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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闻铭:走进新世界(上)
(一)
袁磊来到辛辛那提,两只大行李箱,上衣口袋里四十美元。行李箱装的,衣服床单被子之外,还有做饭炒菜的锅勺。四十美元,是上飞机前一天,在上海拜访夏同学的弟弟,从他那里得来的。
到机场接他的是万同学。万同学也是数学系的研究生,早袁磊一年来,跟他同专业。开车先到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安排的临时住处。袁磊住的房间里,空空的趴着一个床垫子。这个房间不白住,一天交十美金。
万同学说先把箱子行李放下来,带你去买些吃的。超市离这里不远,不开车走过去,也算帮你认路。放下行李走去超市,推着推车进门,里边宽敞整洁,一排一排的瓶瓶罐罐,琳琅满目。袁磊说我口袋里只有四十块,万同学说足够,不用买太多东西。一圈转下来,买了一把香蕉,一桶面包,一小罐牛奶,一包火腿肠,一包奶酪,再有就是纸杯子,塑料刀叉和擦手纸之类,统共花去十块多。袁磊在心里合计,美元兑人民币一比十,就这个,值国内一个多月的工资。刚到美国的留学生,都一个毛病,买东西花钱,条件反射一比十折合人民币,看什么都贵。走回到住处,跟万同学道谢作别。
接下来几天,袁磊一通折腾,在附近跟两位也是刚来的中国留学生,合租了一套一居室的公寓。住的地方蛮方便,往北一道长坡,走五分钟能到学校,左拐再走几分钟到数学系。超市银行,也是能走到的距离。袁磊在辛辛那提前两年没车。这个走路,夏天没问题,冬天有几个星期,去学校风飕飕的不免有些冻得难过。 安顿下来一看周边,中国留学生数学系有十几位,大家扎堆住在附近。
上大学,全体理工科学生必须学微积分。教微积分是数学系的任务,所以数学系在哪里都是大系,有不老少的教授。教授必须是博士,数学博士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于是每个研究型大学的数学系,就都有完整的培养硕士博士的课程设计和一大堆研究生。就这样,微积分这门课,也只能开一两百学生一堂的大课,不然还是教不过来。开大课不单需要教授也需要助教,结果数学系的研究生,全体做助教都有奖学金。
美国的大学院校,林林总总算在一起,超过一千所,研究型两百不到,余下的是教学型。培养博士是研究型大学的责任,那里的教授,工作要求一半研究一半教学。教学型,对研究没要求,但对比研究型,教书的课时是两倍的样子,助教就算了,学生的作业考卷自己批改。就说加州,所有州立大学按研究型和教学型分两个系统。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California)的分校,都是研究型;加州州立大学 (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 的分校,都是教学型。 在美国,数学博士毕业后,找教书的工作挣饭钱相对容易,因为教学型的院校遍地都是。
美国有五十个州。联邦政府和各州的地方政府,互不统属,没有任何意义上的上下级关系。有关民生的事,大多归地方政府管。比如教育,就归地方政府管。美国公立的大学院校,都归州政府不归联邦政府管。联邦政府也有个教育部,没钱交学费的大学生,可以去那儿申请学生贷款,其他真不知道它还管什么有关教育的事。 公立之外,还有私立。私立大学比公立厉害不少。哈佛斯坦福普林斯顿耶鲁麻省理工,美国排名前二十的大学,都是私立。辛辛那提大学是公立,排名在研究型的大学里垫底。
数学这个东西,一般人读不进去。不要说博士,真能把中学数学学明白就不容易。能融会贯通,有数学天赋的年轻人,凤毛麟角。所以数学系招研究生,在美国永远生源不足,特别是像辛辛那提这样垫底的研究型大学。怎么办?从国外招留学生。八十年代初,从中国到美国读研,最容易进的是数学系,都有全奖资助。到八十年代末,其它院系自费的中国留学生也渐渐有了,不过不少只免学费没其它。
跟袁磊合住的这两位,就只免学费。合租的这套公寓月租两百七,袁磊住卧室,交一百三,余下的这两位住客厅,一人七十。其中一位,一住进来,立马出去找工打挣饭钱。早上看他出去,袁磊直犯嘀咕,心说这工想打就有吗?到晚上这哥们回来,说已经在麦当劳干了大半天,转着圈抹桌子,一下午没停,转得腿肚子抽筋。这个事不大,但完全出乎袁磊的意料,让他开了一回眼,知道在美国,只要肯卖力气,指定饿不着。辛辛那提大学的麦当劳,是袁磊在美国见过的占地最大的麦当劳。后来袁磊听说这个麦当劳也是全美国大学校园里的第一个麦当劳。
