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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承民:新移民列传: 汪军长(故事人物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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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承民:新移民列传: 汪军长(故事人物纯属虚构)

李宇刚洗漱完毕正要上床,接到汪太太的电话说汪继红被警察开枪打伤了,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手和腿都受了伤。于是李宇便立即和太太一起驱车去州府。

汪继红出身在一个军队干部家庭,父亲当时是一个副团长,在汪继红成年时已经升至军副政委。他在北京的大院里长大,文化大革命开始时,他原来的名字叫“继奇”,国家主席刘少奇又成了头号走资派以后,父母将他改名为“继彪”,这是当时的风气,尤其是红统帅将一位女红卫兵改名为“要武”之后。到了1971年副统帅又突然折戟沉沙,又再改名为“继红”。

文革那一年他差一年小学毕业,无论按年龄还是按父母官衔都算小弟弟,所以无论在文革初期红八月里奉旨造反时的抄家,打老师,斗黑帮,揍黑五类,还是后来老红卫兵失势后的打群架,拍婆子,他都只是一个跟屁虫,跟着起哄,看热闹,只有抢帽子他特起劲,也能抢,手灵,还孝敬给他周围大院里的大哥们脚快,那年头戴绿帽子是时髦,汪继红头上戴过无数顶绿帽子,当然不是后来引申的意思。文化大革命中军队干部没受多少冲击,所以当汪继红初中“毕业”面临上山下乡时,他父亲把他送到部队里去了。四年以后他又被“推荐”到大学读书,成为一名工农兵学员。 此时他父亲已经升之军长,汪继红朋友们也对他刮目相看,戏称他“汪军长”。

汪继红分在英语专业,因此对数理化基础没有要求,反正每个人都从ABC学起。不过由于大批判闹革命占去了很多时间,真正读书的时间并不多,而且学的很多是像“We must carry the great cultural revolution to the end”,“Fight against imperialism, revisionism, and all counter-revolution forces”,“A foreign language is a weapon of the class struggle”,等这样的句子。不过语法课老师是一位老教授,教得很认真,所以学生们的英语语法还是学得比较扎实。汪继红也学得很努力,后来也常常自夸,说对任何一个复杂的句子他都能将整句语法结构和每个词汇的语法作用分析得一清二楚。

毕业时通过父亲的关系,他被分配到国家机关工作。当文革后新的大学生一届届毕业后,工农兵大学生越来越不吃香,只有学外语的有些例外,一方面学语言无需多少基础,主要凭你所花的时间和功夫,另一方面改革开放使得外语,尤其是英语,越来越受到重视,这方面的人才供不应求,汪继红没有像许多其他工农兵大学生那样离开所学专业。尽管如此,“工农兵大学生“这一头衔总会让人瞧不起。

李宇认识汪继红是在二十多年前,当时汪继红在北京市城建局干部培训处当英语老师,被派到美国来一年半学习进修。本来是在州府的州立大学,两个月后他发现离州府一百多英里李宇所在的私立大学附近房租便宜,又认识了一家中国餐馆的老板,可以在那里打工,于是就来转到李宇这个学校。这个大学只有很少几个中国大陆留学生,教师中也只有四五个华人,所以他很快同李宇一家成了朋友,李宇一家周末出去采购,总带上汪继红,还几次带他去州府和附近的国家公园。

汪继红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很有军人气质,喜欢将衣服披在身上,这是他在部队里学一些干部养成的习惯。他没有干部子弟通常有的张扬和傲慢,看上去祥和谦卑,但是相处时间久了,还是可以感觉到他干部子弟的优越感和自信。他讲过些小时候在北京大院里和后来部队里的故事。譬如文革初期狂热过后,比他长几岁的哥们拍婆子他当电灯泡。一次一哥们脚踏两头船,同时拍俩,被对方撞见,他这电灯泡又转换脚色,扮作情人骗过对方。他说部队里伙食差,城市兵从家里带些食品来会被人偷吃。练兵场场边有姑娘走过,士兵们都扭头盯着看。还说那些从农村来的小兵为了提干跳出农村,想方设法拍干部马屁,送家乡土产,倒洗脚水,洗衣服,跑腿,干各种私活,甚至将自己老婆送到连长、指导员的床上。李宇说“你肯定不用拍马屁了。”“他们还要拍我马屁呢。”,汪继红得意地说。

