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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河与石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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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河与石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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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之外,尚有蜿蜒天河

From:  糠糠壳儿 糠糠壳儿  4 days ago

好久没更了。今天讲个文学和诗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1957年前后。但要想把它讲圆润的话,得从1936年的另一个故事开始。

 

1936年8月,上海。一个叫徐懋庸的青年公号写手,给他的偶像、公号界顶级流量——鲁迅,写了一封信。

 

这年徐同学只有25岁,却已是一枚公号狗新星,杂文风格酷似偶像,以至于时人都以为鲁大师最近换了件名叫“徐懋庸”的马甲在推送,一时传为美谈。

 

大师也很欣赏这个小朋友啊,经常提点一二不说,就连小朋友新出的书,大师也慨然应邀,替他写序。

 

年轻人这就有点飘了,就以为跟大师说话可以没轻没重了。于是在这封信里,他用表面恭敬、内里攻讦的语言,对大师开了火:

 

第一,先生给胡风、黄源、巴金这样的人做后盾,让革命青年们与这帮从政治立场到人品都有问题的文坛败类作斗争时,感到了“绝大的困难”;

 

第二,文艺界明明已经打出了“国防文学”这面旗帜,胡风等人居然还要提出一个“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的口号对着干,这就叫破坏抗日统一战线;

 

而先生竟然还“与此辈为伍,而不屑与多数人合作,此理我实不解”。

 

 

上面这段话,非中文专业出身的朋友可能不太好理解。简单地讲,这就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两个口号”之争。

 

争什么呢?争抗战时期文学艺术界的话语权和领导权。

 

争执的双方,其实是一个战壕的战友——都来自已经解散的左联,也就是“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三十年代前期我党领导的一个全国文艺界的武林,不,文林大会。公推的文林盟主嘛,就是鲁大师。

 

左联为什么解散呢?因为“九一八”之后,全面抗战一触即发,迫切需要建立打破政党和政见分歧的民族统一战线,文艺界也不例外。

 

原本以跟党国争夺宣传舆论阵地为宗旨的左联,自然就完成了历史使命,要打开大门,团结大伙同去宣传抗战救亡。

 

所以,原左联的青年骨干,一个名叫周扬的年轻人,中共党员,牵头喊出了“国防文学”的口号,想用这个不带政治色彩的概念来统战文艺界。

 

这当然是极好的。可是另一个原左联大将、非党员胡风不这么看。他总觉得“国防文学”这个提法有点low,于是牵头喊出了另一个口号——“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

 

这个逼格就要高很多,内涵外延都有了,形式上也很fashion,符合三十年代说话的潮流。

 

老实讲,两个口号本质上没有太大差别,出发点都是要为抗战而创作;

 

但两边就是互相不服,天天打嘴仗笔仗,连日本人都看傻眼了,不知道这帮中国公号狗要闹哪样。

 

周扬和胡风之间,据说也有私人恩怨,前者甚至还凭空诬陷过后者,关键是还穿了帮,连鲁大师都知道了。

 

知不知道也无所谓啦,因为大师的态度一直很鲜明:两个口号都行,你们硬要我选的话,我选胡风,因为他那个更有利于团结大多数。

 

结果周扬的战友徐懋庸出于革命的义愤,实在忍不住,跳出来向神一般存在的偶像叫板了。

 

 

徐懋庸没料到后果有多严重——

 

已近弥留之际的鲁迅看了这封信,勃然大怒,调动了回光返照般的智慧和文采,口述了一封字数几倍于徐信的回信,标题叫做《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

 

照例,这是一篇海量派送匕首和投枪的战斗檄文,原文太长,你们自己百度去。总之,先生洋洋数千言,核心只有两个意思:

 

第一,两个口号都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成天不干实事、专门挑动两个口号之争的废青;他们不是民族主义,也不是共产主义,都是宗派主义。

 

第二,至于你,徐懋庸小盆友,你不光是宗派主义,你还是个“恶劣的青年”,人品真的感动到我了……

 

可怜的25岁男孩徐懋庸,看到这回信后,据说在旅馆里伤心地哭了一整天,认为自己彻底完蛋了,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这个沉重的思想包袱被他一路背到了延安,直到某一天伟大领袖亲切接见了他,说了一句:

 

这是革命阵营内部的争论,不是敌我矛盾,放心放心。

 

于是徐懋庸同学便放下心来干革命,解放后官至武汉大学党委书记、副校长,以及教育部副部长,前途光明。

 

可是到1967年就完了。就因为曾经力挺周扬、叫板鲁迅,他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备受摧残,死后才得以平反。

 

 

是不是觉得这徐懋庸点儿背,很冤呀?

 

呵呵,这才哪儿到哪儿呀。他和鲁迅的信里不是还提到了好几个人吗?里面还有更背、更冤的。

 

比方说那位“国防文学”话事人周扬。此人在解放后当上了中宣部副部长、文化部部长。他在1966年后被打成了反革命,导火索跟徐懋庸差不多,都是敢跟鲁迅面前撒野。

 

鲁大师素来不喜欢周同学。在给徐懋庸那封回信里,他用极具辨识度的笔法,写了一段画面感炸裂的文字:

 

一位名人约我谈话了,到得那里,却见驶来了一辆汽车,从中跳出四条汉子:田汉、周起应,还有另两个,一律洋服,态度轩昂,说是特来通知我:胡风乃是内奸,官方派来的……

 

田汉不用说了,周起应就是周扬,另外两条汉子则是夏衍和阳翰笙,你中学的时候应该学过他们写的课文的。

 