(二)
当年数学系的中国留学生,在老美同学眼里,是一群怪物。这帮人话说不利索,还不时发些不知所云的怪论。袁磊最搞笑的一件事,是问同办公室的美国同学,说这几天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白人女明星,长得怪怪的,我看着总担心她鼻子会掉下来,怎么就是明星了?这位同学,问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迈克杰克逊(Michael Jackson),差点没背过去。缓过来,跟袁磊说那是顶有名的黑人男歌星。
不过这位美国同学,还真不敢瞧不起袁磊。她自己费劲劳神,怎么都听不明白的课,袁磊不用听都明白。她想破头解不出的题,袁磊能立马给答案。数学系研究生办公室的隔壁,是一间对大学生开放的答疑室。按规定,拿奖学金的研究生,每周要有几个钟头在里面答疑。她有些微积分的题,解不出答不明白会回隔壁办公室找袁磊们帮忙。
袁磊们来辛辛那提这样三流都勉强的数学系,给教授们带来的是惊喜,给美国同学带来的是惊吓。惊喜,是因为这里的教授,以前不可能招到类似的基础扎实,一上来就可以做研究,跟自己一篇一篇合写文章的学生。同等水准的学生,美国一直有,不过这样的学生,读博士怎么也不能来辛辛那提这种地方。惊吓,是因为这些老美学生,能读数学系的研究生,在美国一路中学大学走过来,跟周围比,一直会觉得自己有些数学天赋。到课上一比,整个被这些话说不利索,行为举止有些怪异的中国留学生,按在地上摩擦。
袁磊的朋友夏同学,来辛辛那提小一年后,被丘成桐招去哈佛做博士后。袁磊到辛辛那提的时候,夏同学已经离开去了波士顿。袁磊到系里办入学手续,同时见克教授。克教授说你的当务之急,是上课攒学分,通过博士资格考试。到第二年,克教授离开辛辛那提去明尼苏达大学访问一年,临走跟袁磊说你继续上课,做研究的事等我回来再说。辛辛那提考博士资格的科目,袁磊在国内都学过,第二年克教授又不在,上课做研究,都没有压力。结果他轻松自在,疯玩了两年。
做数学研究,必须心无旁骛全神贯注,袁磊来美国前,就有几年没了这样的条件。接下来面对着美国这样一个精彩纷呈,但是是完全陌生的世界,袁磊自然是目不暇接。再有就是他那个时候,特别是第一年,一静下来,满脑子都是白洁,尽情玩也是借玩消愁。
不多久,袁磊就在万同学的引导下,迷上了美式足球。袁磊在中国,球类运动,知道的玩过的无非是乒乓球羽毛球。说到高水平的体育比赛,也就是听过广播收音机里的中国女排。来到美国,从电视上看美式足球的职业联赛,体能技巧速度力量,完美的竞技组合,赏心悦目。美国的三大球,足球棒球篮球,有职业联赛,有大学联赛,粉丝无数。袁磊的第一年,一到周末就去万同学那里,一边喝啤酒一边一起看职业足球赛的实况转播,那叫一个享受。
说起来蛮有趣。辛辛那提的职业足球队,叫Bengals。Bengal是类似于东北虎的一种孟加拉虎。不幸辛辛那提的这只老虎,打球一直只输不赢,当地的华人,说这不是什么大老虎,中文谐音,就是一只笨狗。美式足球的职业联赛,每年的全国冠亚军决赛,叫超级杯。说来也奇怪,这只笨狗,八八年却是厉害无比,一路赢打进了超级杯。袁磊后来海吹,总说那一年是因为他在辛辛那提,给笨狗带来的好运气。
在美国,美式足球是足球(Football)。这个球不圆,不能脚踢只能手扔。 把球做成橄榄状,是方便四分卫(Quarterback)能把这个东西,扔得既远又准。这个事其实是有讲究有力学依据的。多少年以后,袁磊在亚利桑那大学给四年级的大学生开过一门课,叫《数学模型》,有一章专门讲为什么这个球不能是圆的,必须做成橄榄状。 从写力学方程到求解,仔仔细细讲要花一星期。把专门设计用手扔的球,叫做足球,真不明白当年起这个名字的人,是有意幽默还是白痴。
