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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瑜:我读鲁迅 -(1)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此文始写于2016年10月。在鲁迅先生逝世八十周年纪念日,三联书店的微信公众号重新编发《从“弱国的子民”到精神的战士》的文章以作纪念。在文章后面一位名为dreamhero的读者写下: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这几个字也道出我对鲁迅的敬仰。
上世纪八十年后,对曾稳居神坛的鲁迅的评价变得莫衷一是, 如“无知者无畏”的王朔对鲁迅的不以为然。也有挺身而出,怒目护“神”者。在收获《走近鲁迅》专栏中,有一篇《今天仍在受凌辱的伟大逝者》,作者章培恒,《中国文学史》的主编。这位复旦大学研究古典文学老先生为“保卫鲁迅”可谓血气方刚,他写到:“提倡‘走近鲁迅’,实在已是刻不容缓的事。因为只有‘走近’了鲁迅,才能真正认清鲁迅的价值所在,才不致为裹在‘歌颂’的外衣下的对鲁迅的歪曲、诬蔑和攻击所迷惑,也不致为赤裸裸的对鲁迅的歪曲、诬蔑和攻击所吸引。”
普通人中也不乏对鲁迅不感冒的“砖家”:“鲁迅那样的糊涂文章,不读也罢。” “鲁迅文章太刻薄了,只知道骂人。” 这样的言论常常博得聪明人的赞同。当写下《我读鲁迅》这样标题时,暗笑自己:都什么时代了,还读鲁迅,真够可以的!二是有些惭愧:我这样的工科生,竟敢“无知无畏”地谈论鲁迅,真好意思啊!这里我写下读鲁迅的一点杂感,就算自言自语吧。
说到鲁迅,在中国,只要上过中学,谁没读过鲁迅的文章呢?从初一开始,每个学期的语文课总有一两篇:《一件小事》、《从百草堂到三味书屋》、《纪念刘和珍君》、《为了忘却的纪念》、《故乡》、《藤野先生》、《祝福》、《药》、《孔乙己》、《友邦惊诧论》、《资本家的乏走狗》。那些文章那么沉重灰暗,为了考试需要死记硬背中心思想,真烦死了!而且文章里有些语句别扭绕口,如《祝福》称女性为“伊”,感觉与现代很隔膜。因此我对鲁迅的文章有种本能的抵触。前几年,一些鲁迅文章退出中学语文课,曾引起有些人的愤怒。我却认为:中学生年龄太小,很难领略鲁迅的文字魅力和思想的深刻。语文课本里的鲁迅文章太多了,倒可能败坏了长大后读鲁迅文章的兴致。高考完,我再也没有读过鲁迅的任何只言片语。上大学时,大家读钱钟书,读琼瑶三毛,读武侠,读张爱玲苏青,唯独没同学读鲁迅。大学毕业后,也没看到有任何人读鲁迅。我想,除了学中文的,大多数人都很高兴终于能与冷峻的鲁迅先生“告别”了。
如果不是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大概永远不会再读鲁迅的书了。那时,我刚参加工作,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常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一天下班后,在食堂遇到相邻单位的也是刚刚毕业的两个年轻人,大家同命相怜,成为了朋友。吃完饭,他们邀请我去他们单位。在一个办公室里,有好几把椅子, 大家却故作潇洒地坐在办公桌上, 很愉快地聊天。
我坐在靠门的一张办公桌上,荡着双脚。忽然,脚踢到什么东西。跳下桌子,我看到一个纸箱,里面是一套布满灰尘的《鲁迅全集》。朋友说,是上面发下来的学习材料,没人看,被塞在桌子下了。我忽生好奇,请求借一本读读。我想见识一下成天被宣传的“伟大革命思想”到底是什么?(那时,我把鲁迅文集与马列著作毛选看做都是政治思想读物。)新朋友们一边笑我,一边觉得真奇怪:有谁还看那种书啊!?
那天临睡前,我把满是灰尘的《鲁迅全集》第一卷擦干净。第一卷受录《坟》、《热风》、《呐喊》。书的最前面《坟》收录了鲁迅早期的作品,很多文言文,如很生涩的《摩罗诗力说》。我不但看不懂那些文章,连标题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好一概掠过。哗哗地翻过那些文章,我心想:政治书确实没意思!
