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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索才:惠特曼《草叶集 》的文学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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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索才:惠特曼《草叶集 》的文学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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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索才:惠特曼《草叶集 》的文学遗产

沃尔特·惠特曼1819年出生于纽约长岛,1855年自费出版诗集《草叶集》。在此后的三十七年中他不断地修改和增加诗篇,使它在思想和文学成就上成了一部举足轻重、辉煌耀眼的划时代的作品。在诗集中惠特曼盛赞人的美丽、尊严和无穷潜能,盛赞美国新政体的民主、自由、平等、博爱和包容,是美国名副其实的民主诗人和民族诗人。《草叶集》在思想方面的巨大成就是值得专章论述的(见拙文《惠特曼〈草叶集〉的思想遗产》)。同时,它又是一本璀璨夺目的文学巨著,开创了自由体诗歌的新形式,在诗歌内容和表达方面开拓了诗歌的新天地,对他同时代和二十世纪的美国和世界诗歌和文学创作产生了深刻的长远的影响。 美国现代派诗歌的开创者艾兹拉·庞德 (Ezra Pound 1882-1972) 认为惠特曼是唯一值得阅读的美国诗人。被誉为英语界最杰出的评论家,前耶鲁大学英语系教授哈罗德.布鲁姆 (Harold Bloom 1930-2019) 说,“你可以列出美国文学中至圣的作品如麦尔维尔的《白鲸》,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芬历险记》和艾默生的两本书《论文》和《生活的准则》,但是没有一本书,包括艾默生的著作,可以比肩《草叶集》的第一版。” 那么,《草叶集》在文学方面有哪些重要遗产呢?

首先,《草叶集 》的文学成就是和惠特曼的思想联系在一起的。 这里简要地对他的思想遗产做一总结以便为本文探讨他的文学成就做个铺垫。惠特曼的思想遗产突出表现在他的坚定的民族主义情怀、他对普通民众的慷慨赞美、他对个性的高声赞扬、他的宽广的国际主义情怀和他的崇高的人文主义视野。他的文学遗产体现在他是美国自由体诗的开山鼻祖,开创了美国诗歌的新时代。

在他的许多诗中,惠特曼高声赞颂美国的国土、山川、平原、草场、河流、森林、动物、城镇、乡村。他骄傲于美国国土的广大、丰富和多彩,并用准确、生动、激昂的语言把他们描述出来。他的诗中充满民族的、地域的、城市的各种名称。他盛赞美国的大好河山和她的民主、自由、平等、博爱、包容、骄傲和面向未来的精神。

惠特曼也以同样的骄傲和热情讴歌了美国人民,特别是各行各业的建设者们。在《自我之歌》(“Song of Myself”) 的第15节他提到了渔夫、驾驶员、农场主、印刷工、猎手、吹号手、赶鸭人、零售商、地板工、铺路工、乐队指挥、牧师等几十个工种。 在诗篇《斧头之歌》(“Song of the Board Axe”) 中他称赞了欣欣向荣的民主政体、她的民众的劳动热情、国土的扩展、城市的崛起、和劳动者的崇高;在《行过布鲁克林渡口》(”Crossing Brooklyn Ferry”)中他盛赞了纽约的普通建设者每天乘坐轮渡来往于家庭和纽约的情景。他说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看到了他们的活力、奉献和对未来的信心。

除了对国土和国民的热情讴歌外,惠特曼的《草叶集》还对个体进行了详细的书写和赞美。在一篇接一篇的诗歌中,他充满激情地描述了抒情主人公“我”的存在,使“我”的丰富的、复杂的、矛盾的情感和思想深刻地印在了《草叶集》中,使“我”成为个性解放、自由、平等、创造的象征。他的诗歌反复描述他心中的“我”的普通性和特异性。普通性在于“我”的平民出身,特异性在于“我”的健壮、自信、自强、自爱和对独立、自由、平等、民主、博爱等的强烈拥抱。 这些不仅代表了抒情主人公“我”的个人价值观,也代表了美国上升时期国家追求的民族精神。他坚信美国人民是世界上“最和平、最善良、最独立、最聪明、最不受专制统治、最愿意为信念献身的民族”, 有 “无法度量的潜力、可靠性和无论是和平或战争时期的绝对崇高”。

