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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平:文革之初那些年
母亲常会提起一个日子,1968年10月23日。那是母亲的“干部下放”之日,她带我们姐妹离开那个叫做“家乡”的小城市,迁移到一个不通铁路的山区县的乡下。但那对母亲,对我们全家,却不是个更坏的转折点。
大多数人对“下放”或进“五七干校”都会认为是一场灾难,有的人会千方百计逃避这种灾难,也有人想尽办法晚些走,或到城镇附近的乡下。而母亲则有“逃离原先那个打打斗斗的是非之地”的解脱,尽管那意味着,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两个十岁上下的女儿,面临前方偏远陌生之地的很多生活的艰难。而且,四十多岁并瘦弱多病的她,要一切从头开始,学着打赤脚下田干农活。
实实在在,从文革之始的1966年6月,至我们离开的1968年10月,那最黑暗最野蛮的文革初期,给母亲的身心带来了极大伤害,虽然和周边的一些同事比,母亲受到的冲击并非最大的。
母亲一直是一个忍辱负重的人。许多年在外任劳任怨,夹着尾巴做人,盖因为她一直在“黑五类”(地富反坏右)的父亲和丈夫的阴影之下。在我们兄妹几个还很年幼时,单位常派她去外地的乡下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搞“四清运动”,母亲不怒也不言,只能将孩子丢给外婆,扛起行李就走。她在外面受的苦和累,冤与屈,她可能偶尔会告诉外婆,但从不对我们孩子们讲。
文革大潮开始以后,地方紧随中央,一拨拨地打到,刘邓陶,彭罗陆扬,邓拓吴晗廖沫沙,等等,还有更多的省地县和单位的“走资派”,“黑帮分子”。每次开会游行喊口号,不变的套路总是震耳欲聋的“打倒XXX,保卫毛主席!“有一回在家,听到妈妈喃喃自语:”打到那么多人,就为了保他一人。“ 当时十来岁的我听了大惊失色,生怕隔墙有耳,也担心妈妈不小心在外面说出类似的话来。多年后,我和一位朋友讲起,她说,”你妈那时就有这样的觉悟,好了不起。“ 这还需要觉悟吗?那些年,有多少人这样想,只是不敢说而已,因为说出来就是杀身之祸。
母亲原本非常谨慎,在外三缄其口,几十年里,包括“反右斗争“中,没人能抓住她言语上的把柄。否则,母亲那些年的处境会比父亲更惨,我们一家更难以生存。母亲之所以在我面前脱口而出那句话,应该是母亲对我完完全全的信任,她不但要相信她的孩子不会去告发,还要相信我不会到外面去乱讲,引来横祸。
1966-1967年间的一天,我又生病了,那时普通的感冒也常让我病卧不起。妈妈只能背着我上单位的医务室。看完病后,瘦弱无力的妈妈只好先将我背到附近的办公室。一进办公楼,我就惊呆了。在过道和办公室里,层层叠叠的大字报大标语里也夹杂着打着黒叉的妈妈的名字,连妈妈的办公桌上都覆盖着大字报,记得最醒目的一条是“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孝子贤孙,右派分子的老婆XXX要老实交代!”
我不知母亲在单位还遭遇过什么。几天后,单位里有几个带着红袖章的人去查抄了住在街道的外婆(不允许她同我们住在单位)的家,一个本已几乎家徒四壁的家。然后,又有人到在母亲单位宿舍院内的我们的家,搜去了家里的菜刀,剪刀等物。母亲流着泪,悄声说,我怎么会自杀?我死了,我的孩子,我的母亲怎么办?“
我们没有见到母亲遭受诸如游街,挨批斗,挨打之类的侮辱。但是,我见到母亲单位的造反队常常故意在宿舍院子里批斗和吊打单位的“黑帮分子”,包括我儿时朋友的父亲,所有的职工必须参加,许多的家属孩子围观。当看见曾经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两个男性同事被压迫着下跪,被反着胳膊吊起来,有女人一手叼着烟卷,一手用自己脚上脱下的鞋子抽打那被斗人的脸,妈妈跌倒在地,晕了过去。我和妹妹,还有一个好心的女同事连忙将她架回到屋里。那些年因严重缺乏营养,连温饱都达不到,妈妈常常贫血头晕,这才托故身体原因,没有引来更大的麻烦。
我在那个院子里的小伙伴中,有一对姐妹花,姐姐比我大一岁,妹妹比我小一岁。她们和父母的四口之家,曾经很令人羡慕。她们的父母都受过教育,收入不菲,孩子又少, 因而她们的穿着打扮,玩具,文具,书籍都比别的小朋友更多更好。可是,一夜之间,她们的父亲就成了“黑帮分子”(除了地主出身,不知还有什么罪状),当众受辱,遭受体罚。这位父亲居然因反臂吊打,被打断了胳膊!而那些被打的,打人的都是我们平时被大人教导,尊称为“叔叔,阿姨”的。后来,每次看见他们中的一个,我总会想起那残酷的一幕。我不知道,那些人彼此日后如何相见;我也不知道,我还如何开口叫那些打手们“阿姨”或“叔叔”。
那个下放日,母亲单位用一步货运卡车送我们和另一家去乡下,单位革委会和革命群众敲锣打鼓欢送我们。在退还原先单位提供的一些简易家具后,两家的行李都不多,但总有几件箱子,柜子,甚至纸箱子之类的,将卡车后面横七竖八地堆满。此外,我们还有七个人,我们母女三人,那家的母亲带着一个腿部有些残疾的成年女儿和另两个儿女(她家的男人还在受审查)。永远谦让的母亲让她们母女坐在了驾驶室(司机旁边),其余五个人要塞入装满行李物品的卡车后部。我们试着坐进去,左摆右弄都无法容身,我既找不到一个小小的平面足以落座,也寻不到一处空隙插入我的双脚。绝望和愤怒驱使我跳出车厢,我涕泪纵横,“这连装猪都不如,我不走了!”
所有的人,特别是那些负责“欢送”我们的人都面面相觑, 欢送的锣鼓声也停了下来。僵持了一会儿,母亲只好跳下车来拉我,劝我,“走吧,孩子,无论如何,“她又悄声加了一句,”我巴不得早一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呢!“
最后,在母亲的恳求下,我只好爬回车厢,心里念着,“那就走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此后的几小时,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晃颠簸,我们母女三人晕吐得天昏地暗,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没注意别人是否好一些)。但总算离那个是非之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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