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嘉陵

2026-03-16

許多法友感覺在當代講二諦———第一義諦與世俗諦———實屬沒有需要，更沒有必要。因這樣反而會把佛法搞得更為複雜而讓人難懂。過去我的一位美國友人丹尼爾就曾對我說：「布魯斯，我們美國人需要『手牽手』的引導才可因佛法而受益。」我當時聽了就很感動，也瞭解他的心情。龍樹菩薩的《中論》就算在大乘佛教裡，也很少人能讀懂。現我在美國提倡佛教現代化，還要再提這塊「難啃的骨頭」，難道不是自找麻煩？

是的，這是塊難啃的骨頭。我所期盼的佛教現代化的確希望能簡化佛法的修行，而讓更多的現代人得到法益。所以才提出以佛陀所立的四念處為基，希望恢復佛法平實的修行精神———讓大家都能「安於正法」，而不再欽羨於那些「神秘境界」。但我以為欲達到此目的，在當代不講二諦是難行的。中國佛教講究「理事圓融」。四念處的如實觀就是事。但在理上如未能把二諦講清楚，不少修行人是會有一股子納悶的。

而最主要的納悶就是原始教典裡的「出生死」與「入涅槃」了。

這是佛陀最早所教的終極修行目標，也就是阿羅漢的「不受後有」。一般人對不受後有的理解，就是不再由一生到另外一生地「輪迴」。於是不少現代人就感覺這目標等同於是在志願自殺———徹底結束本來至少還「存在」的生命。

因為就算是存在於不盡理想的處所———天道、人道、地獄道、餓鬼道與畜生道——好像都要比「不再存在」好一點！？中國不是有句諺語說：「好死不如賴活？」

所以不少現代人修學佛法最主要的疑懼，就是感覺一但成功地出生死而入涅槃，從此就無法賴活了。

這個疑懼需要對二諦如實瞭解才能徹底解決。這就是二諦之所以能幫助現代人修四念處的原因了。因為「出生死」是世俗諦，也就是佛陀接引那個時空眾生所用的手段。事實上，佛陀從來都沒有說人會由一生到另外一生地輪迴，而只是當時的印度人普遍希望「不再輪迴」而已。

因為他們感覺人生委實是太苦了，而且沒有希望。於是他們當時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停止輪迴」了。佛陀見到了這個「時代的希望」，就由此入手來建立解脫道了。但他所建立解脫道的內容，是四諦與八正道，主題則是提昇人的智慧。也就是由四念處入手去「修慧」。

當時的修行人大都是懷著要能如阿羅漢般「不受後有」的心情，才去精進修行。但在如實修行八正道以後，自然就會在四念處的法念處裡見到生死本無自性的道理。是因為人有「我法二執」，才會以為「生死有自性」而痛苦不已。一旦見到了這個事實，自然就明白生死與涅槃皆為「戲論」，也本來不二。就不會再「認真」了。所謂的「生死大苦」，也就自然終止了。

這就是龍樹菩薩對佛法修行的巨大貢獻。他提出了所有阿羅漢都見到的事實————了生脫死入涅槃是佛陀所說的世俗諦。

龍樹菩薩沒有詳細說明何謂世俗諦，就不用為此而去和人爭辯了。（想來阻力會很大很猛烈）但事實是人若修法念處，見到了一切法緣起如幻的事實，執著自然就會「脫落」而不會再去認真。有了這個瞭解，現代人修習四念處就不會有太多疑慮了。

如果要問佛經裡有沒有關於這件事的陳述，我就會回答當然有。上次在台北象山會見現代禪的溫金柯老師時，他就提到師尊李元松和他本人都很喜歡讀的《思益梵天所問經》。裡頭就有這段記載：

網明言：「佛不為度生死故說法耶？」

梵天言：「佛所示法有度生死耶？」

網明言：「無也。」

梵天言：「以是因緣當知，佛不令眾生出生死、入涅槃，

但為度妄想分別生死、涅槃二相耳！

此中實無度生死至涅槃者。所以者何？

諸法平等，無有往來、無出生死、無入涅槃。」

我瞭解這個見地對許多南傳學人來說，是很難接受的。但我從沒有說修行四念處須接受這個論述。佛法修行的目的，只是要讓人離苦，而不是要人接受任何論述。如有人對這個論述懷有疑慮，或堅持要把「出生死」乃至「斷輪迴」視為修行目的，我從沒有任何理由或意圖要去反對。只是因最近看到法友裡仍有人弄不清何以「煩惱與菩提無分别，無明與智慧無分别」，才感覺有需要把這層義理講清楚。

這樣才算沒有辜負咱中國佛教的八宗共祖———龍樹菩薩———一生努力闡揚聖教的苦心孤詣。因為「無分別」只是指對「相對相」沒有執取而已，不是指無差別。而所有的相對相，也都和生死與涅槃的相對相關。故生死與涅槃不是無差別，而是修行人應覺知到它們的「相依性」。

龍樹菩薩的論典大多為龜茲國的三藏法師鳩摩羅什來中土後所譯。羅什大師一生受盡屈辱，仍堅持要把《中論》、《金剛經》、《心經》及《思益梵天所問經》等深度闡揚了義的經典翻譯出來，提昇了中土後世一千多年的佛教。可謂是厥功至偉。

故「出生死與入涅槃為世俗諦」不是苟嘉陵如是說，而是歷代修行人對了義佛法的共知共見。我不過是因見到有人有需要，才把這層義理用較容易為現代人理解的語句表達出來而已。但我要強調世俗諦也是「諦」———也就是佛陀所說的真理。

我沒有要否定輪迴的意思，更沒有在否認三世。不二法門與法念處的要點是超越觀念———對其不貪亦不瞋，不抓也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