第四,惠特曼有强烈的国际主义视野。他关于民主、自由、平等、博爱的思想在全球各大洲都有热烈的回响,成为鼓舞自由和受压迫国家人民的号角。他的两部长诗《向世界致敬》(”Salut Au Monde”)和《向印度出发》(”Passage to India”)以世界的地域和海洋为中心,赞美了新大陆、新疆域的发现和开掘,谱写了一曲人类不畏艰难、披荆斩棘、征服自然的伟大壮举。在《现代的年月》(”Years of the Modern”)中 惠特曼更是被他看到的世界景象震撼。他说他不仅看到了美国的自由,还看到世界上其他人民正以摧枯拉朽的力量打碎旧体制的锁链,迎接自由、和平和法治。

第五,《草叶集》中包含着浓厚的人文主义思想,主要体现在惠特曼对人和人与肉体、灵魂、性别、自然、世界、宗教、生死等关系的思考。他坚持人是自然、社会和宇宙的中心;人的肉体和灵魂是平等的,共同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人有无限的才能和潜力,是世界闻名的创造者和推动社会前进的动力;人生来就追求民主、平等、自由、博爱,憎恨阶层、等级、法律、权威等枷锁;在人和上帝的关系中人不受制于一个上帝和一种宗教,也不将他们作为中心;人也有其复杂性和自我矛盾。惠特曼对生命和死亡的看法是:生和死皆属自然, 处于一种无尽的转换之中。

惠特曼的民族主义、平民主义、个人主义、国际主义和人文主义,特别是他关于民主、独立、自由、平等、博爱、包容、同情、慷慨、反叛等重要理念奠定了他作为美国民主制度传声筒的地位,但是这些理念的提出和传播必须依赖一种与之相匹配的文学形式。在惠特曼创作的鼎盛时期,即1850至1870年间,美国刚建国七八十年,百业俱兴,国家蒸蒸日上,城市建设、物质生产、技术创新都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在文化和文学方面仍裹足不前,模仿从欧洲遗留下来的文学模式。惠特曼创作初期的散文和小说也主要走那一套老路,但是有远见的思想家、文学家已感到那一套文学模式已不能适应新兴的共和国的需要。 艾默生倡导的发掘一种适合美国国情的新文化和新文学对当时的文艺界影响很大。纳撒尼尔.霍桑 (Nathaniel Hawthorne 1804-1864)、詹姆斯.库珀 (James Fenimore Cooper 1789-1851)、赫曼.麦尔维尔 (Herman Melville 1819-1891)等在书写美国和探索小说技巧方面迈出了新的可喜的步伐。惠特曼积极响应艾默生的感召,决心在诗歌写作方面另辟蹊径,以一种全新的自由体的诗歌形式来回应时代的呼求。 在《民主的远景》中他写道, “美国呼唤的诗歌必须大胆,现代,囊括一切,就像她的国土一样。它必须面向未来,必须和过去,即使是最伟大的模式,切割,必须对民主充满信心,也对民主之外的其它方面充满信心;它必须永远高举人性的骄傲和神圣的大旗。人类聆听书写上层人而贬低普通人的那类文学已经太久了,美国再不想听这样的诗歌。” 他彻底打破了从欧洲移植来的旧体诗歌的韵律、节奏、结构等形式。他创作的自由体诗无论在诗歌的内容和形式方面都拓宽了诗歌的疆域。

在诗歌内容方面,《草叶集》兼容并蓄,无数不包,没有什么内容可以不入它的诗篇。他大胆地描写肉体、灵魂、性别平等、性冲动、两性性生活和同志恋。《草叶集》中亚当的子孙 ( Children of Adam) 和菖蒲 (Calamus)两大部分有大量的关于性爱、性冲动、 同性恋的直白的毫无掩饰的描写。他说对同志爱的描写是他留给世界的重要的文化遗产。他认为人是一个整体,他/她的肉身和灵魂是和谐的,健康的肉体交通和灵魂生活对个人和国家的发展是极为重要的。

