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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莲
白墙灰瓦的院子里,摆着两口茶园石打造的大水缸,一口倚在东亭边上,一口安放在餐厅的月洞门内。五年前,我换掉缸里的铜钱草,栽上两盆荷花。从第二年开始,每到六、七、八月,小院便多出一重别致的景致:荷叶、荷花与莲蓬次第登场。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小院的儒雅幽静,恰恰离不开这株株亭亭清荷——不为狂风折腰,不因骄阳枯萎。
每到雨季,雨水落在荷叶上,凝成莹润透亮的水珠,自在翻滚流转,起落从容有致。我偏爱静坐亭中,沏一壶清茶,静听细雨低吟。茶香早已不再是心头至喜,唯有缸中荷花,与小院素白的墙垣相映,轻轻摇曳。
“却是池荷跳雨,散了真珠还聚。”杨万里的词句忽然若隐若现。雨依旧淅淅沥沥。自从第一朵荷花绽放,如今开了已有十余朵。我无数次举起相机,却始终觉得不够满意。我深知,荷花这般动人的风姿,又岂是一张照片、一段视频所能描摹穷尽。
雨落了整整一个下午,我静坐许久。对面山间,炊烟淡淡飘散,天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落花与落叶
车在一条小马路上开,车速不快,突然,挡风玻璃上一阵丁丁声,细密、急切,比雨点还小,玻璃上落了一小片青绿。香樟树矗立在路两旁,每一片叶子都在静默。
刚才发生了什么?
拐进停车场,我放慢车速,盯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是香樟的花朵。对,是花朵,不是花蕊。香樟枝头此时盛开米粒大小的花朵,花骨朵颜色与叶片近似,一嘟噜一嘟噜;盛开时花瓣才看出来是白色,中间露出黄色的嫩蕊。
刚才被一阵风吹落的是一堆花骨朵,带着一股清冽的香味。这些细小的花如果落在土壤里,应该没有声响。车子在行驶,迎头撞上,才丁丁作声,声音稍显滞涩。丁丁,最初是伐木声,是刀斧与木头撞击的声响。花朵与玻璃在速度作用下的撞击,也丁丁作响。花朵如此柔软,落下时会有这么大的响动,这是少有的体验。
一朵花凋零,往往是静悄悄的。譬如园中月季,按时绽放嫣红,从含苞、初绽,到完全舒展,在阳光雨露中显露娇姿,我们都看到了。它的凋谢,很少有什么动静。直到发现绿叶之间伤疤一样的凸起,才感叹:哦,花谢了。偶尔也有看到花瓣片片飘落的样子,深红浅红,飘飘转转,落到青草丛中,乡民看了这光景也会唱歌:只见风吹花落地,哪有风吹花上枝。他们在感叹光阴流逝。
有一些花不是片片凋落,如菊花,“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宋元之际的诗人郑思肖这样写。菊花是慢慢在枝头耗尽水分,干枯,皱缩,最后整朵干花掉在地上,隐含易代之际士人的决绝。陆游眼里的梅花则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先承认它会飘落,然后强调它香味不散,这是内心有所坚持的意思。
花草在春季萌芽,夏天来了,花落果熟,本是生物常态,但这种从华丽到消亡的过程,暗合了人的成长与衰老,依然打动人心。天寒地冻之际盛开的花,散发浓郁的香气,或以与众不同的方式凋零,更容易让敏感的诗人产生人事上的联想。
我的院子里有蔷薇、紫藤、风车茉莉、金银花、蜡梅,还有一棵香樟、几十竿翠竹,山墙上有爬山虎,一年四季,每天都有落花和落叶。蔷薇最先开放,花期不长,花落时是鲜红娇嫩的花瓣撒满一地。紫藤花的凋零比较复杂,单瓣的先褪色,然后卷曲,最后花瓣掉落;有时是花柄先枯干,一阵风雨过来,一串残花,整体坠地。风车茉莉太小了,我只见它的绽放,不曾见它的凋零。蜡梅盛开是冬季的事,越寒冷,它开得越艳,一直是冰雪中相逢,我们遂以为它的香味是冷的。
落叶更加频繁,香樟、竹子每天都在“新叶催陈叶”。春天,香樟新叶快速生长,落叶比秋天还多。竹子四季都在落叶,春天伴随着竹笋的生长,还有大片的箨叶从新生的竹竿上脱落。
香樟的落叶颜色不变,青绿,或者微红。竹叶落下时已经枯黄。爬山虎叶子常常是有白粉的背面朝上。我边扫边想,为什么有些落叶正面朝上、有些背面朝上?问植物学老师,他告诉我,叶片正面的栅栏组织,含有较多的叶绿体。失去水分后,栅栏组织细胞难以伸展,叶面就卷曲成凹字形。背面海绵组织的叶绿体较少,失水时海绵组织拉伸,叶背就微微凸起。无风时,叶片飘落,正面朝上和背面朝上的概率相差无几。有风时,气流会让叶片继续翻转,落叶的正面向里凹进,会消减空气阻力,使其受力分布更均匀,不易被再次吹动或翻滚。
我从墙根走过,正好遇到一片爬山虎的叶子飘落,它兜兜转转,被我走动带来的风裹挟,就会凹面朝下,露出白色的肚皮。
人们由落花产生联想创造了诗歌,如果从植物学原理观察落叶,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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