快翻到书的最后了,标题《鸭的喜剧》吸引了我。这种标题我终于能看懂了。那天,我读到了这样的文字:
“从这荷池里,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养出半朵荷花来,然而养虾蟆却实在是一个极合式的处所。然而养成池沼的音乐家却只是爱罗先珂君的一件事。他是向来主张自食其力的,常说女人可以畜牧,男人就应该种田。所以遇到很熟的友人,他便要劝诱他就在院子里种白菜;也屡次对仲密夫人劝告,劝伊养蜂,养鸡,养猪,养牛,养骆驼。后来仲密家里果然有了许多小鸡,满院飞跑,啄完了铺地锦的嫩叶,大约也许就是这劝告的结果了。……
小鸭也诚然是可爱,遍身松花黄,放在地上,便蹒跚的走,互相招呼,总是在一处。
……
待到四处蛙鸣的时候,小鸭也已经长成,两个白的,两个花的,而且不复咻咻的叫,都是“鸭鸭”的叫了。荷花池也早已容不下他们盘桓了,幸而仲密的住家的地势是很低的,夏雨一降,院子里满积了水,他们便欣欣然,游水,钻水,拍翅子,“鸭鸭”的叫。“
在鲁迅的文章中,《鸭的喜剧》算不上是名篇。但正是因为读了这一篇,我开始喜爱鲁迅的文字。 至今读《鸭的喜剧》,我仍忍俊不禁,仿佛能看到那些游动的小蝌蚪,满院跑的小鸡,蹒跚走的小鸭子,小孩子失望的样子及盲人老先生。那幽默生动,充满盎然生机的文字立刻深深地吸引了我。天啊,多有意思啊!这与印象中总是横眉冷对的鲁迅先生,以及那作为投枪和匕首的文章太不一样了。中学时,我们为什么没有学这样的文章呢?
《鸭的喜剧》后面是《社戏》,也是我中学时没读过的。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
……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看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多么隽永灵动、充满诗意的文字啊!读着,似乎自己也沉醉在江南水乡漂渺的夜色中。这样的文字,如何教人不折服呢?
那天晚上,我对自己说:我发现了一个宝藏! 第二天,我找到新朋友,请求再借几本。朋友非常慷慨,说:“都拿去吧,不用还了。这种东西反正没人看,还占地方!” 我不好意思拿得太多,只拿走了第二,三,四册。后来我曾打听剩下的书,朋友告诉我幸亏拿了前四卷,后来换办公室时,那整箱书全处理扔了。后来,听一位朋友说,他下乡时,鲁迅的书也是当成学习材料一箱箱地发下来的,那些书都被当地老乡用来卷纸烟了。
从那时起,那精装版的四卷《鲁迅全集》成为了我的珍宝(虽然只有四卷,可都是鲁迅文章的精华)。只可惜出国时那四卷书被寄丢了,让我特别伤心。
2018年2月6日
作者投稿
晓瑜:我读鲁迅-(2)因为“随随便便”,所以会觉得有趣
最初读鲁迅,是读着“好玩,有意思”。除了鲁迅的文笔,吸引我的是文章中那些俏皮的比喻,文中的妙趣,而非深刻的思想。
1927年,鲁迅在广州知用中学演讲《读书杂谈》(而已集),谈到读书:
“我们习惯了,一说起读书,就觉得是高尚的事情,其实这样的读书,和木匠的磨斧头,裁缝的理针线并没有什么分别,并不见得高尚,有时还很苦痛,很可怜。
我想,嗜好的读书,该如爱打牌的一样,…… 诸君要知道真打牌的人的目的并不在赢钱,而在有趣。……它妙在一张一张的摸起来,永远变化无穷。我想,凡嗜好的读书,能够手不释卷的原因也就是这样。他在每一页每一页里,都得着深厚的趣味。自然,也可以扩大精神,增加智识的,但这些倒都不计及,一计及,便等于意在赢钱的博徒了,这在博徒之中,也算是下品。
嗜好的读书,本人自然并不计及那些,就如游公园似的,随随便便去,因为随随便便,所以不吃力,因为不吃力,所以会觉得有趣。 ”
