證」了。
部份僧眾可能是為了護法,就宣稱只要沒有皈依三寶或皈依得「不夠完整」,就非正信。也有人宣稱只要沒有皈依,再怎麼修都只會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種心態其實就和「迴小向大」一樣,都是一種本位主義。
因沒有皈依而解脫苦的人歷來都有。舍利弗就是一例。他是連佛陀的面都還沒有見著,就已因聽聞緣起而證初果。所以部份僧眾指稱若沒有皈依修行就「無用」,是不合乎佛法與事實的。
我以為把任何本位主義的思想參雜在佛教裡,就不可能讓正法充分發揮其應有的力量而起用。
我期盼未來的中國佛教能發揮出《金剛經》裡「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的精神,引領人類放下一切我慢與法慢,而走向和平。也就是讓人類有機會體證「自性涅槃」。但要使這個希望與理想有機會成真,就必須覺觀與清除本位主義障礙。而目前所能看到的障礙,就是這兩項。
屬於大乘的本位主義障礙,就是輕視「小乘」或「二乘」。而關於正信的本位主義障礙,就是把皈依三寶做了不如法的解讀,而使其變成某些教團自我擴張的工具。大家如果不信,聽聽我最近聽到的一件事,就會明白我在說什麼了。
台灣有一位退休醫師,很希望投入某教團所建立的醫院系統去為眾生看病與服務,也就是希望能發揮生命的餘熱去做義工。這原是一件好事與美事。但在參加了以後,他才發現原來在和該團體的領導大師談話時,須跪著說話。如果不這樣,就會被同修們視為「正信不夠」。結果是這位醫師感覺不妥,也感到不安,就退出了。
這不是我要多管閒事,而去過問佛門宗派裡的「家務事」。也不是我不知道禮敬三寶與跪拜,在佛教裡並非什麼新鮮事。我只是感覺有需要問一個問題:「台灣的佛教,到底有沒有在『以信為方便』的前提下引導信眾遵循『信、解、行、證」』的次第呢?還是只是為了教團的『發展』,就大力鼓勵人去無條件地信仰『大師』呢?」
我以為一個教團如此的作為與行事方針,已完全失去「以信為方便」的修行立場了。
所以在關於正信與迷信上,我要提醒大家———無論所信的是什麼,如不能進一步地去瞭解、修行與體證,任何的正信都有可能會轉為迷信。就算所信的是最了義的經典或宗派,所皈依的是最有智慧與成就的大師,都一樣。
「解」的主題,應是如實瞭解四諦,而能親自見到那條到達喜悅的解脫之路。
「行」的主題,就應是修行覺觀與四念處。要先能了解自己,才會有幫助眾生的能力。
至於「證」也不是什麼很玄的事,而只是離苦的人生體驗。
所以結論應是:光有「信」是不行的。無論再虔誠,再發心,皆如是。
中國佛教潛質無量。但須克服並超越這兩個本位主義才能展翅高飛,而充分發揮出其潛在的菩薩道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