其实那天四条汉子不是去砍人的,而是去向鲁盟主汇报工作的。就这样都能被描写成黑社会,可见盟主对他们有多厌恶。

 

所以多年后,当伟大领袖的夫人拿死去的鲁迅当辟邪神像和压路机时,以周扬为首的四条汉子,还有徐懋庸这种小人物,自然都被整得死去活来。

 

那么理论上讲,鲁迅力挺的胡风、黄源、巴金等等优秀青年,就应该没事了吧?你看,大师白纸黑字写的嘛:

 

我倒明白了胡风鲠直,易于招怨,是可接近的,而对于周起应之类,轻易诬人的青年,反而怀疑以至憎恶起来了。

 

呵呵,没用的。早在1955年胡风同学就先倒了霉,成了“胡风反革命集团”首犯。在伟大领袖直接指挥下成功打掉这个犯罪集团的操盘手,就是周扬,周起应同学。

 

你看,这就是那个年代的精彩:鲁迅喷的人,是反革命;鲁迅赞的人,还特么是反革命。

 

结果一个反革命,干掉了另一个反革命,制造了建国以来中国文坛第一冤案,牵连两千多人,冤死者不止一个两个。

 

我们自古以来,从不缺这样的戏码。都是熟悉的配方,都是熟悉的味道。

 

 

好了,时间已经接近1957年,该进入今天本来要讲的那个故事了。

 

鲁迅的《答徐懋庸》发表后两三年,湖南长沙一个14岁的少年捧着这篇雄文,读得爱不释手。

 

这少年虽然才上初中,但自幼喜爱读书、博闻强记,跟徐懋庸一样,是鲁大师麾下一枚超级小迷弟。

 

大师已逝,但他笔下那个鲠直而玉树临风的胡风,仍让少年心向往之。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胡风”这个名字。他绝对没有想到仅仅十多年后,他的命运就会与这位从未谋面的大人物紧密相连,纠缠得死去活来。

 

橘子洲头这位同学少年,名叫周天哲。

 

1944年,豫湘桂战场大溃败,周家老少七口一起离乡逃难,一路逃到了贵州独山,忍饥挨饿,狼狈不堪。所以不满20岁的周天哲,必须去挣钱养家。

 

正巧,独山邮局门外贴了一张招聘启事,说军事委员会下属无线电特训班招学员,管吃、管住、发饷、结业后包分配工作。周天哲想都没想就报了名。

 

等他进去才发现,这不是蓝翔技校,而是军统特务培训班。于是学了一年后他找机会跑到了南京,凭着一手好文章进了报馆工作,很快就成了我党地下党员。

 

可是,这整整一年的军统特训班经历,已经给他埋下了一颗雷。

 

 

1954年,国家在搞“肃清内部反革命”的运动,简称“肃反”。这个时候,周天哲同学已经从《川南日报》调到了四川省文联工作。

 

他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石天河。

 

肃反运动中,每个人都必须把自己8岁以后的所有出身经历都详细写出来,每一步还都得有证明人,以达到层层织网、相互印证的效果。

 

石天河同学就被卡在了那颗雷上——你在军统那一年,到底干了些什么?

 

尽管找到了差不多一打的证明人来自证清白,还是难以过关。这个30岁的年轻人急于向党表忠心,慌不择路之下,抓到了胡风这根救命稻草。

 

这时候,胡风已经快完蛋了。他从“左联”时期就一直坚持所谓现实主义的文学创作理念,老是喜欢讲“文学要写真实的东西,不要回避阴暗面”;

 

文学要讲真话,这当然没错。可是在1950年代你还敢这么讲,还敢写成长达30万字的所谓“意见”来叫板,这就叫吃了豹子胆。于是,全国掀起了批判胡风反动文艺思想的热潮。

 

石天河其实一直认为胡风是对的。从1948年起,他读过胡风的几乎全部著作,特别欣赏和崇拜胡风的才华,尤其是胡的一首讴歌社会主义建设的诗——《时间开始了》,可以说打开了石天河诗歌创作的一扇灵感之门。

 

可是眼下顾不得这许多了。为了过关,只好昧着初心,拿胡风当投名状了。

 

 

可胡风的许多话都没毛病啊,无从下嘴。石天河想来想去,找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点来切入——

 

胡风说,感情这东西是人的天性,是不好给它划阶级成分的。这纯属谬论,因为连他的恩师鲁迅都说过:贾府里的焦大,是不会爱上林妹妹的。

 

这篇“大家来找茬”的凑数作文,最后在《四川日报》上发表了。虽然火力严重不足,总算视角独到,成功地掩护作者过了一关。

 

可是石天河同学并不开心。因为从少年时代读鲁迅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是非”是个什么东西。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孙子的事——

 

落井下石,拿人家的血染自己的红顶子。

 

其实在那个时候,不止他一个人这么干过。就连鲁迅那封信里与胡风并列的好学生——巴金,也被迫写了一篇诛心檄文:《必须彻底打垮胡风反党集团》。

 

对,1955年5月,胡风的问题已经从“反动学术思想”升华到了“反党集团”这个高度,内部矛盾彻底变成了敌我矛盾。他完蛋了。

 

30多年后,垂垂老矣的巴金用极尽忏悔的文字,写下了《怀念胡风》这篇著名的文章。里面有这几句话:

 

五十年代我常说做一个中国作家是我的骄傲。可是想到那些“斗争”,那些“运动”,我对自己的表演(即使是不得已而为之吧),也感到恶心,感到羞耻。

 

今天翻看三十年前写的那些话,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也不想要求后人原谅我。

 

这就叫人性与理性的回归。虽然等了30年,也不算晚。

 