要将以上包罗万象的内容包括进去,惠特曼选择了一种兼具诗歌和散文的自由体诗歌形式。他的诗歌结构非常松散,句子长短不一,不注重韵脚,并用大量的排比,以排山倒海之势烘托诗的气势,读起来自由奔放,一泻千里,在诗歌的激情和气势方面鲜有其他英语诗人超出其右。他的诗歌波涛汹涌,恢弘震撼,是民主和自由的嘹亮号角。

另外, 惠特曼也善用比喻、意象和象征。他观察细腻,情感真挚,浓烈,语言技巧极为高超,短短几句就将笔下描写的人和事展现得淋漓尽致。《当紫丁香最近在庭园中开放》(”When Lilacs Last in the Dooryard Bloomed”)是一首纪念林肯总统被暗杀的名诗,诗中通过对 紫丁香、天上坠落的星和鸟的鸣叫三个意象的反复描述表达作者和美国民众对林肯的怀念。诗第三节这样描写紫丁香,

在一间古老的农舍前面的庭园里,靠近粉白的栅栏,
那里有一丛很高的紫丁香,长着心形的碧绿的叶子,
开满了艳丽的花朵,充满了我所喜爱的强烈的芳香,
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奇迹,我从这庭园里的花丛中,
这有着艳丽的花朵和心形的绿叶的花丛中,
摘下带着花朵的一个小枝。

这节诗虽短,然描写非常具体,将紫丁香的位置、颜色、大小、形状、香味、感觉都刻画了出来,也将作者采摘时的细心和浓浓的情意展露了出来。又如 《摇篮外永远摇动着》( “Out of the Cradle Endlessly Rocking”)讲述了一对公鸟和母鸟的亲密的相爱。它们同巢抚育即将诞生的雏鸟,不料母鸟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孤苦伶仃的公鸟只能整夜痛苦地呼唤她的归来。诗歌采用拟人手法从一个小孩的视角观察和想象公鸟所经历的煎熬,联想丰富,感情沉郁,成为描述爱情和失落的名篇。

惠特曼诗歌的第三个特点是诗篇中抒情主人公与读者的亲近。美国当代桂冠诗人贝利·柯林斯(Billy Collins )在纪念惠特曼诞辰两百周年的演讲中提到惠特曼诗中对读者的称呼。 他说这种有意识地打破诗人和读者间隔主动亲近读者的做法是以前诗歌不常有的,是惠特曼自由体诗的一个显着特点。他说惠特曼毫不掩饰自己是一个粗人,常人,他设想他的诗的读者也是一群和他一样的普通人,他要为他们写诗,他们要成为诗中的主人。 惠特曼在《草叶集》中写到, “此书不是一本书,谁接触它,就是接触一个人” 。阅读惠特曼的诗,读者经常被邀请到主人公的活动中去观察,去体验区,和诗人零距离接触,被激动,被震撼。

在《草叶集》和《民主远景》中, 惠特曼清晰地阐明了他的诗歌主张。他坚信诗歌的使命,坚信诗歌必须超越个人的微小的感情而致力于民主政体的伟大事业。他歌颂时代,歌颂平民。他的诗充满思想、激情、启迪和思考。在《回答者的歌》中(”Song of the Answerer”)他写到, “诗人是光,是正义、现实的裁判者,是从物体和人类中提取的精华。他们是创造者,是回答者,是美的主人。 诗歌应使人们快乐、阳光、甜蜜, 应赞颂所有的创造者,能激励人们创造自己的诗歌、宗教,给人们信念,由死而生。” 在《欢乐歌》(”A Song of Joys” )中他写到, 诗人的欢乐就是 “让气流充满胸腔,从肋骨和喉咙发出吼声,让人民发怒、哭泣、愤怒、盼望;诗人应带领美国,用他巨大的舌头安慰美国”。 在《给你》(”To You”)中他写到, ”我的歌什么人都不赞颂,包括上帝。我只赞颂你的荣光”。 在《蓝色安德烈的湖畔》(“By Blue Ontario’s Shore”)中他写到诗人要“向完美和自由的人传达那伟大的信念,要让外国独裁者永远颤栗,让奴隶们受到鼓舞”。他坚信诗歌的巨大的影响力:“很少人意识到伟大的文学能穿透一切,使一切增色,塑造集体和个人,以微妙和不可抗拒的力量以它的方式建造,保持和毁灭世界。” 他坚信两三位真正伟大的美国诗人在推进民族团结和民族性格构造方面的作用 “远远超过各州的宪法、立法、战争和商业活动”。他提醒美国虽然在国土、财富和人民的创造性方面雄视其它国家,“如果不能创造出和她的国土相媲美的原创性的文学和艺术作品,我们将有愧于我们民族和世界上任何民族。”