李宇所在的大学是一个本科专科混合的大学,录取任何有高中文凭的学生,两年制专科的学生占了一半。汪继红常常上午到学校转一圈,有时去听一两堂课,学校反正不出钱,自然没人过问。下午晚上他就上那中国餐馆打工。来的时候他的哑巴英语既听不懂也说不出,说出来的话里常常带着文革年代英语课本里的词语,不过他胆大敢开口,一年半下来也长进显著。

他喜欢找美国人交了朋友,有历史系的教授,学校附近小店的老板, 教堂的牧师,学校的司机,医院里的护士,三教九流各种人都有。他替出去度假的教授看房遛狗,他去教堂周日孩童班讲些中国历史地理,他帮单身母亲护士搬过家俱。

对美国不了解,再加上他的自信,让汪继红出了不少洋相。第一次同李宇一起去肯德基,吃完后他抢着去扔垃圾,将放食品的塑料大盘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他说他以为这盘子也是一次性的。另一次他自己去麦当劳,收钱的给他一个空杯子,他觉得莫名其妙,又不好意思问,后来发现其他顾客拿着自己去放饮料,他才恍然大悟。 他刚来时常常在学校楼里的喝水的founting上用牛奶桶接水,李宇一次见到问他为何,他说带回家用这过滤水煮饭烧菜更卫生,李宇告诉他这水同自来水龙头放出来的水是同样的,美国的自来水本来就可喝,餐馆里送给客人的冰水也是自来水,他这才不再费这个事。还有一次他坐灰狗长途车去纽约看朋友,车提前到达,走出车站没见到来接他的朋友。看时间还早,他便出站边走边拿出相机拍照,被路过的几个黑人青年一下抢走了相机,并被摔到在地,还好没伤着身体。为了省钱他半年后同另一位访问学者合住一个单间,还被一些美国人误认为他们是同性恋。

中国式英语不仅常要被老美“pardon”,也使他屡屡出洋相,有一次他在超市里买了两罐“biscuits”,买一送一,他以为是饼干,回家打开时,罐头一下爆开,吓了他一跳,而且里面竟是发了酵的面粉团。原来美国英语里的“biscuits” 不是在英国英语里的饼干,而是一类烤出来的糕点,或者是事先发了酵加了味的面粉团,让你在家里的烤箱里现烤。一次同美国人喝咖啡,他拿起桌旁用来搅拌的塑料细棍当吸管来袭咖啡。还有一次一位美国朋友请他和李宇到家里吃饭,坐在长餐桌一头的他想吃另一头的一盘猪排,就对主人说“Could you pass that pig?”,主人愣了一下,但立即明白了他想说的是“pork”。一次填表,在 美国人的party上他常常理直气壮地说出的这些中国式英语使得有些女子转过头去偷偷莞尔。

汪继红还有一爱好,舞笔挥毫仿毛体。他说他从小在文革时就开始模仿毛体,年长月久已经练得可以乱真。汪要写一幅毛的诗词送给李宇,被李宇婉拒了,李宇说他不喜欢那龙飞凤舞的字体,更不喜欢这位害死成千上万中国人,将国家搞得一团糟的暴君。汪继红却依然崇拜毛,说毛尽管搞文革昏了头,犯了错误,仍不愧为中国和世界的伟人。他说没有毛,他父母还是每天起早摸黑的农民,他也会只是从一个农村的野孩子,子承父业,继续修地球。李宇为此同他争论过很多次,甚至不欢而散。

汪继红好吃,李宇带他去过多次中国餐馆自助餐,他总是一拿就是一大盘,咧开腮帮子狂吃,那个架势仿佛在与人比赛,而且说话时满嘴食物,常常引来旁边老美夫妇奇异的眼神。

一年半很快过去,汪继红曾考虑留下来不走了,被李宇劝住了,李宇说你在国内的特长英语在这里成了特短,除了英语没有其它专业背景,四十多岁再读书重换行当太不现实,靠打黑工致不了富。不如回国发展,凭你父亲官场的人脉,你又出国镀过点金,说不定能混出个名堂。他为此一个星期思来想去,一天还破了他抽烟的记录,最后权衡再三后觉得李宇的话有道理,打消了留下来的念头。但恋恋不舍离去时还对李宇说“我胡汉三还是要回来的”。这还真被言中了。

