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生产率”这个词并非人们以为的意思

克鲁格曼

2026年5月21日

有不少读者要求我把我最近关于欧洲经济表现的几篇文章移出付费墙。下面是核心论点，经过修订，纳入了我认为信息量稍大的数据。

我目前仍在欧洲，这里的一大奢侈之处就是不必100%的时间都在思考特朗普和美国政治的噩梦状态——大概90%，但已经很好了。借着这份情感上的些许距离，我将把下一期医疗保健入门文章推迟一周，本周继续谈欧洲经济表现。

上周我写了欧洲是否真的在经济上落后于美国的问题。我认为那种认为欧洲明显相对衰落的传统叙事是错误的，随后还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形式模型来解释我眼中的底层逻辑。

我很高兴这引发了更广泛的讨论，Noah Smith和Luis Garicano等敏锐观察者都参与进来。然而，从目前的讨论来看，我需要更充分地解释我的核心观点——即广泛使用的生产率增长比较不能用来判断欧洲与美国的经济成败。

因此，在今天的文章中，我会提供更多解释，并辅以额外数据和我认为有用的类比。

下面我将讨论以下内容：

1. 欧洲与美国的比较
2. 美欧悖论：欧洲增长缓慢，但差距并未扩大
3. 解释这一悖论
4. 欧洲应该和不应该担心什么

欧洲与美国的比较

当我们将欧洲（至少是北欧）经济与美国经济进行比较时，有些要点是无可争议的。两者都是富裕经济体，广泛使用现代技术，在技术 sophistication 上没有明显胜者——雅克·希拉克感慨互联网是“盎格鲁-撒克逊网络”的日子早已过去。然而，美国人有更多物质资料：尤其是房子和汽车要大得多。欧洲人则有更多时间，工作时间更短、假期更多，并享有更广泛的社会计划带来的保障和更长的寿命，例如全民医保和理性的枪支管制。

大西洋两岸哪边生活更好？因人而异。作为一名支持强大社会安全网的美国进步派——基本上就是欧洲人所说的社会民主党人——我对欧洲模式有很多欣赏之处。即使是德拉吉报告，在呼吁应对所谓欧洲竞争力丧失时，也以赞扬欧洲的经济和社会成就作为开篇。

然而，哪片大陆提供更好的生活这个问题虽然在政治上非常重要，但与“美欧比较正朝着哪个方向发展”的问题多少是分离的。Mario Draghi和许多观察者一样，承认欧洲现在是个宜居之地，但警告它正在落后，尤其是与美国相比生产率增长过低。Noah在回应结尾时说：

你必须面对这个令人不安的事实：美国的每小时产出大幅飙升，而西欧的增长却非常缓慢。

但这是事实吗？或者说，这是相关的事实吗？我一直试图表达的核心观点是，我不认为“每小时产出”（即生产率）意味着许多人以为的意思。

下面我尝试用与上周略有不同的数据和呈现方式进一步解释这一点。

表面的美欧悖论

国内生产总值（GDP）是一个经济体在给定时期（通常是一年）内生产的商品和服务总价值。单独一年的GDP本身信息量不大（尽管如果更多人知道美国GDP有多大——目前年化率超过30万亿美元——他们对许多问题的看法会更好）。通常，我们想比较不同时间和空间的GDP——即不同年份或不同国家的GDP。

这种比较需要进行一些调整。为了比较不同时间的GDP，经济学家通常不看原始GDP，而是看“实际GDP”——即按不变价格计算的GDP，目前美国多数数据以2017年为基年，而我下面使用的世界银行数据以2021年为基年。

为了比较不同国家的GDP，经济学家有时直接使用美元价值。但汇率波动会导致这类比较剧烈变动，因此经济学家经常使用“购买力平价”（PPP）——根据各国整体价格水平差异调整后的GDP。