咖位比巴金低不少的湖南文人石天河,却连3年也等不得。他一向自称“湖南蛮子”,惹急了瞅谁都是一堆肉;

 

终于,1956年冬天的某一天,他在一个文学青年私下聚会的场合里公开喊了一嗓子,完成了思想与道德的自我救赎:

 

我根本不相信胡风是反革命。

 

 

1957年元旦,四川文联主管的《星星诗刊》创刊了。这是一本在全国都有影响力的专业诗刊。

 

《星星》的核心团队有4个人:编辑主任叫白航,执行编辑就是石天河,此外还有两个编辑,一个叫白峡的青年诗人,一个叫余勋坦的诗坛新秀。

 

当然,今天你们都知道了,这位余编辑还有个笔名,叫作流沙河。那年他25岁。

 

石天河与流沙河,年龄相差7岁,志趣相投,三观相近。那时候党中央已经提出了“双百方针”,文艺界提倡破除教条主义、放宽题材限制,形势相当好;

 

而诗这个东西,从古到今都自带批判属性,用它来贯彻双百方针、反映人生与社会百态包括过去不准碰的“阴暗面”,简直不要太合适。

 

于是,四川这两条“河”水乳交融,非常来劲。年龄较长、学养更深的石天河,曾以半师半友的身份深情地对有才青年流沙河说过:

 

以前还没注意到你,现在我开始喜欢你了。

 

流沙河同学没有辜负前辈这份厚爱,很快拿出了一首响当当的散文诗——《草木篇》,由石天河拍板,发表在了《星星》第二期上。

 

这是一首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排得了座次的诗。倒不是说它艺术成就有多高,而是因为它引发了建国后诗坛第一起大冤案——

 

星星诗案。

 

 

“诗案”这个词,宋史里出现过,乌台诗案嘛。你能想象将近一千年后,它还会出现在当代中国吗?

 

血气方刚的流沙河,在《草木篇》里拿“白杨、梅花、仙人掌”这种坚韧而高洁的意象,与“藤、毒菌”这种狠毒而龌龊的意象相对比,为被打倒的坏分子张目、恶毒攻击党和革命群众的意图,实在是赤裸裸。

 

他很快就成了连“藤”都不如的“大毒草”。

 

他不服,说自己只是反教条反官僚,木有反共反人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石天河也写,其他人也写,一时间各地涌现出大批知名诗人文人,争相写作文力挺《草木篇》和《星星》。这些作文当然发不出来,这帮天真的孩纸便准备自行油印,自行派发。

 

这下事情搞大了。因为形势已经陡变——“双百”完成了历史使命,波澜壮阔的“反右”开始了。

 

更吓人的是,伟大领袖点了《草木篇》和流沙河的名,暗示只有与我党有“杀父之仇”的人,才能写出这种东西。

 

父亲的确被人民政权镇压了的流沙河,在无休止的批斗会上率先崩溃了。1957年七八月间,他写了一份长达一万二千字的《我的交代》,向组织上坦白并检举了一个重大情况:

 

四川文艺界存在一个以石天河为首、流沙河等20多人为成员的“反党集团”。

 

光这还不够。流沙河还有证据——石天河以及另一位文学青年徐航,都曾给流沙河写过夹杂有同情胡风言论的信;

 

这些信被他交给了《文汇报》,发了很大一版,前面还加了编者按:军统特务石天河怎样照抄胡风经验进行反革命活动云云。

 

1944年埋下的那颗雷,加上胡风这把料,石天河还能往哪里跑。

 

 

《我的交代》之所以长达一万多字,是因为流沙河同学记性好,把大半年里石天河在各种场合、以各种语气跟他说过的反动言论,都原音重现了出来;

 

虽然多数场景里都有他本人在附和帮腔,但很明显,石天河是主,而他是从。

 

党的政策嘛,历来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石天河无法原谅流沙河的原因,还不止这一点。在《我的交代》里,流沙河点了大约24个“反党集团成员”的名,而实际上,这些人里绝大多数都是《草木篇》出事后跳出来声援他的人。

 

多年后石天河写了一首诗,依旧意难平。其中有两句是这样:

 

君自惜身无可议,人来护尔反操戈。

 

叫人怎么原谅呢?

 

面对夺命的批斗会,石天河决定不再为了自保而做骂胡风之类的亏心事。有一次他估计扛不过去了,便带上了一本最喜爱的《罗曼·罗兰文集》,以及一把用手帕包好的水果刀,准备好了谁敢打他就捅谁一刀,然后当场自尽,死在罗曼·罗兰的怀抱里。

 

还好,这一幕没有发生。

 

 

十一

“星星诗案”结案了。

 

24个反党集团要犯中,首犯石天河,现行反革命加极端右派分子,判处有期徒刑15年。实际上,他在四川著名的雷马屏坐了差不多23年大牢,直到1980年才彻底平反;

 

此外还有储一天等4人,分别被判有期徒刑。其中有个叫万家骏的,后来竟然还被改判成死刑,幸好那会儿已是1976年了,四人帮垮在了前头,他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另外还有18人被判劳教,说白了跟前边几个没啥区别,不到三中全会之后,一个都别想出来。所以其中有两个文人,一个叫张望,一个叫邱原,都没能熬过去,自杀了。

 

这才23个呀。对,还有一个,流沙河。排名仅次于石天河,二当家的。

 

他没有被判刑,也没有被劳教,而是拿到了唯一一个宽大名额——划成右派是跑不掉了,不过可以留在四川文联机关管制劳动,做一些看稿之类的编辑工作。

 

原因不用再解释了吧?