为了考试而读书是痛苦的。读小说也不一定尽是快乐。几年前我曾下决心读完巨著《战争与和平》。于是托朋友把一套沉甸甸的四卷书从国内带来。读着托尔斯泰书中一大段一大段的哲理思考,感觉实在沉闷冗长。但既然开始了,我还是尽量坚持,否则也对不起朋友的辛苦。当终于读完那部巨著,像完成了任务,却没有读书的愉悦。好像一位名人说过:只有笨人才会一本书从头读到尾。那次的读书体验,让我感觉自己很笨。
读鲁迅时感觉则完全不同。因为书是“随随便便”偶然得到的,我就“随随便便”地读:随意把一卷书摆在床头,随意地翻开一页,找到有意思的地方,就停下来看几段。没兴趣的,就跳过去。“因为随随便便,所以不吃力,因为不吃力,所以会觉得有趣。”这正是我读鲁迅的乐趣。在这之前,我读其他的书时,还真没有如此“随随便便”过。
一般正统家评价鲁迅后期杂文水平最高,鲁迅在上海的十年是“战斗的十年”。我却偏爱鲁迅在北平时期的作品。我甚至有些怀疑编入《鲁迅全集》的一些后期作品是否出自鲁迅本人之手。有些文章标注是鲁迅口述,冯雪峰笔录,那种干涩僵硬与鲁迅隽永灵动的文风大相径庭。
那时我常翻看鲁迅在1926年写的《马上日记》和《马上支日记》(《华盖集续编》)。这两篇不是评论家眼中的“名篇”,但那种风趣自嘲的语言,别致新奇的形容比喻;还有对人对社会的思考,令我印象一直很深。
鲁迅在《马上日记》开篇写到:“我本来每天写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大约天地间写着这样日记的人们很不少。假使写的人成了名人,死了之后便也会印出;看的人也格外有趣味,因为他写的时候不像做《内感篇》外冒篇似的须摆空架子,所以反而可以看出真的面目来。”
1926年, 鲁迅虽已有名气,但还没有成为“革命文学的主将”。从这几篇是可以看出鲁迅“不摆空架子的真的面目来”,因此“也格外有趣味”。特别是里面有H女士(许广平)出现,对照《两地书》看,爱情真是伟大,那是鲁迅重新焕发生命热情,沉郁的人生中发出特别光亮的时期。一些日常琐事和偶感,但经过鲁迅的生花妙笔,陡生妙趣。
下面的段落我用曾铅笔轻轻画下来,每读一次,常会心一笑。
“我曾经忠告过G先生:你要开医院,万不可收留些看来无法挽回的病人;治好了走出,没有人知道,死掉了抬出,就哄动一时了,尤其是死掉的如果是“名流”。我的本意是在设法推行新医学,但G先生却似乎以为我良心坏。这也未始不可以那么想,——由他去罢。
……
客厅外是很大的一块空地方,种着许多树。一株频果树下常有孩子们徘徊;C君说,那是在等候频果落下来的;因为有定律:谁拾得就归谁所有。我很笑孩子们耐心,肯做这样的迂远事。然而奇怪,到我辞别出去时,我看见三个孩子手里已经各有一个频果了…… (《马上日记》)
……
我时常有点心,有客来便请他吃点心;最初是“密斯”和“密斯得”一视同仁,但密斯得有时委实利害,往往吃得很彻底,一个不留,我自己倒反有“向隅”之感。如果想吃,又须出去买来。于是很有戒心了,只得改变方针,有万不得已时,则以落花生代之。这一著很有效,总是吃得不多,既然吃不多,我便开始敦劝了,有时竟劝得怕吃落花生如织芳之流,至于因此逡巡逃走。
从去年夏天发明了这一种花生政策以后,至今还在继续厉行。(《马上日记之二》)
……
我那时可暗暗地想:生长在敢于吃河豚的地方的人,怎么也会这样拘泥?政党会设支部,银行会开支店,我就不会写支日记的么?因为《语丝》上须投稿,而这暗想马上就实行了,于是乎作支日记。
……
向来,我总不相信国粹家道德家之类的痛哭流涕是真心,即使眼角上确有珠泪横流,也须检查他手巾上可浸着辣椒水或生姜汁。什么保存国故,什么振兴道德,什么维持公理,什么整顿学风……心里可真是这样想?一做戏,则前台的架子,总与在后台的面目不相同。但看客虽然明知是戏,只要做得像,也仍然能够为它悲喜,于是这出戏就做下去了;有谁来揭穿的,他们反以为扫兴。(《马上支日记》)
……
‘那是戒烟药水罢?’