1867年《草叶集》出版第四版时,惠特曼的诗名已得到肯定。1873年他瘫痪中风,迫使他中断在司法部八年的工作,搬到了新泽西的坎顿 (Camden)。最初几年他同弟弟一家住在一起,后来他买了自己的房子,由一位寡妇服照顾他的起居以换取在他家免费居住。在坎登时由于他的诗的影响,拜访他的人很多,他也乐于接见这些拜访者,其中就包括艾默生,大卫·梭罗 (Henry David Thoreau 1817-1862) 和英国的著名剧作家奥斯卡·王尔德 ( Oscar Wilde 1854-1900)。1882年在给惠特曼的一封信中,王尔德写到,“离开美国之前我必须再拜访您一次。在美国这个伟大的国度,除了您我谁也不爱戴,不崇拜。” 王尔德小时候就读惠特曼的诗,在牛津大学读书时更将他的诗带在身边,可见他的诗在英国的影响。还有一位英国作家和评论家安·吉尔克里斯特(Ann Gilchrist 1828-1885)也很崇拜他的诗歌。他们成了六七年的笔友, 甚至在丈夫去世后,她同孩子一起搬到了美国,期待和惠特曼结婚,可是他婉拒了。他们在一起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孩子很喜欢他住在他们家里,并亲切地称他为叔叔。惠特曼1892年去世时,来公共悼念他的人很多,短短的三小时就来了1000多人,葬礼也是公开的,有音乐、朗诵、聚餐。也就在这一年,他的朋友霍拉斯·托伯(Horace Trauble 1858-1919) 出版了得到惠特曼过目的《草叶集》的最后一版,也称作死前版本,收入了他的401首诗歌和大量散文。笔者最近有幸读完这里的全部诗作,共655页(美国国家图书馆版本)和部分散文。这样倾心地阅读完一个作家的全部作品在我还是第一次, 非常舒心和感恩。 在未来的一百多年里,惠特曼在美国文学史上,特别是诗歌史上的地位罕有被挑战过。他也被称为自由体诗之父、美国现代诗歌之父。

进入二十世纪,惠特曼在美国诗歌的影响越来越广泛深入。和他有类似出身的芝加哥诗人卡尔·森德堡 (Carl Sandburg 1878-1967) 在其名诗《芝加哥》(”Chicago”)中这样描述这座城市,

世界的猪屠夫,
工具匠,小麦存储者,
铁路运输家,全国货物转运人
暴躁、魁梧、喧闹,
宽肩膀的城市:

……

来呀,给我看别的城市,也这样昂起头,骄
傲地歌唱,也这样活泼、粗犷、强壮、机灵。
他把工作堆起来时,抛出带磁性的咒骂,在
那些矮小展弱的城市中,他是个高大拳击手。
凶狠如一只狗,舌头伸出准备进攻,机械有
如跟莽原搏斗的野蛮人。