 

1966年以后,他还是被贬回四川金堂农村,戴着右派帽子,在监督下拉了十多年的大锯。没有这段生活,也就没有后来那本著名的《锯齿啮痕录》。

 

度过劫难的流沙河,从80年代开始进入了创作的井喷期,写诗,写诗评,写散文,写纪实文学,做文字研究。著作等身,质量也相当高,配得上诗坛文坛一代名家的称号。

 

他也回忆过当年的右派生涯,字里行间不乏沉痛与思考。

 

然而,他从来没有公开讲过自己在“星星诗案”中被迫做过的事、写过的字。所以,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歉意。

 

如今更是没有这个可能了。因为就在前几天,流沙河先生驾鹤西去,享龄88岁,可称高寿。

 

 

十二

流沙河这一去,当年“星星”那24个人里,极有可能,就只剩一位在世了。

 

你们想不到吧?这个人就是“首犯”石天河。我前面说过,他比流沙河年长7岁,今年已是95岁高龄,如封面图所示,一切安好。

 

巧得很啊。我前面好像还说过,鲁迅在《答徐懋庸》里力挺过三个优秀青年,除了胡风、巴金,还有一个黄源是吧?

 

这个黄源,是个精通俄语、日语的文学翻译家。徐懋庸骂他“没有思想,只靠捧名流为生”,“一副谄佞之相”,结果被鲁迅劈头盖脸骂了回去。

 

鲁迅没有看错黄源。就是这个“谄佞之辈”,1966年后有人逼他攀咬巴金以换取宽大处理,他一翻白眼,车轱辘话来回说:

 

鲁迅先生早对巴金有过结论,你们翻书去呀。

 

黄源因此吃够了苦头。不过他没被整死,最后活到了98岁,2003年方才离世。

 

比他还能活的,是勇敢忏悔的巴金。你们知道的,老爷子活了101岁,2005年才去往天国。

 

面对时代的恶流,大多数人都无力相抗,最终逃不过被冲成遍地沙粒的命运。可是,你一定要相信在这流沙之外,始终会有那么一些闪亮如星的人,聚成天河滚滚,不竭不息。

 

所以我想,石天河先生的寿命,必定令人期待。

 

 

十三

1979年底,石天河即将平反,可很难再回到四川文联去接着搞《星星》了。这时候,一所名叫江津师专的新办大学,热情邀请他去该校中文系教书。

 

学校地处如今重庆市永川区郊外,背靠一座黄瓜山,面朝一座卫星湖,虽然偏僻简陋,却恰是一处风景宜人的做学问之地。

 

石天河来了,做了一个大学教授,专注于文学与诗学理论研究和教学,与曾经热爱的诗歌创作渐行渐远,从此少有圈外人知。

 

这与流沙河的高光轨迹形成了鲜明反差。从1957年8月起,这两个曾经亲密无间、亦师亦友的诗界先锋,就再也没有交集。

 

过了几年,江津师专改了个名字,叫做重庆师专。又过了几年,1994年,重庆师专中文系来了一个新生,你们不知道,那就是我。

 

对,我也是石天河先生的学生。

 

所以我觉得,我是可以写今天这个帖子的。这个帖子之所以这么长,原因只有一个:

 

好好写历史,不是为了向逝者讨说法,而是为了提醒我们的同辈和后辈,大家一齐努力,推着这个国家一直向前走;

 

永远不要再回到那样摧残人性的年代。

文/糠糠壳儿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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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鹄、流沙河:如果反右不把我揪出来, 我也是左派队伍里的一个打手

门开了,八十岁的流沙河作了个绅士欠身的动作,眨眨眼睛,示意请进。印着暗色条纹的棉质衬衫,配齐整的西装短裤,老先生看上去精神、清爽、讲究。

流沙河很瘦,用他自己的话形容:“像一条老豇豆悬摇在风里”。他讲一口地道的四川话,语速平缓,语调抑扬,仿佛一个天生的说书人,煞是好听。

这是八月下旬的一天,成都酷热。公寓里没有空调,一部小电扇从客厅一隅吃力地送着风。流沙河端坐在椅子上,衬衫纽扣全部系好,似乎对高温毫不觉察。说到激动处,他站起来,在客厅中来回地踱着步,开始背诵当年那些或叫他心醉,或叫他心碎的诗歌。

流沙河人生最剧烈的跌宕因诗而起。因为一组名为《草木篇》的小诗,流沙河成为全国最早的政治祭品,从此开始了22年的右派生涯。几个月后,反右正式开始。全国又有不可计数的人因为与《草木篇》莫须有的株连而被打为右派分子,相似的人生悲剧次第上演。

如今,即使在成都活跃的诗歌圈子里,年轻的诗人们对于流沙河的名字,也已然表现得陌生—起码,流露出了明显的隔膜。流沙河告诉记者,自1989年开始,他已有二十余年不曾写诗。

流沙河的80年人生中,真正写诗的时间其实相当短暂。“除却十几、二十岁出头时写的那些不成样子的诗,也就是1979年平反后,到1989年这十年间在写。”

1979年,流沙河作为最后一批摘帽子的右派,终获平反。重提诗笔,这一次,他勤恳、小心地写了十年。

1989年之后,流沙河决意封笔,不再写诗。他改作训诂,说文解字,乐在其中。

流沙河假设过,如果人生重来,他还会不会选择写诗—当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四川大学农化系,“功课门门好,非常好,要是在农化系用功学出来,说不定就是又一个袁隆平喽!”他用一口成都话笑着调侃,语带骄傲。

又假如,当年在那趟倒霉的火车上,没有手痒写那组《草木篇》,流沙河仍然作为一个诗人的人生,会否因此不同?

