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心家國天下與社會
苟嘉陵
2026-10-24
近代中國的佛學泰斗印順法師提倡人間佛教,把原始教典《阿含經》作為他寫作所引用資料的主幹之一。這在中國佛教裡,當然是個革命性的轉變。因他的這個作為和包括太虛大師在內的民初諸大師們,是不一樣的。
中國佛教承續了「大乘道統」,對《阿含經》的態度是一向把其看成「小乘」而未予以重視。我以為更有趣的,是印順法師雖重阿含,卻沒有放棄大乘傳統裡的「迴小向大」。並指出「佛在人間」———不在六道裡的天道。這件事就已經點出「社會性」在佛法修行裡的位置與意義了。
天道正如《維摩詰經》裡所說的「高原陸地」———高冷而不生蓮華。又說「卑濕污泥,乃生蓮華」,就點出了大乘佛法與人間佛教的一個精義———解脫智慧是由煩惱中生。菩薩也是在入一切煩惱大海而得自在後,才證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無上正等正覺)。
這就把佛法修行人該不該關心社會與社會的問題充分表達了。
菩薩道所批評的,不是解脫有何過患。而是自經典集結以來就有的「解脫有自性」的知見,才是過患。修行人一旦以為解脫有自性,當然就會迷。而且一旦迷得厲害,甚至會是「不醒人事」的⋯
因為人一旦有了這種知見上的執著,就會把與社會有關的一切看成俗事,而心心念念地活在一種由心所生的「價值世界」裡,不關心世間的一切。也就是一種實屬「虛應故事」的人生態度。別人對家國天下有看法,他就會興起一種以為其俗不可耐的反感,乃至嫌惡。
這就是大乘佛教裡所特別說的法執了。
原始教典裡事實上也有這層法義,就是佛陀所說的四諦與四念處。四諦說一切苦皆有苦因,也就都有離苦之道。這不是一種消極與逃避的態度,而是指出人須「見苦因」方能離苦。而見苦因的方法就是勤修四念處。這個道理與實踐,當然亦可被運用於群體與社會。
因社會的問題也是「有因有緣世間集」。而其解決之道,亦是「有因有緣世間滅」。
故菩薩道的濟度眾生只是把四諦的原理做了個「擴大版」的實際運用。菩薩行者的四念處修行,也就自然會特重法念處———要能在紅塵裡不染著於一切觀念與意識形態。否則就會無法自在。一旦不能自在,法輪也就轉不動了。
所以中國佛教裡存在的一種遁世思想與心態,實不符「以大悲為上首」的菩薩道精神與法義。修行人關心家國天下及社會,才是如法的修行知見。也不是僅在菩薩道裡方如是。以為探討這些方面的問題就是「不淨」或「打妄想」,只是自己的法眼未凈而已。
這當然不是指出阿羅漢是「迷人」或「不究竟」,也沒有否定解脫四果。而是如龍樹菩薩所說:「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註釋ㄧ)因為空、解脫與涅槃這些概念,都只是佛菩薩為了幫助眾生修行而立的名相,並無實體與自性。人一旦以為「有」而迷上這些名相,就真的是連佛陀都喚不醒了。
而法念處的修行,就是如實了知「觀念是觀念」,於中不取亦不離。但不是不做也不說,而是沒有染著。也就是自在。
關心任何事,都可被發展成執著。但關心本身不是。討論與表達,亦復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