‘不是的!’店伙替我维持名誉。
‘这是戒大烟的罢?’他于是直接地问我了。
我觉得倘不将这药认作“戒烟药水”,他大概是死不瞑目的。人生几何,何必固执,我便似点非点的将头一动,同时请出我那“介乎两可之间”的好回答来。”(《马上支日记》)
当时钱钟书的《围城》很流行的,我以为钱式的文字确实很俏皮幽默。但我更喜欢鲁迅文章的妙趣。钱氏的幽默似乎多了些聪明人的自负;而鲁迅的文字更灵动,想象更奇妙,思绪更意味深长。
我尊敬的一位长辈很不喜欢鲁迅,原因之一就是“太刻薄了”。 鲁迅与新月派格格不入,嘲讽最多的就是徐志摩。《马上日记之二》有一段:“待到回了中国,可就可以讲讲萧伯讷,威尔士,甚而至于莎士比亚了。何年何月自己曾在曼殊斐儿墓前痛哭,何月何日何时曾在何处和法兰斯点头,他还拍着自己的肩头说道:你将来要有些像我的。”
前面这一段确实够刻薄,但读时总引得我会心一笑。彼时,徐志摩毕竟有活人“拍着自己的肩头说”。时至今日,我在Youtube听一位民间思想家的有关鲁迅的讲座,开场白:“这个讲座有个基本的思路,受某种神秘力量的驱动,也会出现极心(?)的感动和冲动。我讲座的题目是:鲁迅他是现代中国的异端和幽灵。…… 我已经看到鲁迅在另一个世界发出的会心的笑容。(因为)终于有一个走进他(鲁迅)精神世界的家伙,在他八十年的祭日给予他迟来的八十周年的,公正的,也是准确与客观的一个论断。”
真佩服这位民间思想家先生的“准确与客观”能让在另一世界的鲁迅发出会心的笑容。忽然我很可怜那些“民间科学家”脑洞开得不够。你们呢?要不也试试,拿着你们的公式,借助“某种神秘力量”,让爱因斯坦也在“另一个世界发出的会心的笑容”如何?
2016年10月 初稿
2018年2月16日 发表
作者投稿
我读鲁迅 -(3)当代中国的“孔夫子”,被捧杀的“神仙”
晓瑜
1936年10月鲁迅逝世于上海时,没有官方的仪式,成千上万的上海普通民众自发地为鲁迅送殡。在鲁迅的灵柩上覆盖着“民族魂”三个字。在当时许多青年心目中,鲁迅是精神的导师,青年人的良师益友。当时青年对鲁迅的回忆,敬仰之情是真挚朴素的。
1940年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将鲁迅推向了神坛:“而鲁迅,就是这个文化新军的最伟大和最英勇的旗手。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
可正是上面这些最、最、最、最、最,吓跑了多少可怜的读者啊?在中国,稍受点教育,有谁没读过鲁迅?可有多少人真在读鲁迅呢?当鲁迅的文章成为死记硬背应对考试的教条呆板的深刻含义之时,对权威树立的圣神鲁迅,有多少人在心中有种本能的隔膜,甚至抗拒!这是鲁迅的不幸,也是读者的不幸。
鲁迅1934年写了一篇很短的杂文《骂杀与捧杀》(花边文学), 文中例出两位不幸的“被捧杀者”。一位是明末作家袁中郎,鲁迅写到:“在文学史上,是自有他们的价值和地位的。而不幸被一群学者们捧了出来,颂扬,标点,印刷,…… 借得他一榻胡涂,正如在中郎脸上,画上花脸,却指给大家看,啧啧赞叹道:”看哪,这多么‘性灵’呀!” 对于中郎的本质,自然是并无关系的,但在未经别人将花脸洗清之前,这“中郎”总不免招人好笑,大触其霉头。”
我禁不住有点瞎联想:鲁迅先生是不是也有些当年袁中郎的遭遇呢?斗胆寻着上面鲁迅的笔迹,将袁中郎改成鲁迅, 将“性灵”改成“革命伟大”:“在文学史上,鲁迅是自有他的价值和地位的。而不幸被一群人捧了出来,颂扬,印刷,…… 借得他一榻胡涂,正如在鲁迅脸上,画上花脸,却指给大家看,啧啧赞叹道:“看哪,这多么‘革命伟大’呀!” 对于鲁迅的本质,自然是并无关系的,但在未经别人将花脸洗清之前,这‘鲁迅’总不免招人好笑,大触其霉头。”