但他的结论是,不会。

这个夏日,窗外是密密匝匝的梧桐,时时传来巨大的蝉鸣。而那些蝉鸣停顿的瞬间,一切显得尤为安静。在这间静得仿佛能听见杯中水声的客厅里,流沙河的讲述越来越缓慢,他的川音逐渐不复初时的抑扬,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平静。

流沙河:《草木篇》

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唐:白居易

白杨

她,一柄绿光闪闪的长剑,孤伶伶地立在平原,高指蓝天。也许,一场暴风会把她连根拔去。但,纵然死了吧,她的腰也不肯向谁弯一弯!

他纠缠着丁香,往上爬,爬,爬……终于把花挂上树梢。丁香被缠死了,砍作柴烧了。他倒在地上,喘着气,窥视着另一株树……

仙人掌

它不想用鲜花向主人献媚,遍身披上刺刀。主人把她逐出花园,也不给水喝。在野地里,在沙漠中,她活着,繁殖着儿女……

在姐姐妹妹里,她的爱情来得最迟。春天,百花用媚笑引诱蝴蝶的时候,她却把自己悄悄地许给了冬天的白雪。轻佻的蝴蝶是不配吻她的,正如别的花不配被白雪抚爱一样。在姐姐妹妹里,她笑得最晚,笑得最美丽。

毒菌

在阳光照不到的河岸,他出现了。白天,用美丽的彩衣,黑夜,用暗绿的磷火,诱惑人类。然而,连三岁孩子也不去理睬他。因为,妈妈说过,那是毒蛇吐的唾液……

1956年10月30日成都

我们从来没有学过Chinglish

爱国,是这样教的,哪里能够硬塞

南都周刊:考川大的时候,你报了农化系。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志在从文?

流沙河:其实不是。我高中的时候成绩非常好,尤其化学好,所以报了农化系。但其实心理上早已经偏向文科了。我是16岁的时候读了鲁迅、茅盾、巴金他们以及苏联小说的,非常着迷,尤其是鲁迅。然后就立下了写作的志向,写诗,写杂文,发表在成都的报纸上。

报农化系,怎么说呢,因为成绩好,我比人家提前半年念大学的。那是1949年初,整个气氛都告诉你快要解放了。我那时候是热血青年,更是盼望得不得了。所以呢,这个农化系啊,这个川大,感觉都是临时的,是过渡时期的选择。当时我们想的是,等新政权一建立,赶紧去干想干的事情,去为它做贡献。川大我念了几个月就离校了,赶着去报社工作—我其实都不是个大学毕业生。

但是我们那个成都中学—当时叫四川省立成都中学,就是现在的成都二中,是非常好的,是当时的“四大名校”。高中之前我在金堂县,从县里考上来的。像我那样16岁发表诗文什么的啊,一点不稀奇。同学里头有才华的人很多,有人14岁就能写很好的诗。

南都周刊:人才辈出,你觉得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流沙河:自由,自由教育。当时的教育,和五十年代之后的教育,截然不同。

南都周刊:以当时的成都中学为例,具体来说它是怎么推行自由教育的?

流沙河:我记得校长有一年请叶青来学校讲话,叶青是谁呢,他是当时国民党宣传部副部长,结果我们学生一起抵制他,校长也无可奈何。老师更不管学生这些事。当时的老师,对于学生的什么操行等第啊,课堂纪律啊,一概不用操心。他只需要把书教好就是了。

那些老师啊,真好!非常有学问。上来没有多余的话,马上就开讲,语言准确,叙述清楚,相当吸引人,大家听得如饥似渴。那时候老师受学生的尊重程度,现在你们想也想不到。有一次我们班两个男生打架,校长和教务主任劝不开,只好叫来代数老师。那位代数老师是个老头子,气管炎厉害,穿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拿个教鞭就冲过来。结果两个男生一看到他就吓住了,动也不敢动了。你看看,校长、教务主任这些官员的威信,和老师不能比!现在还会是这样吗?

建国后我们的很多老师都去教大学了。比如我的英文老师何文锟,以前给美国人做翻译,一口美语那叫好听,给我们讲莎士比亚、讲小泉八云,教我们背爱伦坡和华兹华斯的诗。这些不是课外的内容,高中课本就是这样的,原汁原味,名家名作,我们从来没有学过Chinglish。

南都周刊:当时的语文和英语叫国文、英文,强调的不是语而是文吧。

流沙河:对的。我的小学和初中是在金堂县念的,当时初中课本里有白话文,我的老师说,不用它,我自己给你们讲。因为他觉得白话文不用教嘛,文言文才值得教。其实那个课本也是很好的,国民政府找了叶圣陶、顾颉刚这些大学者编的。那么我们的老师教我们什么呢?我们小学就学了《桃花源记》,当时我10岁多,就觉得,真美好啊,不用交税,没有战争,非常美好的一个社会。谁说小孩子不懂呢?最初的善、美的概念都是那个时候种下的。再比如我们念王维的边塞诗,那种雄浑壮美,就是最好的爱国教育嘛!爱国,是这样教的,哪里能够硬塞。

南都周刊:国文到了高中学什么?

流沙河:《庄子》、《孟子》、《荀子》,曾国藩的文章,桐城派的文章,全部要背诵。古文的第一要义就是背。哪怕你完全不懂,背上了也会终生受益。你会用一辈子来消化它,一辈子慢慢懂得它。背古文,能让一个人的内在气质发生质的改变,包括人格上的改变。

南都周刊:会形成什么样的人格?

