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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巧云:“反革命”,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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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巧云:“反革命”,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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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巧云:“反革命”,有什么不好?

无意中点开一个视频,看见有人采访被称为普林斯顿大学“三剑客”之一的李老师。

李老师说,他受杨小凯影响,觉得做一个“反革命”蛮好的。

我一听,三观顿时碎了一地。震惊之余,只好弯下腰,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拾起来。

碎片一

小时候,我和还没上学的弟弟在院子里玩。

弟弟手里拿着一个毛主席的石膏像。石膏像很小,一只小手就能握住,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拿在手里当玩具。

突然“哐啷”一声,石膏像掉在地上,摔碎了。

恰好被院子里一个读二年级的男孩看见。他指着弟弟,大声宣布:

“你是一个现行反革命!”

我和弟弟都吓坏了。

我们并不懂什么叫“反革命”,却知道街上那些被剃成阴阳头、戴着尖帽子游斗的人,就叫反革命。

仅仅知道这一点,已经足以把两个娃娃吓得脸色惨白。

碎片二

也是在那个院子里。

有一天,院子的大木门上出现了一条“反动标语”。

平时,一群大大小小的娃娃喜欢拿粉笔在门上涂涂写写。这个写“打倒刘少奇”,那个写“共产党万岁”,还有的写“毛主席万岁”。不知道有多少娃娃参与,也不知道谁先写、谁后写,东一句,西一句,最后竟从上到下拼出了一行:

“打倒毛××!”

最先发现这条标语的是院子里的一位老太太。

她辨认出来以后,立即惊动了各家大人。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有人说:

“完了,完了,出现行反革命了!”

有人问:

“是哪家的娃娃写的?”

还有人主张:

“赶快报告公安局,叫他们来破案!”

甚至有人提醒:

“不要乱动,立即保护现场!”

老太太怀疑是邻居A家的娃娃写的。A家两口子紧张得不行,找上门来质问:

“我家娃娃还没有读书,字都不会写,怎么可能写反动标语?”

两家为此吵了很久。

A家的男人气急了,对老太太说:

“你去叫公安局来侦破嘛!看看究竟是谁写的!”

大家越说越严重,仿佛一个潜伏已久的反革命集团,已经在我们院子里露出了马脚。

最后,那个发现“反标”的老太太端来一盆水,拿着一块抹布,一边骂,一边把“犯罪现场”擦得干干净净。

一桩差点惊动公安局的现行反革命案件,就这样被她亲手销毁了证据。

碎片三

我有一个朋友,既是我的中学同学,也和我一起当过知青。

认识几十年,我一直不知道她家藏着一个秘密。

直到退休以后,她才告诉我:

“我爸爸是个历史反革命分子。”

原来,她的母亲是地主家的女儿,读过书,后来嫁给一个军人,好像当过国民党军队的营长。

“原来你爸爸是国军啊?”我问。

她点点头,又说:“我妈属于姨太太。”

“文革”中,她父亲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判刑坐了牢。母亲便和父亲离婚,改嫁给运输公司的一名工人。她一直叫继父“叔叔”。

此后每次填表,在“家庭成分”一栏,她都填“工人”。

工人是领导阶级,是非常红的成分。

上山下乡时,她满以为自己会被分到运输公司子女组成的知青队。那个知青点离城很近,步行就能到。她连行李都收拾好了,母亲才不得不告诉她:她不是叔叔的亲生女儿,不算运输公司的职工子女,不能去那个知青点。

她只能去马干山。

就在那个晚上,母亲第一次把她亲生父亲的许多事情告诉了她。

她哭了好几天,最终还是背起行李,去了马干山。

碎片四

在伦敦时,我认识一个华裔女人。

她嫁给了一位有钱的法国人,住着豪宅。她带着母亲的骨灰辗转多个国家,最后定居伦敦。

据她说,她的外公留学英国,后来去了延安,却在延安整风运动中被活埋了。

因为岳父的这个历史问题,她父亲虽然很有才干,却始终得不到重用,一辈子怀才不遇。

“文革”结束后的一天,她母亲突然接到文化部部长打来的电话:

“你父亲的问题解决了。”

也就是说,平反了。

她母亲激动不已。没想到去了一趟卫生间,便猝然离世。

一个死去几十年的人,终于不再是反革命了。

可是,这个迟到的结论,对女儿已经度过的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碎片五

上中学时,我常常听见广播员用近乎撕裂的声音呐喊:

“巴黎公社的鲜血没有白流!”

那声音慷慨激昂,震得高音喇叭嗡嗡作响。

由此,我们知道了法国大革命和断头台,也知道了巴黎公社和《国际歌》。在当年的宣传中,它们仿佛汇成了同一股奔腾向前的革命洪流——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后来我才知道,与法国隔海相望的英国,并没有发生巴黎公社式的革命。

英国当然也经历过内战,处死过国王,也发生过革命。但是在那以后,它逐渐学会了在议会里争吵,在选票中更换政府,在妥协中修补制度。

在某种意义上,法国向世界输出了革命的激情,英国却向世界输出了一套曾被革命者瞧不起的、“反革命”的制度:议会、选举、法治、权力制衡,以及失败者不必掉脑袋的政治规矩。

几百年过去,究竟哪一种制度更善于保护普通人的脑袋?

碎片六

我第一次读到隆裕太后的退位诏书,心中十分震动。

诏书中说:

“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

辛亥革命当然是一场革命。

但是,这场以武装起义开始的革命,最后却以南北议和、皇帝退位告终。革命军没有冲进紫禁城杀死皇帝,没有把皇族押上断头台,也没有让北京血流成河。

一个统治中国两百六十多年的王朝,最终以一纸诏书交出了政权。

革命已经发生,却没有杀到底。

失败者不仅没有掉脑袋,还可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

原来,改朝换代也可以给失败者留一条活路。

既然一百多年前曾经做到过,为什么后来反而做不到了?

拼起来

再回到那个视频。

李老师说,按照杨小凯的意思,革命往往就是千百万人头落地。从延安整风到“文革”结束,一场又一场政治运动,都留下了斑斑血迹。

如果革命就是让人头落地,那么,“反革命”就是不让人头落地。

那有什么不好?

我终于明白,他所说的“反革命”,并不是要回到帝制,也不是反对自由、平等和人的尊严。

他反对的,是把杀人叫作革命,把仇恨叫作正义,把千百万人头落地叫作历史进步。

当然,革命未必注定杀人,反革命也未必天然正义。历史上的反革命,一样可能镇压,一样可能屠杀。

但是,杨小凯故意把这三个字倒过来,就是要追问一个被革命口号遮蔽已久的问题:

一种理想,如果非得用千百万人头去实现,还值得实现吗?

小时候,我听见“反革命”三个字,想到的是阴阳头、尖帽子、游街、坐牢,甚至死亡。那是一个罪名,是套在人脖子上的绳索。

直到1997年修订刑法,“反革命罪”这一带有强烈政治色彩的罪名才被取消,改为“危害国家安全罪”。但是,它留在记忆中的印记,却很难消除。

如今再听见这三个字,我却不得不重新想一想:

如果革命意味着必须杀死一批人,才能建立一个所谓的新世界,那么,不让人头落地的“反革命”,有什么不好?

我把拾起来的碎片拼了又拼,可咋也拼不出原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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