诗歌对芝加哥普通民众的广阔生活的描写、 对他们的饱满力量的赞颂、特别是一连串的排比,可以清楚看到惠特曼的影响。他对二十世纪现代派诗歌的重要领路人庞德和T·S·艾略特 ( T.S. Eliot 1888-1965) 的影响也是有目共睹的。他们抛弃了传统诗歌的禁锢,开创了一种全新的诗歌形式, 即现代派:紧凑、晦涩、反讽、碎片、理性。庞德的《合同》描述了他的诗和惠特曼的诗的复杂的关系,

我和你订个合同,华尔特·惠特曼——
我憎恨你够久了。
我走向你像一个长大的孩子
他有着一个顽固的父亲;
现在我大得足够交朋友。
是你折断了那棵新的树木,
现在是时候雕刻了。
我们有着共同的汁液和根——
让我们之间做个交易。

正如布鲁姆在其《诗论:影响的焦虑》(Anxiety of Influence: A Theory of Poetry 1973)中写到的,作家和作品之间的影响是很自然的,要彻底摆脱先前的影响也是困难的,但每个作家都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开掘属于自己的东西。影响的焦虑是新作品新风格诞生的动力, 虽然有时候作家不愿意承认自己作品受了某位作家和作品的影响。庞德能承认这种焦虑并致敬惠特曼说明惠特曼对他的影响之大。

在六十和七十年代,惠特曼的自由散漫生活方式也影响了垮掉一代 (Beat Generation)的重要作家如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 1926-1997)、劳伦斯·弗林盖迪 (Lawrence Felinghetti 1919-2021)和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 1922-1969)。金斯堡以长诗《嚎叫》(”Howl”)出名。本诗内容庞杂,诗风自由奔放,以大量的排比和生动的意象揭示当代美国的失智、疯狂、混乱、迷茫。虽然同惠特曼的赞美诗篇大相径庭,但诗的风格是相互呼应的。 在《加州的超市》(”A Supermarket in California”)中金斯堡直接表示对惠特曼的致敬,“啊,亲爱的父亲,灰胡子,孤独年老给人以勇气的教师,当卡农停止摆渡,而你登上烟雾缭绕的河岸伫立在那儿凝视渡船在幽深的忘川河波涛中消失,在你心中美国将是何等模样?”(文楚安 译) 金斯堡在诗中提及惠特曼诗歌的几个特点:诗人生活的放荡不羁、对现实生活的热情、对普通人的关注、对国家命运和对未来的思索。另外,明显受到惠特曼影响的威廉姆.威廉姆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 1883-1963)通过对口语体和自由体的运用为意象派诗歌的发展做出了贡献。被称为哈莱姆桂冠诗人的兰斯顿.休斯 (Langston Hughes 1901-1967 ) 在诗歌中融入了爵士乐、口语和黑人俚语,使诗歌更接近普通读者。他的诗《我的人民》(”My People”)采用惠特曼式的清单形式列出了黑人中各行各业的人群:做梦的、讲故事的、跳舞的、洗碗的、开店的、厨师、招待、护士、搬运工、理发员等并盛赞他们面对困难时的乐观。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 1874-1963 )的诗歌介于传统律诗和自由体之间。 他对诗歌形式方面做了多方面的探索。它的诗歌素材来自新英格兰乡村,语言口语化和富有哲理,在将诗歌普及到普通民众方面功不可没。从这些诗人身上可以看到惠特曼的不满现状勇于创新的精神。