流沙河:形成文化性的人格。能背上这些古文,就有了祖先的灵魂居住在你的头脑里,在观察事物的时候,祖先的灵魂会指导你。真假、美丑、善恶,都有了文化上的取舍。这就是最成功的国文教育啊,真正塑造人的灵魂。不像现在,教你组词,教你找错别字,完全技术化,与古人脱节,与灵魂脱节,违反教育的艺术性,违反文化性,完全失败。

南都周刊:你16岁对新文学产生兴趣,当时怎么看待鲁迅和胡适?

流沙河:我那时候喜欢读鲁迅,不喜欢胡适。喜欢鲁迅愤怒激烈,不喜欢胡适婆婆妈妈。当时的高中生,大部分和我一样。

南都周刊:这个认识后来有过改变吗?

流沙河:改变了,彻底改变了。四十年代后期,社会动荡不安,我们学生多次上街抗议国民政府。我后来想,如果鲁迅先生在,他会站在队伍后面说上“上去!”,而胡适会挡在队伍前面,说你们的要求啊,有合理性,但是大家要一步一步来,不是街上游行、喊喊口号就能实现的,你们更要从自身做起。胡适会这样说的。但是年轻人,他肯定愿意听鲁迅让大家去战斗的话。

只有一个人成熟了,知道生活的艰难,知道变化的艰难,知道维持一个正常社会的珍贵和不容易,尤其是如果他自己经历了那种可怕的疯狂—他才会懂得胡适说的话。鲁迅的方法,投合了人们心中暴戾愤怒的本能。而胡适开的药方,虽然一时也治不了中国的病,但从长远看来,一定需要他那一套,温和的、理性的、建立秩序的。

如果反右不把我揪出来

我也是左派队伍里的一个打手

南都周刊:1951年,你父亲作为国民党留在大陆的基层干部被枪决,这件事有没有让你认识到这种斗争哲学的残酷性?

流沙河:(沉默)我父亲是旧政权的人。1949年前,他在金堂当一个小官—县兵役科科长,负责招兵的。虽然是个科级干部,但是没钱,我高中时还有过交不起学费最后要了我母亲戒指的事。那时候基层干部很穷的,不像现在,人人都想当公务员。

我1950年参加工作后就和我父亲划清“界限”了。我是真心信任党的,绝对不是来投机的。那时候我在《川西日报》下面的《川西农村报》做记者,做我喜欢的文字工作,非常非常卖力,我觉得工作是有意义的,我们正在改变中国。

我父亲1951年被枪决,和许多旧政权的人一样。当时我心里……肯定是刀剐的,但我还是说服自己,革命应该就是这样的吧,一定要经过血的洗礼,不然怎么产生新世界呢?

对这种斗争哲学产生怀疑是后来。1956年,看到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揭露斯大林的罪恶,讲苏共怎么杀人,怎么搞大清洗,看得人毛骨悚然!我就觉得有问题了,而且一定是理论层面都出了问题了。这种斗争哲学,这种专政,是不是必然会导致这样的恐怖?

而我自己呢,前一年,我也在整人,斗别人。

南都周刊:批斗谁?

流沙河:批胡风、俞平伯,1955年批胡风,我还是积极分子,批判他的“主观战斗精神”,批得非常起劲。结果马上我自己就惹祸了。

南都周刊:当时《草木篇》被抓住批判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流沙河:这个诗其实根本不值得一提,作为诗,它是很差劲的。1956年夏天,毛泽东提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文艺理论,我很受鼓舞,觉得创作的春天来了。在火车上就写了这组诗,大意就是说革命者在积极革命的同时,也要保留个人的尊严、个人的性格……就是这样。1957年元旦《星星》创刊,是全国最早的官办诗刊,《草木篇》就发在了上头。结果1月份,川报就开始批了,说个人主义思想、在革命队伍里孤芳自赏这些,严重有问题。

当时反右还没开始,事情报上去,被毛泽东知道了。2月份他谈到《草木篇》,说有“政治思想问题”,中间用了什么样的句子呢?“我们在民主革命运动中,伤害了一些人的感情,那些有杀父之仇、杀兄(弟)之仇的人,时候一到就会来个《草木篇》”—如何的严重!我的家底毛泽东都知道了。

南都周刊:6月份反右运动开始,《草木篇》关联到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了。

流沙河:关联到很多人,很多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后来直到“文革”结束我到外省出差,都会有人跑过来跟我说,你知不知道,当年因为你那个《草木篇》,我坐了多少年的牢。

1957年3月份开始,突然不批了。我党说要整风,反对教条主义、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怎么整呢,通过全体人民,首先是知识界,鼓励大鸣大放。天天开会,人家不肯鸣放还开车拖人家来鸣放……这一拖,就拖出好多人为《草木篇》说话了。川大一个教授叫张默生,当过江青的老师,说诗无达诂嘛,诗有多种解释,从《诗经》就是如此,怎么能用反革命的帽子扣《草木篇》呢。慢慢地全国的意见都出来了,以前批我批得非常凶的《文汇报》上也有文章为《草木篇》说话。

这些人后来都被打成右派了。张默生,大右派,当时就是他们用车拖去发言的。我呢,专案组来查我,说我是三个反革命集团的首领。那些为《草木篇》讲过话的人,还有给我写过信表示同情的人,都是这三个集团里的,都要一网打尽。

南都周刊:当时觉得荒诞吗?

流沙河:觉得委屈,冤屈。后来有老同志跟我说,受委屈的你们不是第一批,当年在延安就有整风运动。我就安慰自己,人家受得,你怎么就受不得?心里相信会有洗刷清白的一天的。

但是“文革”开始就幻灭了。确切说是1965年,开始批海瑞罢官、批三家村。我当时看到,吓坏了,觉得完了完了。

南都周刊:这期间还写过诗吗?

