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着您的信，非常了解您的心情。我尤其明白这样的选择及这种自己很愿意死，但却痛恨看到别人去送命的矛盾心情。这证明了一个人的品格。有着这样品格的人，我们便可以与他交谈。事实上，怎么可能不感到绝望？虽然我们所爱者的命运常会遭到威胁。病痛、死亡和疯狂，但我们和我们曾相信的都还在。虽然那些我们以性命去捍卫的价值，也曾有崩塌的危险。但我们的命运和价值观从未整个且同时地遭受威胁。我们从未如此全面地被推向覆亡。

我了解您的感受，但当您决定把这绝望当成生活原则，认为一切皆无益并将自己藏身在您那深恶痛绝的情绪背后，我就不再明白了。因为，绝望是一种感觉，而非状态。您不能一直待在里面。而感觉也必须让位给一个见事较清明的视野。

您说：“何况，要怎么办？我又能干什么？”但首先问题就不该这么问。显然您还相信个人的价值，因为您很能感觉到您周围和您自己本身的善。然这些人也不能做什么，而您则对社会感到绝望。别忘了，您早在这场大难发生之前就已经将这个社会放弃了，您和我早知道这个社会的末日就是战争，您和我都揭发过它，再者我们本来就不觉得自己和这个社会有什么共同之处。这个社会今天还是同一个社会。它已经走到了它的道德尽头。事实上，冷静地看待事情，您今天并不比1928年更有理由绝望。确切说来，您现在的绝望程度跟当年是一样的。

仔细想想，那些1914年去打仗的，还更有理由绝望，因为他们了解到的事情更少。您会跟我说知道1928年和1939年一样令人绝望，对你一点帮助也没有。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因为您在1928年的时候并未完全绝望，不像现在，一切对您而言皆徒然。如果这对您来说并无不同，那是因为您的判断错误。就像每次当真相化作现实，而非透过理性之光向您显现时，您就会搞错。您已经预见了战争，但您觉得可以阻止它。这就是您何以不至于全面绝望的原因。但您今天觉得自己什么都阻止不了了。这就是理性打死结的地方。

但首先应该问您，是否您已经尽了一切努力来阻止这场战争？如果是，那这场战争可能对您来说就像无法避免，您大可主张不用再白费什么工夫了。但我非常确定您并没有想尽办法来阻止战争，总之，不会比我们之间的一个做得还多。您能力不足所以无法阻止吗？不，这么说是不对的。这场战争，您也知道，并非无法避免。只要《凡尔赛合约》能够及时修改。但它并没有被改过。这就是整件事的由来，而您也看得出来事态大可有别的发展。但这个和约，或任何另外的理由，现在也都还可以修改。希特勒虽然很会说话，但我们还可以做一些努力，使得无人效忠于他。这些号召以牙还牙的不公义，我们还是可以严词以拒，并说服它们的追随者响应我们。还有一件有用的事可以去做：如果您认为自己身为一个个体已毫无影响力，我会把我先前的推论倒过来，然后跟您说，今天的个人影响力较诸1928当年既非更大亦非更小。此外，我也知道这个无用的想法让您很不舒服。因为我听说您一点也不赞许依良心拒服兵役的做法。而如果您不赞同这种做法，不是因为缺乏勇气良知。而是因为您觉得这么做根本没用。所以说您对有用没用已经有了自己的定见，完全可以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

您可以做点事的，不要怀疑：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个他可以发挥影响力的圈子。这可能是拜他的优点——或缺点——之赐。但无论如何，它就是存在，而且可以马上发挥功效。不必去鼓吹任何人起来革命。要爱惜他人的鲜血和自由。但您可以去说服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人相信这场战争不是完全无法避免，而那些可以阻止它的办法，却还没有人去尝试，所以我们要把这件事讲出来，可以的话写出来，必要的时候甚至大声吼出来。接着这十个或三十个人，又会去跟另外十个人说，以此类推。万一他们因为发懒不愿出声，那就算了，再去找别的人。等到您在您的圈子里、在您的地盘上，把该做的都做了那您就可以停下来，爱怎么绝望就怎么绝望。要知道我们可以对一般而言的生命意义感到绝望，但不能对生命的特殊形式。对存在本身感到绝望，因为这些都是我们无法改变的，然历史却不在此限，个人在历史里什么都能。今天让我们去送死的，只是一些个人而已。那为什么别的人就没有办法为这个世界带来和平呢？我们需要的只是起而行，也不用去想那么远大的目标。要知道，我们的敌人不只是主战派的狂热激烈，还有那些性灵反战派的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