那么，我们如何比较各国经济表现随时间的变化呢？那些对欧洲竞争力发出警报的分析，通常看各国实际GDP的增长（人均或每工作小时，即生产率）。但我们也可以在每个时间点直接用PPP比较人均GDP或每小时GDP。

人们可能会认为这两种方法——一种基于不变价格GDP，一种基于PPP GDP——会得出相同结论。但事实并非如此。这就是我所说的表面的美欧悖论。我用“表面的”这个限定语，是因为一旦考虑生产率如何影响价格，这个悖论就会被化解（我稍后会解释）。

我们先来看欧元区人均GDP占美国人均GDP的百分比。如果使用不变价格（世界银行用2021年价格），我们得到图表1中标记为“2021 prices”的那条线，它显示欧洲在过去25年里逐渐落后。

图表1

然而，如果我们直接使用各给定年份的价格，就会得到标记为“PPP”的那条线，它显示欧洲正在追赶美国。

如果看每工作小时GDP，情况类似。总部位于巴黎的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计算生产率，数据可在OECD Data Explorer获取。下面是欧元区相对于美国的生产率，按不变价格和当前价格计算：

图表2

蓝色线“Euro relative constant prices”支持德拉吉-史密斯的叙事：欧洲生产率严重落后，从远高于美国水平开始，逐渐大幅落后。但黑色线“Europe relative current prices”显示欧洲保持稳定。

哪条线是“正确”的？如果我们想比较经济体，当然应该关注每个时间点的价值，即看黑色线（使用当前PPP价格计算产出价值），而不是蓝色线（使用静态价格水平）。从图表2看，PPP线显示：2000年，欧洲普通工人每小时生产的商品和服务价值约为美国工人的86%；到2024年，这一比例约为87%。因此，如果你想声称2000-2024年间欧洲生产率远远落后于美国，那么正如我之前所说，我认为你对“生产率”这个词的理解有误。

然而，按常规方法衡量的生产率增长，美国确实比欧洲快得多。这如何与“每小时产出的相对价值几乎没有变化”这一事实一致呢？这就是表面的美欧悖论。其解释在于：美欧经济生产的商品组合不同——而常规生产率衡量并未捕捉到这一差异。这种商品组合的差异会影响计算生产率时应采用的价格，从而实现有意义的国家间比较。

解释这一悖论

21世纪所有发达经济体经济增长的一个关键事实是：进步高度集中在一个相对较小的部门——“科技”或信息技术（IT）部门。

芝加哥联储最近的一封信《集中增长：IT部门的作用》分析了“全要素生产率”（与劳动生产率相关但有所不同），但结论很清楚。从1980年代后期开始，IT部门的生产率增速远高于经济其他部门：

图表3（来源）

按作者定义，IT仅占美国增加值的8%——即仅占美国生产净总价值的8%，因此占GDP的8%。然而，IT几乎贡献了美国生产率增长的一半。

这并不意味着过去近40年美国生产率增长的一半好处都流向了IT行业的工人和企业，尽管增长是在那里产生的。原因在于，IT部门巨大生产率提升的好处被传递到了经济其他部门。

为什么IT的好处没有留在IT生产者手中？因为美国IT企业之间存在有效（即使不是完美）的竞争。因此，IT技术进步的大部分好处以更低价格的形式传递给了消费者。相应地，IT部门工人的生产率相对于其他部门工人大幅上升，但他们的收入相对于其他工人并未出现巨大增长。

一个具体例子：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自1988年以来，计算机制造业每工人小时产出增长超过14倍，年均约10%。同期，医院每小时产出几乎没有变化。但我们并未看到计算机工人相对于医生和护士的工资出现相应的大幅上涨。实际发生的情况是，计算机相对于医疗保健变得便宜得多，而两个部门每位工人创造的价值仍大致相似。