流沙河:写过,很长的两首,一首《曹雪芹》,一首叫《秦祸》,就是秦始皇的祸,就是焚书,有500多行。都烧掉了。一句也记不得。

南都周刊:你自己烧掉的?

流沙河:还不是我。1957年到“文革”开始,我被打成右派,但还在省文联上班—干体力活。后来“文革”开始,我被赶到金堂县,去锯木厂锯木头。这个诗一开始我还不想烧,就放到我当时太太的一个乡下亲戚家。藏在哪儿呢?我们做了个小板凳,就把诗稿夹在木板里。但很快“文革”开始抄家了,亲戚因为知道嘛,心里非常害怕,就烧掉了。

我很感激他。如果没烧掉我就活不下来了。我自己在金堂的家被抄了十二次,所幸没有任何文字。所幸啊,我得以苟且性命于乱世。

南都周刊:之后一直到1979年平反都没有再写诗?

流沙河:没有写。我在心里作了九首,但绝对不敢拿笔记下来,就在心里反复念反复念,一直到“文革”结束,才把念得滚瓜烂熟的九首记了下来。后来收在我80年代出的《流沙河诗选》里,叫《故园九咏》。

南都周刊:我记得其中一首叫《中秋》的,说你当时以锯木为生,“爱他铁齿有情,养我一家四口;恨他铁齿无情,啃我壮年时光”。

流沙河:是,啃我壮年时光。前两句你记得吗,“纸窗亮,负儿去工场”,当时我儿子六岁,我背他去,和我一起锯木头,小童工。我儿子一直对《草木篇》特别感兴趣,到底是什么样的大毒草,让他爸爸成了这么一个大右派?结果一直到我平反了他才看到这首诗,他非常失望:居然是那么肤浅、幼稚的几句诗!

南都周刊:如果当时没写《草木篇》,你后来的命运会是怎样,你想过吗?

流沙河:想过。如果没有写《草木篇》,我大概连命都保不住。如果1957年反右不把我揪出来,我也是左派队伍里的一个打手。

南都周刊:你相信是这样?

流沙河:肯定是。因为在那个年纪,我写的东西作为文学创作,根本什么也算不上,我有自知之明。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爱好革命文学理论,弄得很透。苏联从十月革命开始建立的那套文艺理论,它的体系是异常完整的,很能自圆其说,我对它深信不疑。批胡风,我用的也是这套东西。倒是对毛泽东工农兵文艺理论我还没那么深信。

所以我如果不第一批成为右派,一定是左派的一条棍子,要拿那个东西去打别人的。但我现在回想起来,左派打手太危险了,我弄不好很快就要把命丢了。因为左派一旦卷进去,有了利益冲突,今天我红起来,明天被踩下去,不用等到“文革”可能就被弄死了。如果能撑到“文革”,那更会非常愤怒,去造反,去火烧,去把曾经打压过自己的人再打下去……最后要不是被打死,要不就是被判刑。

还不如早早当个右派,做重体力劳动,苟活。只求把命保住。

南都周刊:有一些知识分子连保命的欲望都没有了,比如老舍和傅雷。

流沙河:他们那一代自杀的多,我们这一代自杀的少。为什么?因为他们接受的是旧社会的传统文化,还要做gentleman,把尊严看得很重。而我们这一代呢,建国初期我们还年轻,都积极地参加批评自我批评,习惯了骂自己,侮辱自己,因此更容易逆来顺受,更容易苟活。

所以我这一生,不但偶然,根本就非常可悲。

南都周刊:没有其他选择?

流沙河:绝无。

我的诗都是骨头,没有肉

八十年代一开始是非常有生机的

南都周刊:平反之后,你作为诗人和《星星》诗刊一起复出了,还担任过四川省作协副主席。

流沙河:我没有去开会,他们选我的。我的性格经过反右、“文革”之后,是非常胆小怕事的,我当时考虑的是,要是运动再来,我要做好准备。他们选我当,我也没办法。挂了多年的名,就算我从来不去开会。

但我当时还是热情的。八十年代一开始是非常有生机的,尤其在文学、在诗歌这一块。

南都周刊:你编选的《台湾诗人十二家》,1983年出版,大受欢迎。你当时是怎么接触到这些台湾诗的?

流沙河:其实在我编《十二家》前,人民文学出版社也出过一套两本《台湾诗选》。但这个书没有什么影响,因为它的选择标准还是政治挂帅,里头都是骂国民党的革命诗。我接触到台湾诗是通过我的朋友刘济昆,他是马来西亚华侨,“文革”时在内地也被关监狱,后来去了香港做编辑,帮我发表一些旧诗,骗一点稿费。后来他跟我说,你应该看看台湾人的诗,比大陆强多了。从此就开始源源不断给我寄,书啊,文摘啊,剪报。我和余光中最早的通信也是他帮我们转交的。

当时我在《星星》开了个专栏,一月一期,我就每期向大家介绍一个台湾诗人。余光中、郑愁予、洛夫、痖弦……专栏写了一整年,诗人就正好凑成“十二家”。后来出了书,很轰动,台湾诗的艺术性、美感,在大陆读者当时看来是很震撼的。

南都周刊:我们后来在语文课本里读到你的《就是那一只蟋蟀》,诗前头那句“台湾诗人Y先生说,在海外,夜里听到蟋蟀叫,就会以为是四川乡下的那一只”。Y先生其实就是余光中。

流沙河:对对,我们都姓余嘛,很多人问余光中是不是你二表哥?(笑)。我们一直没有见面,见面已经是1996年了,但是通了很多信。那句话,是他写给我的信里的一句,多美啊,拿出来就可以作一首诗了。

南都周刊:因为《就是那一只蟋蟀》和《理想》,你也成了八十年代的明星诗人之一。你怎么评价自己的诗?