袁磊的这个课,讲完橄榄球,接下来会讲如何打水漂,然后是研究桌球。这两个事,讲的内容都是不久前别人正儿八经写的论文。特别是这个桌球,老大的学问。有一个笑话,也是真事,说一位国会议员,想挑科学基金会的毛病,把得到赞助的课题表格拿来看。标题看半天,一条都看不明白,正在那里头疼,突然眼前一亮,看到有人居然拿研究桌球作由头得了五十万的赞助。这个不是丑闻能是什么呢。他接下来,就到处讲这个丑闻,攻击科学基金会,还真是引来了不少的吃瓜群众。到后来,三大台居然让他到每日新闻里讲,当然同时也邀请科学基金会的人来作解释。这个桌球,其实是混沌理论里边巨有名的一个数学问题。不过要给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为什么值得花大钱去研究,还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讲得明白。结果在电视上,鸡同鸭讲,大家也就跟着听了个热闹。美国的电视节目,鸡同鸭讲的热闹,五花八门天天有。
(三)
接着说萨卡(Soccer)。全世界都迷的那个滚圆的可以用脚踢的足球,在美国叫萨卡,是女孩子的游戏,没人看没人迷。袁磊后来跟克教授合作做研究写论文,亦师亦友关系搞得蛮近,穷聊天说到这个事,克教授说主要是因为萨卡比赛,不能定时定量放广告。美式足球和棒球,都有攻防换位,容易插广告。篮球没有,但总进球就有看头。萨卡没有攻防换位,场上的球员,离球近的还好,远些的看起来就都有些懒懒的事不关己。 最大的问题,还是两边抢来抢去,来来回回的就是不进球。 他说如果把球门放宽三尺,放高一尺,萨卡兴许能红。
除掉把萨卡的球门弄高弄阔的高论,克教授对美国国会,也有个搞笑的说法,他说这些人,一天天在国会山庄吵架,都是假大空。如果他去做国会议员,第一件就提法案,规定数学家免交联邦税。袁磊问他,说如果选上国会议员,你就不再是数学家,数学家免交联邦税,对你一点好处没有。他笑着说自己不再是数学家,但同事朋友学生都还是,我这是为大伙儿谋现实的福利。说完叹口气,说你以后会明白的,这个该死的联邦税,要多可恨有多可恨。最后这一句,明显不是搞笑。
在美国的第二年,袁磊又成了棒球迷。棒球比赛,他第一年也试着在电视上看过,但是不喜欢,因为节奏太慢。辛辛那提也有一支职业棒球队,叫红人队,比笨狗的名气大很多。不过前几年战绩平平。笨狗火了一下,下一年又开始输,红人队这一年却是无人能挡一路赢。袁磊爱赢不爱输,就转看红人队的比赛,渐渐看出了滋味。看棒球比赛,你必须盼着一方赢,才会有滋味。如果谁输谁赢,事不关己,就不如不看。看两个不相干的球队,扔球手站在场中间耗着,枯燥无味。但是如果你盼着哪一边赢,这个耗着,就是调你的胃口,让你越等越着急紧张。
美国职业棒球每年的决赛,叫世界冠军系列(World Series),七盘四胜。红人队八九年不但打进了世界冠军系列,而且连赢四场。这个叫横扫(Sweep)。到第四场那天,辛辛那提满街的汽车,每辆都绑着一把笤帚。之后袁磊理所当然,也把这个横扫,算成了他带给辛辛那提的运气。
第三年表现不俗出人意表的,是辛辛那提大学的篮球队。每年三月份,全美大学的篮球淘汰赛,热闹无比。全国分成四大块,每一块按过去一年的比赛记录,选十六个队,排成一到十六。第一对第十六,第二对第十五,以此类推,一轮一轮淘汰。大学队水平远不及职业队,但是这个淘汰赛,比职业联赛更热门。每年到三月份,大学的学生宿舍,研究生的办公室,有无数粉丝,组织赌每一轮淘汰的输赢。是人都有赌性,这个篮球淘汰赛,是全美大学生的赌节,叫三月的疯狂(March Madness)。辛辛那提大学,九零年居然打进了前四名半决赛。不过到这个时候,袁磊在美国已经是第三年,找女朋友结婚不再疯玩,做学问也开始回归,没有再转成篮球迷。袁磊的太太甄惠英,是他在辛辛那提的研究生同学。
半决赛当天,一堆大学生,聚在一起看球。辛辛那提那对亚利桑那,辛辛那提到最后十秒被对方多进一球反超。输了球,大家就发疯砸店铺。警察镇压,水龙头加橡皮子弹,意外打瞎了一位旁观者的眼睛。接下来是受害者告警察,政府赔钱。大大小小的游行抗议,美国不少有。不过不为什么,就发疯闹事,又让他长了一回见识。
美国的体育比赛,是搞爱国主义教育的场所。每一场比赛,开始一定是全体起立,升国旗唱国歌。 从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的体育活动,到三大球无数的专业比赛,每场必唱。同一首国歌,唱得争奇斗艳,荒腔走调,五花八门。不过这个爱国主义教育,也就是起立唱歌,目的是让您不知不觉,从群体事件中,生出来一种作为美国人的自豪感。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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