要详细论述惠特曼对每位作家的影响显然不是本文的目的。 我试图做的就是分析作为美国民族诗人和现代自由体诗之父的惠特曼如何从精神上影响了美国二十世纪的诗歌或者文学。众所周知,美国二十世纪的文学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仅以获得的诺贝尔奖而言,美国总共有十二位诺奖作家,仅次于法国 的十五位,这对一个建国只有两百多年的年轻国家来说是很令人自豪的。之所以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应该和艾默生和惠特曼提出的文学主张有关,特别是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行之有效的文学形式书写发生在美国的人和事。 惠特曼用几十年的时间弃而不舍地用自由体形式表达这块新大陆发生的波澜壮阔的历史,歌颂这里取得的建设、政治和科技等方面的成就,歌颂这块大陆上普通人的创造和他们人性的伟大,这些对他以后的作家产生了很大的启发和鼓舞。 可以说,惠特曼的精神已经渗透到美国的肌体中,包括文学创作。靠着这种精神1936年荣获诺奖的戏剧家尤金.奥尼尔 (1888-1953) 以严肃的创作将美国戏剧推向了世界舞台。 在他的名剧《天边外》(Beyond the Horizon 1918) 、 《琼斯皇》(The Emperor Jones 1920) 、 《毛猿》(The Hairy Ape 1922) 、 《榆树下的欲望》(Desire under the Elms 1924) 等剧中,他融合现实主义、表现主义、自然主义、象征主义等手法探讨人类灵魂的冲突。1949年诺奖得主威廉.福克纳 (William Faulkner 1897-1962) 的作品根植于美国南方,在《喧哗与骚动》 (The Sound and Fury 1929) 、《我弥留之际》(As I Lay Dying 1930) 、《押沙龙!押沙龙 》 (Absalom, Absalom! 1933) 等作品中以史诗的厚重和全然一新的形式融合意识流、多角度叙述等手法将美国的历史和伟大的人类精神展现在世界面前。他诺奖演讲时对文学功能的阐述可以说是惠特曼文学主张的现代翻版:“我深信人类不但会苟且地生存下去,他们还能蓬勃发展。人的不朽,不只是因为他在万物中是唯一具有永不衰竭的声音,而因为他有灵魂,有使人类能够同情、牺牲、忍耐的灵魂。诗人和作家的责任,就在于写出这种同情、牺牲、忍耐的灵魂。诗人和作家的荣耀,就在于振奋人心,鼓舞人的勇气、荣誉、希望、尊严、同情、怜悯和牺牲精神,这正是人类往昔的荣耀,也是使人类永垂不朽的根源。诗人的声音不应仅仅是人的行动的记录,而应该成为支撑人类永垂不朽的支柱和栋梁。”

1954年诺奖得主厄内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 1899-1961)有硬汉和美利坚民族精神丰碑之称。 在《永别了武器》(Farewell to Arms 1929)、《太阳照亮升起》(The Sun Also Rises 1926)和《老人与海》(The Old Man and Sea 1952))等作品中, 他高度称赞人与自然和敌对势力斗争中表现出的信念、勇气、意志。他也开创了一种简洁、流畅、朴实、含蓄的新文体写法,不仅影响了小说创作,也影响了现代英语语言的清新和净化。1962年诺奖得主约翰.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 1902-1968)在《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 1939)中通过描写三十年代大萧条时期破产农民逃荒求生的故事揭示了惊心动魄的家庭和社会冲突,使这部作品无论在主题还是在风格上都具有了史诗般的地位。 1976年的诺奖得主索.贝娄 (Saul Bellow 1915-2005) 在其《奥吉·玛奇历险记》 (The Adventure of Augie March 1953) 中通过描述来自芝加哥贫民区玛奇为了追求自由和梦想的各种经历,从哲学和伦理的角度探讨了人类为实现自我、归属和人权价值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小说既严肃深刻又诙谐风趣,得益于贝娄对城市口语化写作风格的大胆尝试。小说的第一句话 “我是个美国人,出生在芝加哥” 即点明了小说的美国元素。在我看来,玛奇就是惠特曼《草叶集》中那个自由、独立、叛逆人格的当代化身。1993年诺奖得主托尼.毛瑞森(Toni Morrison 1931-2019)在《爱》(Beloved 1987)、《苏拉》(Sula 1973)、《所罗门之歌》(The Song of Solomon 1977) 等作品中以一个女性作家的敏感和担当直击种族歧视给黑人家庭和个人带来的伤害,歌颂黑人女性在战胜这些歧视时表现出的顽强和希望。毛瑞森也成功使用浪漫主义、现实主义、现代主义、意识流等手法来表现作品的主题。