汪继红回国后不久就同几个相熟的红二代开了一家咨询公司,凭他的英语当上了外商部主任。尽管他们父辈都不是中央一级的高官,也从未在经济等有关部门工作过,且大都已离休,但是人脉关系还有,权力的余热还在。咨询公司业务蒸蒸日上,为内商外资牵线搭桥,疏通关系,搞掂批文,争得项目,自己也迅速致富。他买了好几套房子,车也换了几辆。多年后房价飞涨,使他又挣得另一桶金。

依照当今中国惯例,商场职场成功,情场自然也会得意,汪继红交上了一位年龄比他小近二十岁的红颜知己,不久发现她已有孕在身,然即与发妻离婚,四十多岁再得子。汪继红还专门托李宇从美国买了一个一点五克拉的钻石白金婚戒。这位新妻不仅美貌出众,小鸟依人,而且名牌大学毕业,能说会道。娇妻幼子不仅使汪继红越活越年轻,妻子还替他这个电脑盲处理所有电脑方面的事务。

七年前李宇接到久无联系的汪继红的电话,说他正在美国考察,完事后将来旧地重游。他告诉李宇他准备将他即将小学毕业的儿子送到美国来,还说他已开始办理美国投资移民申请。

李宇到机场接他,他同十多年前在美国和上一次十年前在北京见面都不可同日而语。汪继红西装革履,手上的劳力士手表特别显眼,他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拉着拉杆箱,昂首挺胸,神采奕奕,他的鼻梁上多了付浅浅的墨镜,戴着眼镜的汪继红看上去斯文了许多,镜片后的眼色也不易被人察觉。他不徐不疾地走出通道,非常热情地同李宇握手拥抱。

“你比以前胖了,心宽体胖?”他对李宇说,也许也在暗指自己,他有了将军肚,所以西装没扣扣子,乌黑的头发显然是染的。中国人评价男人的发福依旧是褒义的。

在车上汪继红指着沿街的楼房说“十多年了,你们这里好像没多大变化,机场完全老样子,高楼还是那几幢。没有什么夜生活。北京可是日新月异,变化大的去了。离开十几年,肯定找不到北。下次你带全家来北京,住我家,多玩几天, 我带你们去北京每一个去出,还可以去承德避暑山庄。”

李宇准备带他们去一家中国餐馆,汪继红说要去美国餐馆并坚持他付钱。他们去了一家美国餐馆“星期五”,他说在中国挺有名,其实在美国就是一家大众餐馆。这次他一改多年前狼吞虎咽的吃相,以绅士的派头一边不慌不忙地细嚼慢咽。一边评论着上来的一道道菜,说牛排烤得还不地道,甜食太甜。他的中国式英语少了许多,但自信有增无减。

饭桌上汪继红得意地告诉李宇他在北京的五套房子现在市值三四千万人民币,卖掉一套就够美国投资移民。他们的公司也兴旺发达,还投资了房地产等其它行业,正在酝酿操作,争取上市。李宇说你们一定利用了父母的关系人脉,汪继红连说几声“No,No,No,”强调主要是靠自己,也从不做违法乱纪的事,但也并不否认父母朋友的关系有些帮助,不过他抱怨说他们父辈的官还不够大,一次业务他们已打通了所有关节,眼看拿到项目已是十拿九稳,岂料一个红二代突然横插一脚,他的父亲原来的官位更高,最后眼睁睁煮熟的鸭子飞了。他说那些通天的红二代们只需打打电话,动动嘴皮子,就能一次几十万,几百万地进账。

“既然你在国内发展得这么好,为什么还要移民美国?”李宇问。

“第一是为了儿子,国内读书太苦,考上好大学好专业比登天还难,在美国机会多,发展大。第二自己也多一条路,中国的事多变,不准哪一天风云突变,再说这里尽管没多少高楼大厦霓虹灯,蓝天白云新鲜空气在中国大城市可是千金难买。”

不久李宇替他儿子在州府联系了一所私立教会中学,还联系了一家寄宿的家庭。半年多后他儿子七年级到美国,之前在北京汪继红替他请了个美国人辅导他英语,他的口语比他父亲说得流利多了,这里学校还专门有一个老师帮他补习英语。除此之外,在美国读书轻松,这是每个孩子都喜欢的,很快他就适应这里的生活。