下面是文革时的小画书《鲁迅在广州》,作为小画书,绘画的水平很不错。但描绘鲁迅演讲时大义凛然的形象,俨然像领导十月革命的领袖列宁。“革命伟大”得难以令人信服。鲁迅在1930年的《我和《语丝》的始终》写过: 自然“主将”和“指导者”,并不是坏称呼。但是,“不虞之誉”,也和“不虞之毁”一样地无聊,如果生平未曾带过一兵半卒,而有人拱手颂扬道,“你真像拿破仑呀!” 则虽是志在做军阀的未来的英雄,也不会怎样舒服的。



如今“革命伟大”不时髦了,于是鲁迅又被画成另一副模样。有陈丹青的《鲁迅先生,你长得真好看》。陈描绘的大先生“长得真好看”,先生的脸 “非常不买账,又非常无所谓,非常酷,又非常慈祥,看上去一脸的清苦、刚直、坦然,骨子里却透着风流与俏皮”。这“长得真好看,风流与俏皮”的鲁迅总有点招人好笑,甚至有点腻味肉麻。
鲁迅在《骂杀与捧杀》最后写到:“然而如果没有旁人来指明真相呢,这作家就从此被捧杀,不知道要多少年后才翻身。” 我想:如果鲁迅老先生知道自己的命运,大概也会连连叹气。
《骂杀与捧杀》中另一位被提及的“被捧杀者”是泰戈尔,来中国时一帮诗人诸公故弄玄虚。“开坛讲演,人给他摆出一张琴,烧上一炉香,左有林长民,右有徐志摩,各各头戴印度帽。徐诗人开始绍介了:“叽哩咕噜,白云清风,银磐……当!”,“说得他好像活神仙一样,于是我们的地上的青年们失望,离开了”。鲁迅写道:“如果我们的诗人诸公不将他制成一个活神仙,青年们对于他是不至于如此隔膜的。现在可是老大的晦气。”
鲁迅大概没有想到自己身后也会遭到如此尴尬的待遇 :被制成了一个神仙。人们对置于伟大神坛的鲁迅先生只有敬而远之了,青年们对于他只有隔膜,那些神圣的光环早把读者吓跑了。
鲁迅在1934年写的《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 且介亭杂文二集),戏谑被崇敬的孔夫子:“说起从这些图画上所得的孔夫子的模样的印象来,则这位先生是一位很瘦的老头子,身穿大袖口的长袍子,腰带上插着一把剑,或者腋下挟着一枝杖,然而从来不笑,非常威风凛凛的。”
读这段诗,常令我忍俊不禁。鲁迅先生,您真该瞧瞧您的如今的模样。如《鲁迅先生在战斗》之类的画,我印象很深。图画中的鲁迅先生总是消瘦的模样,穿着长衫,不苟言笑的,手执毛笔,总是“横眉冷对”。这不就是当年被鲁迅戏谑的“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吗?
2018年2月17日
晓瑜:我读鲁迅 -(4) “人们都称他伟人时”
读鲁迅,我常想:这是一个伟大的预言家。
鲁迅写于1926年的《无花的蔷薇》,其中一节曾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在文中,鲁迅在“预言”自己未来的命运吗?
在《无花的蔷薇》文中,鲁迅写道:
“豫言者,即先觉,每为故国所不容,也每受同时人的迫害,大人物也时常这样。他要得人们的恭维赞叹时,必须死掉,或者沉默,或者不在面前。
总而言之,第一要难于质证。如果孔丘,释迦,耶稣基督还活着,那些教徒难免要恐慌。对于他们的行为,真不知道教主先生要怎样慨叹。
所以,如果活着,只得迫害他。
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人们都称他伟人时,他已经变了傀儡了。
有一流人之所谓伟大与渺小,是指他可给自己利用的效果的大小而言。”
读到上面这段话时,我不得不叹服鲁迅深刻的洞察力和预见力,也不禁感叹鲁迅自己终于也未能摆脱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时的命运。我甚至还有些“杞人忧天”:如此宣传鲁迅,就不怕真有人去读吗?读到上面的文字,并且读懂了,该怎么收场呢?