惠特曼的思想和文学影响不仅局限在美国。他的作品在欧洲、美洲和亚洲等都有广泛的影响,这方面的研究也很多。上文提到了惠特曼对王尔德和吉尔克里斯托夫人的影响。他也影响了英国的D·H·劳伦斯(D. H. Lawrence 1885-1930 )、爱德华·卡彭特(Edward Carpenter 1844-1929)。在拉美的作家中古巴的何塞·马蒂(Jose Marti 1853-1895)、 秘鲁的塞萨尔·巴列霍(Cesar Vallejo 1892-1938)、智利的巴勃罗·聂鲁达(Pablo Neruda 1904-1973)、阿根廷的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1899-1986)都承认惠特曼对他们的影响。

在中国, 田汉1919年在《少年中国》的创刊号上发表《平民诗人的百年祭》,选译了《草叶集》的部分诗歌;随后,郭沫若(1892-1978)在《时事新报》翻译了《从那滚滚大洋的群众里》。郭沫若被称为中国的惠特曼,他的诗在内容和形式上都受到惠特曼的影响。他的诗歌喜欢运用太阳、地球、大自然等大的意象,诗性豪放,感情充沛,如《天狗》中的抒情主人公的浪漫高亢的气魄很像惠特曼《自我之歌》中的主人公。在他的《晨安》中,他用到的意象有大海、旭光、白云、扬子江、长城、 喜马拉雅、泰戈尔、印度洋、红海、苏伊士运河、金字塔、比利时、大西洋,还有,

“晨安,华盛顿的墓呀!林肯的墓呀!Whitman的墓呀!
惠特曼呀!惠特曼呀!太平洋一样的惠特曼呀!

诗句直接表达对惠特曼的敬意。 另一位受到惠特曼影响的诗人是艾青(1910-1996)。他的诗深受西方作家影响, 包括惠特曼。他的《大堰河!我的保姆》以大量的排比和生动的意象描述了大堰河含辛茹苦、命运多舛的一生,以饱满的感情倾诉了抒情主人公对她的同情和热爱。另外, 在《手推车》、《时代》、《黎明的通知》、《北方》、《给太阳》、《太阳》等诗中,作者反复使用土地、太阳、河流等意象表达他对当时的中国时局的关注。在《我爱这土地》中作者用一只鸟的化身表示对那片土地的深情,

然后我死了,连羽毛也腐烂在土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块土地爱得深沉。

艾青的诗有惠特曼的诗的气势和对国家和时代的关注,他的诗歌理念, 即“最伟大的诗人永远是他所生活的时代的忠实的发言人” 和惠特曼的文学理念很相似。 这里我顺便提一下对《草叶集》的中文翻译和推广做出巨大贡献的前北京大学赵萝蕤教授。赵教授在文革期间历经磨难,身体和精神受到极大摧残达二十年之久。文革结束和身体恢复后,年逾古稀的她用了十二年时间将《草叶集》全集译成中文,1991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以后常印不衰。

综上所述,惠特曼在文学方面的成就是巨大的、广泛的和深远的。他打破了传统诗歌的戒律和条框,创造了诗歌的自由体,内容上包罗万象,形式上结构松散,自由不拘,开创了美国诗歌的新时代,对后代诗人如桑德堡、庞德、金斯堡、威廉姆斯、休斯产生了直接影响。 他的开拓精神和文学理念,特别是他关于文学的民族性和世界性的宽广视野也激励和鼓舞了美国二十世纪的文学巨匠如福克纳、海明威、斯坦贝克、贝娄、毛瑞森写出他们划时代的作品,创造了美国文学史上辉煌的世纪。同时, 惠特曼诗歌以其内容的博大、超越和形式的自由、奔放广泛地影响了世界各地的诗人,如智利的聂鲁达、阿根廷的博尔赫斯和中国的郭沫若、艾青。可以相信,惠特曼的诗歌将继续影响今天和以后的美国和世界作家。他作为美国和世界人民追求和平、民主、自由、平等、博爱、包容的荆棘鸟将继续唱出它嘹亮的歌。

(注:文章使用的中文译文来自世界名著网, 可惜没有给出译者姓名。译诗非常辛苦,在此特向译者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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