流沙河:名声一度很大,但我很清醒。尤其是读过余光中的诗后,我说算了算了,我不写了,我怎么写也写不出他们那样的好诗来。我的致命伤我清楚,我这个人头脑过分条理化,逻辑化,感性不足,好诗需要的奇思妙想我没有。所以我的诗都是骨头,没有肉。

南都周刊:八十年代末你就不再写诗了。

流沙河:是。不能回避,也无法直面。我也不会写,不写了。包括诗歌的介绍啊、研究,我都不做了。我把我关于台湾诗的资料,有几百本书吧,都送给了一个叫杨然的青年作家,他很感兴趣,之前经常住在我们家抄这些资料。他把这堆东西拖走的时候,拖了整整一个三轮卡车。

我的书是能教年轻人爱国的

通过读《庄子》,我让自己学会想得通一点

南都周刊:你也在那个时候再一次开始读《庄子》的。

流沙河:最早读是初中,当然那时候小孩子,怎么会懂。第二次读是1958年打成右派不久时。为什么读他呢?《庄子》这本书,是安慰一个失败者的。我就是一个失败者。我当了大右派,心态失衡,通过读《庄子》,我让自己学会想得通一点。

80年代末我身体极差,胃病,人非常瘦,内心也很痛苦。看到我的朋友都觉得我快要死掉了……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我又一次开始看《庄子》,这一次是研究,比较它的不同版本。后来写了《庄子现代版》,我知道我这个人之前写的任何东西,都是留不下来的。通过《庄子》,也许若干年后某人写历史,写到一个注释,说这是引自流沙河《锯齿啮痕录》某一句,就可以了。

南都周刊:这两年你连续出了两本“说文解字”的书—《流沙河认字》和《文字侦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认字”的乐趣的?

流沙河:六十年代初,我当右派第四年。当时我人还在文联,干些体力活,还帮忙看一个旧书库。那个书库里都是些“四旧”,我一看,都是先秦典籍,干脆把床也架到书库里了。从那时起就天天研究,《说文解字》啦,甲骨文、金文以及各种古文字。我一钻进去就着迷了,偶然发现了某个字的真相—前人的几十种解释都搞错了、我觉得我才是弄对了的时候,就高兴得不得了,虽然我还戴着个右派的帽子。我记得有个好心的同志在1963年跟我说:流沙河,你还钻什么甲骨文,连汉字马上都要废除了,改用拼音!你还是个右派,不要花精力到这里面去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像毒瘾一样,每认识一个字就快活得不得了。

训诂的工作九十年代就开始做。前年开始写《流沙河认字》,从一二三讲起,我希望能讲得通俗易懂,结果书出来后我一个朋友跟我说实话,还是太深了,他们办公室里没有人看得懂!谢谢他的提醒。所以我在今年写《文字侦探》时更加注意深入浅出和趣味性,这次我选的词:男女、国家、人民……这些都是最常见的词。取名《文字侦探》,因为我以前爱读侦探小说,二来我觉得认字的过程抽丝剥茧,像侦破一样,非常有趣,三当然也是骗大家来买书(笑)。

这次只讲100个字。90%前人已经解释好了,我只是从几十种解释中抽取我认为有道理的,梳理好,用今天的语言讲清楚。只有那百分之几,我认为前人解释错了,提出了我的解释,我觉得我是对的—这是个大海捞针的工作,这样的字很少,但我已经非常快活了。

南都周刊:比如说哪个字呢?

流沙河:比如说君臣的臣字吧。历来解释这是一个人弓着腰说话。但我在甲骨文里发现,这个字是一只眼睛,臣是什么,臣就是帮君王盯着、看着办的人呀。当然这是很简略的说法。

我觉得,我的书是能教年轻人爱国的。什么是爱国?真正的爱国是爱你的土地,爱土地上的人民,爱你的文化,爱你的母语,爱老祖宗留下来的文字。这两本书香港已经出了,现在台湾也打算出繁体版。

南都周刊:当年介绍了那么多台湾诗,你去过台湾吗?

流沙河:八十年代辅仁大学曾经邀请我,当时我身体不好,没有去成。之后也一直没去成。但我很了解台湾。我没去过台北故宫,但是里面有什么藏品、有些藏品在哪里……我可能都很清楚。我没有什么遗憾了,不一定要去过那些地方,我在书桌前,拥有的也很多了。

你看我墙上挂的这幅字:知还。《归去来兮》里的,鸟倦飞而知还。人要知道自己的来路,知道自己的底线,做力所能及的事,就够了。你问我人生什么最重要?我说啊,快乐。生命是偶然。我的同辈人,很多因为各种偶然,把命丢了。我因为各种偶然,把命保住了,我比他们幸运,赚了后面这几十年。能读书,钻研,研究自己喜欢的学问,这些就是我的快乐。

【流沙河,原名余勋坦,1931年11月11日—2019年11月23日,生于四川成都金堂县(今青白江城厢镇)。幼习古文,后考入省立成都中学,转习新文学。1947年以第一名成绩考入四川大学农化系。建国后,历任《川西农民报》编辑记者、四川文联创作员、《星星》诗刊编辑。1957年,因“草木篇”诗案被打成右派, 1979年平反。80年代写有诗作《理想》、《就是那只蟋蟀》。所编诗选《台湾诗人十二家》引起轰动,成为将台湾诗介绍至大陆的第一人。近年陆续出版新作《流沙河认字》、《文字侦探》。】

来源:南都周刊(2011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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