这段话也让我想起小时候的经历。 1976年,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学生。记得 10月的一个傍晚,在“四人帮”被公开揪出来的前夜,早过了平时的广播时间,大院里的高音喇叭仍重复播放鲁迅《三月的租界》。房前屋后都回荡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夏青义正辞严的声音:“《八月的乡村》整个地说,他是一首史诗……田军早早的来做小说了,却“不够真实”…… 狄克先生一听到“有人”的话,立刻同意 狄克先生也已经断定了…… ”
作为一个孩子,感觉很新奇。我当然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记得里面总提到一个“狄克先生”。大人们则很兴奋地谈论这位狄克先生是何方神仙。当有人考证出狄克好像就是张春桥的化名时,大人们更兴奋了。知道要出大事了,这位先生要倒霉了。果然,第二天,“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那学期,我们都学会一个新成语“罄竹难书”,并学会了造句:“四人帮”的滔天罪行罄竹难书。
后来读到鲁迅的《八月的乡村》,文章后面的注释:“狄克,张春桥的化名。当时混进上海左翼文艺界进行破坏活动。”我又想起小时候经历的那件事, 不禁慨叹失笑:伟大的鲁迅真乃“神奇的预言家”也。40年前就“识破”了 “当时混进上海左翼文艺界进行破坏活动”的张春桥的真面目,而那时的张春桥大概19岁。而再倒回十年,文革之初,打倒“四条汉子”田汉等人时,鲁迅也同样被作为利器。在“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代,“伟大的鲁迅”简直如同被某些人攥在手中的扑克牌里的大王,想“拍”谁就“拍”谁,无往不胜。
可惜“伟大的人物”也有命运不济的时候。而世故的老先生似乎也“预测”到这样的命运。鲁迅1935年写的《现在中国的孔夫子》更像一篇“自画像”。文中写到:
“孔夫子到死了以后,我以为可以说是运气比较的好一点。因为他不会噜苏了,种种的权势者便用种种的白粉给他来化妆,一直抬到吓人的高度。…… 总而言之,孔夫子之在中国,是权势者们捧起来的,是那些权势者或想做权势者们的圣人,和一般的民众并无什么关系。……
孔子这人,其实是自从死了以后,也总是当着“敲门砖”的差使的。……
这三个人,都把孔夫子当作砖头用,但是时代不同了,所以都明明白白的失败了。岂但自己失败而已呢,还带累孔子也更加陷入了悲境。他们都是连字也不大认识的人物,然而偏要大谈什么《十三经》之类,所以使人们觉得滑稽;言行也太不一致了,就更加令人讨厌。既已厌恶和尚,恨及袈裟,而孔夫子之被利用为或一目的的器具,也从新看得格外清楚起来,于是要打倒他的欲望,也就越加旺盛。”
读到最后一段,我心想:这又是“预言”吗?不禁冒出那句话:鲁迅先生,您又是在说您自己吧?
我忍不住把最后一段中的孔子改成鲁迅,就变成了这样:“……人,都把鲁迅当作砖头用,时代不同了,所以都明明白白的失败了。岂但自己失败而已呢,还带累鲁迅也更加陷入了悲境。他们都是……的人物,然而偏要大谈什么……之类,所以使人们觉得滑稽;言行也太不一致了,就更加令人讨厌。既已厌恶和尚,恨及袈裟,而鲁迅之被利用为器具,也从新看得格外清楚起来,于是要打倒鲁迅的欲望,也就越加旺盛。”
于是曾经“伟大的鲁迅”,如今就遭受到 “墙倒众人推”的待遇。“打倒鲁迅”的众生象:一些人因厌恶当初鲁迅被捧到“神”的地位,现在将鲁迅从神位踹下来,自然是“活该”;另一些人,以显示自己“反权威,反传统,新潮且先锋”,踹一脚鲁迅也挺快活(我怀疑他们是否读过 《鲁迅全集》);还有一种“学者作家”将 “踹一脚鲁迅”成为了行为艺术,这种“踹”必须光怪陆离,并借此迅速成名。如文化评论家朱大可的《殖民地鲁迅和仇恨政治学的崛起》,文中声称:鲁迅最珍爱的女人是刘和珍君, 许广平扮演了一个的代用品的角色。 (奇怪,这位评论家只读过语文课中的《纪念刘和珍君》,而没读过《两地书》吗?)还有一位葛红兵学者,文学博士了,且男性,仍像一小市民般津津乐道于鲁迅的私生活,飞短流长,竟也成名了。 “据说的私生活”被活色生香地传播演绎,曾经“伟大的鲁迅”现在是尴尬可笑之极了。
鲁迅从“伟大的人物”到“神奇的预言家”, 似乎都应了鲁迅的那句话:“有一流人之所谓伟大与渺小,是指他可给自己利用的效果的大小而言。”
2018年3月7日
作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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