这为什么与美欧比较相关？因为美国在IT领域占据主导地位，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自我强化的网络效应（经济学行话叫局部外部经济）。IT企业有强烈动机聚集在硅谷和其他少数科技中心，正是因为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其他IT企业。这主要源于历史原因：虽然现在不再如此，但美国曾经在技术上远比其他发达国家先进。因此，全球大多数大型科技中心都在美国（中国现在也出现了一些，但那是另一个故事）。

结果，美国经济整体相对于欧洲的处境，类似于IT工人相对于医生的处境（程度较轻）。美国主导了那些每小时产出随时间快速增长的行业，因此按不变价格衡量的美国生产率增速快于欧洲。但这些行业生产的商品相对于美国非IT工人和欧洲工人生产的商品，会稳步变得更便宜。因此，按任何时间点每小时产出价值衡量的欧洲相对生产率（PPP下的相对每小时产出）并未下降。

因此，尽管欧洲按常规方法衡量的生产率增长较慢，但欧洲的购买力和物质生活水平相对于美国并未下降。

我在几天前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形式模型来说明这一点。该模型的关键结果可以这样表述：假设有两个部门，IT和非IT，IT的生产率增长远高于非IT。那么整个经济按常规衡量的生产率增长率为：

整体生产率增长率 =（IT生产率增长率 × IT占GDP份额）+（非IT生产率增长率 × 非IT占GDP份额）

假设IT生产率年增长10%，非IT为0；IT占美国经济10%，占欧洲经济0%。那么美国衡量到的生产率增长率为每年1%，欧洲为0%。但由于IT进步通过更低价格传递给所有消费者，两经济体产出的相对价值——以及每人小时产出的相对价值——不会改变。

简而言之，我们看到的就是我所说的美欧悖论：按常规衡量，美国生产率增长快得多，但每小时产出价值比率没有变化。

顺便一提，由谁恰好拥有IT集群导致的生产率增长差异，并非美欧独有现象。比较美国国内地区时也能看到同样情况。几个月前我发过下面这张图：

图表4（来源：BEA）

加州与美国其他地区之间衡量到的生产率增长差异，比美国与欧洲之间的差异还要大，但这并未引发美国各州持续的焦虑，担心自己正在落后。它也没有导致对“加州商业文化优越性”或“美国其他地区反商业政策”的痛心疾首。

那么，欧洲人是否应该像得克萨斯人对待加州更快增长那样，对美国更高的衡量生产率增长保持放松态度？欧洲应该担心什么？

欧洲应该和不应该担心什么

美国在全球IT产业中扮演比欧洲大得多的角色，这是一个事实。全球最大科技公司中很少有欧洲企业。目前争夺AI主导权的竞赛几乎完全是美国公司之间的较量。中国公司采用不同、计算强度较低的路径，可能成为有力竞争者，但欧洲不在局中。

但这重要吗？IT的最大好处来自应用而非创造。正如我试图展示的，数据显示欧洲在所生产商品的相对价值上保持稳定，这表明欧洲经济体在应用技术进步方面做得不错。

诚然，在某些情况下，欧洲采用新技术受到市场碎片化的阻碍：正如德拉吉报告强调的，单一市场仍不完整，这也是即使按PPP衡量，欧洲生产率仍低于美国的原因之一。

但总体而言，欧洲在使用其他地方开发的技术方面表现良好。也没有明显理由相信这种情况会改变——例如，美国公司主导AI模型开发这一事实，并不会让美国经济整体在未来几年比欧洲更善于应用AI。

欧洲真正应该担心的是美中在先进技术领域领导地位的地缘政治含义。我们曾经拥有一个由大体上善意且守法的霸权主导的全球经济体系。然而，随着中国崛起，该体系逐渐被侵蚀，现在随着美国放弃自己主导制定的规则而遭受重创。

在这个新世界中，欧洲——全球三大经济超级大国之一——无法确保总是能获得其他超级大国开发和生产的新技术。被切断战略重要技术的风险，从前微乎其微，现在却非常真实。

欧洲决策者应该关注的，正是这一风险，而不是关于实际每工人小时GDP趋势的误导性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