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经济年代，各类物资凭票供应。我家石库门弄堂口斜对面就开着一家布店，只两扇门面，简简单单。闲来无事，我总爱进去凑个热闹。

站在柜台边，常有凉风从头顶掠过，伴着“砰”一声轻响，一只带滑轮的铁夹稳稳落在铁丝轨道上——那是收银员把找零、布票和盖好章的发票夹好，抬手一甩，铁夹便贴着铁丝飞速滑向营业柜台。店员取下物件，交到顾客手里，干脆又利落。

布票金贵。居民布票按人头发放，家家户户掐着手指精打细算，一寸布都不容浪费。除普通布票，还有军用布票、侨汇布票、针织品专用票，一寸、两寸、一尺、五尺，样样齐备。

岳丈家住在瑞金二路淮海中路口。附近的新华书店、泰山文具店我都熟，最难忘的是大方布店。进门见各色布匹铺满货架，几张长方形柜台前总是挤满人。营业员胸前别着店徽，颈上垂着软尺，手握木直尺，一边讲解布料、推荐款式，一边用画粉在布上画线。布边对齐，剪出一道口子，双手顺势一扯，“嗤”的一声，布料应声而断。裁好的布叠得方正，垫上印着店名的牛皮纸，红绳一捆，笑着递到顾客手上。

店堂靠墙是一座两米多高的收银台，收银员端坐其上，颇有几分“君临天下”的气度。台面三面围以玻璃，台灯常明，算盘、印章、印泥、圆珠笔一字排开。几十根铁丝从台后四散伸出，连着各张柜台，纵横交错，像一张细密的蛛网。铁夹夹着钞票和票证，在半空中来来回回。收银员低头核对、盖章，再把余款和票据送回。整套系统像“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再怎么忙碌，也从不错乱。

逢年过节生意最旺，铁夹常在半空排队，有的卡在转弯处“原地踏步”，铁丝却还在不停地转。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市场渐渐放开，布料不再紧缺，布票退出生活，铁丝和铁夹也陆续被拆走。如今老店旧景早已不在，可那半空中穿梭不停的铁夹，还牢牢停在我记忆里。它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替我收藏着那段独一无二的旧日烟火与时代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