汪继红第一次带孩子到学校就给校长副校长每人送了一套中国漆器。汪继红也送了李宇一套,其中一件是个烟灰盒,李宇暗想你也算来过美国,现在美国吸烟者已不多,到处禁烟,为何挑这不合适宜之物。回国前他再去见校长,又带了玉石雕件和珍珠项链,说是送给校长太太,这次却被校长婉言谢绝了,并请他以后再也不要送东西了。汪继红碰了一鼻子灰,觉得自己弄巧成拙,担心儿子将来处境,来和李宇商量如何补救。李宇说他不要将中国国内的一套搬到这里来,但也劝他不必担心。这位校长是一位很虔诚的教徒,为人热情,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口碑很好。汪继红这才放心回国。

不到两年汪继红的投资移民得到批准,他们夫妇顺利来到美国。让李宇陪着在州府看了几十处的房产,最后用近五十万美元现金在一个好社区买了一幢共三百多平方英尺,上下两层带前后院子的大房。然后又买了一辆宝马车。汪继红说无论是房还是车,都比北京便宜多了去。

之后汪太太基本在美国陪孩子读书,汪继红则两头跑,他还要在中国赚钱。他说“中国赚钱容易,美国东西便宜。”李宇说,“那你两头便宜都占了。”

暑去寒来,一晃几年过去了,儿子从初中到高中,再有一年就要毕业了。由于住在不同城市,尽管开车不到三个小时,汪继红同李宇家的来往也少了,只是逢年过节打打电话问候或者汪继红为儿子上大学向李宇咨询。

李宇同太太一起赶到医院时已经过了半夜,在急症室门口汪太太讲了事情经过:“下午老汪和我开着那辆宝马去一家名牌的店的outlet, 傍晚回来时刚上高速公路没多久,一辆警车就在后面响起了警笛,老汪开始没反应,等我提醒他,已开了较长一段路。警察过来说我们进高速前的一个停车牌前没有停,另外车的牌照过期了,老汪说他已经踩了刹车,周围也没有其它车俩,牌照是忘了贴新年份,可是就是找不到牌照延期的那张凭证。警察说要给我们罚单,老汪下车去辩论,警察命令他别动,回到车里去,他还往前走。警察说他不听命令,并在口袋里掏东西,警察以为他有武器,就开了枪。那时天色已暗,我在车里,没看清外面发生的情况。”
李宇走进病房,汪继红已经恢复了精神,见到李宇情绪有点激动。气愤地说“我要告警察,他们开枪打伤我这无辜平民。”

李宇让他不要激动,先把伤养好。

李宇说:“你当然可以告,但也别抱太大希望,首先你错在先,不听警察的指令。在美国枪支泛滥,人人有可能带枪,警察神经绷得很紧。你手伸进口袋,警察就怀疑口袋里有武器,因此开枪先下手为强,

“难道我不能说这些警察开枪打伤我一个没有武器的老人是草菅人命?你在警察局法院有没有熟人?我还要找记者,让大众评评道理。”

“你这个开豪车,住大宅,投资移民过来的,本来就不被人同情。如果你是个穷黑人,你可以打打种族牌,媒体还会跟上,也许能闹出点名堂。你这亚裔富翁没戏。我在这个州住了二十多年了,可我真还没有什么熟人在警察局法院的,即使有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看来这里同中国真不一样,我在中国找找关系,那警察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在这里穷人黑人还占便宜,真不可思议。不是说美国歧视黑人吗?有钱能使鬼推磨,是有钱人的天堂吗?“

“你来美国也好几年了,怎么还在相信国内宣传的那一套?你后悔来美国了?”

“不不,在中国也有担心,不知哪一天得罪了谁,或哪一个政策突然变了。”

“那就好好养伤,我替你找个律师,看看能否帮你。”

几天后汪继红出院,手功能基本恢复,腿还稍有点蹶,医生说不一定能完全恢复。警察被暂停工作一个多月后又回到了岗位,既没有被起诉,也没有被处罚。警车的摄像机一直开着,没有事实争议,被认定为正当开枪。事件没有引起全国大的媒体兴趣,当地媒体一个电视屏道当天有过一句话的新闻和一份报纸第六版上有几行字的叙述,之后再也没有后续报道,更没提到种族歧视,而且那开枪的警察是个混血,有四分之一的亚裔血统,外婆是菲律宾移民。该警察是个菜鸟,工作不到一年,临事惊慌失措,反应过度肯定是个因素,尽管不承认,所以经律师交涉,市政府负责所有医疗费用,还象征性地补偿了汪继红五千美元。

从此以后,汪继红见人总会骂骂美国的警察和制度,但他还是中国美国两头跑,继续占两边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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