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會

菩薩道「能度的修行」既然是法念處的實際應用，為什麼它同時又肯定「法門無量」，也造成一個程度的思想混淆與誤解區間呢？

這個問題，其實就是大乘佛法對所謂「方便」的法理定位。如果不把這個問題探討清楚，中國佛教的現代化會面臨一個很難跨越的鴻溝。這個問題事實上也關乎南北傳佛教多年以來的爭議。般若廣場既然一直主張解脫道和菩薩道並非對立，也認為解脫道必須是菩薩道的基礎，今天就讓我們直擊這最具爭議的痛點———方便道的存在價值與意義。

因方便道是大乘佛法的特色，甚至可以說就是主題。不少人以為正是因為大乘佛法裡的方便，而造成屬於「迷信」的成份偏多，故菩薩道有問題而不是佛法。甚至有人說菩薩道是「外道」。

今天就讓我們從法念處的如實觀出發，去探討一下般若廣場的看法到底有沒有法的依據。

法念處是在十二處（六根與六塵）上如實觀，也就是看清世間實相。而世間相的實情，是眾生有不同的根性與心靈發展的程度。希望所有的人都適合由單一的法門契入而達到解脫道的理想———喜悅與自在，可以說是件很不可能的事。是因為這個原因，菩薩道是佛法修行「站在全人類立場」的了義。因為它如實面對了人類存在的實情，也就是不同的人會需要不盡相同的法門進入解脫殿堂，而得法益。

故真瞭解般若波羅蜜多——能度的修行——的菩薩，不會把任何「真理」不分青紅皂白地強加在任何人的肩上。因菩薩深解「是諸法空相」，而會知道人之所以不同都是「有因有緣」。有的人很容易瞭解四諦，而能直接修四念處而有法喜。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這樣。故在大乘佛教裡有「法門無量」———可以適應不同眾生的根性。

了義的四諦也應是只要能幫助眾生離苦，哪怕只是一個程度地減輕苦，就都是善法。也就都應為菩薩行者支持與稱嘆。印順法師寫過一本《無諍之辯》，指出菩薩行者不與世間諍。大乘佛教裡的三摩地也有所謂的「無諍三昧」。《法華經》裡的觀世音菩薩就更是「應以何身得度者，即現何身而為說法」，就是把方便做了個畫龍點睛式的展現了。

龍樹菩薩的《大智度論》裡有一段：「菩薩道有二種：一者、般若波羅蜜道；二者、方便道。」就把方便在整體菩薩道裡的位置講清楚了。

二道（般若道與方便道）是菩薩自利與利他的兩大修行區塊。

般若道的重點是自利。但不是自私，而是通曉空性慧，也就是透過法念處的修習而解脫苦。能在這個自利的般若道上得力，而有立足點，就能如法掌握利他的方便道了。但如果沒有般若道（般若波羅蜜道）的基礎，菩薩行者用方便道去度眾生，就很有可能會「動輒得咎」。

因為方便的目的是借用一種暫時施設的手段來導引眾生，使其日後有機會修習般若道。如違反了這個原則，所謂的方便會無法成立。

如近代中國佛教裡流行的「末法唯淨土論」———說在末法時期只有修行淨土方可得度———就是最典型沒有般若道作基礎而講方便道的實例了。因淨土三經裡明明說修行人到了淨土，仍是「花開見佛」而修解脫道。從沒有一旦念佛就不能在此時此地同時也修解脫道的道理。這樣就失去了淨土法門作為方便道的功用了。

這種說法是把「信徒多多益善」當成最高宗旨，也就是流入了宗派主義。但事實是淨土法門一點都不是宗派主義，反而是要修行人避免獨尊一佛、一經或一教。因極樂世界是個有思想與學風自由的地方———大家皆可去他方世界聽法並供養無量諸佛。就算是在極樂世界，也是有除了阿彌陀佛以外的無量「等覺菩薩」，包括觀世音菩薩與大勢至菩薩。

所以我堅決反對任何人把淨土法門「狹隘化」———把原本廣大的淨土法門做了狹小的宗派論述。一定堅持「末法眾生」只能修淨土，是很荒謬，也是不符合淨土三經原始精神的。

但我也不認同部分同修動輒說淨土、念佛與拜佛皆為迷信。他們以為就是這些和原始佛說「不一樣」的東西染污了佛教。這種態度事實上就是缺少法念處覺觀的表現，而沒有瞭解方便道的存在意義。修行佛法的目的是為了除苦，也就是佛法是為了眾生而存在，而不是法本身有何絕對意義。

這種「除了佛陀親口所說就不是佛法」的思想，是被許多現代學者視為「激進」的原教旨主義者。它當然是佛教現代化的一大障礙。

法念處是由生命出發的修行，為的是生命自身的喜悅與自在，而不是去追求生命以外的東西。套句現代人的話說，就是「以人為本」的人本主義。這個主義也當然不會「反宗教」。一個法只要能幫眾生離苦，就算沒有打著「佛說」的招牌，佛法修行人都應尊重。懂大乘法義的人也一定會明白方便道的存在價值與意義，而懂得「尊重讚歎一切善法」。

所以我從不敢附和少數佛教論者對「一神教」的批評———以為那就是世界之所以如此混亂的根源。更不敢認同「因回教曾用彎刀傳教，就應被現代文明鏟除」之類的表述。我當然不反對佛法弘教者對全人類努力精進地傳教。但前提應是徹底瞭解何謂尊重。

要能在骨子裡懂得尊重其他宗教與佛教各宗派，才能傳達出佛法的真精神。否則是自己還不懂得佛法，就不用去談弘教了。

這也不代表我就因此而無法對任何宗教（包括佛教）的宗教師「不如法的行為」作批評。

因大乘佛法的修行精神是站在法界眾生的立場，去尋求生命普遍的喜悅與提昇。故菩薩道除了須有能解脫苦的般若道，還應有能照顧眾生的喜悅與增上的方便道。菩薩行者如見到世間的不公與不義而「保持沈默」，或採取「完全不作為」的壁上觀態度，並不符合「以大悲為上首」的大乘法義。

故菩薩道能度的修行，是法念處的用。而這個用不只是覺知「心所有法」（觀念， mental object），而且也是「如何智慧與自在地運用心所有法」而轉法輪———去謀求法界眾生的平安與喜樂，與家國天下的和諧與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