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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与大地和大地的精神一同前进
——读刘荒田文集和文章有感
记不清最初读到旅美作家刘荒田的文章是哪一篇了,那是2009年或再早一、两年,具体时间于我有些模糊了。后来,不时在报章、杂志或网路上读到他的文章。印象是,这些文章篇幅均不长,千余字或更短,文中多为他移居美国后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再后来,我读到了他的一些篇幅较长的文章(数千字或逾万字),此时再回过头来去品味他的千字文,发觉更添了几分阅读的愉悦。
他的文章真正激起我内心的涟漪的,是从几篇包含回忆性的长篇散文开始的,即《锦瑟无端五十弦》、《梦回荒田》、《背影》、《江流石不转》、《秋风稻浪》、《不期而遇的诗意》、《鸡婆凤》、《戴了47年的“口罩”》等。
这些或为回忆性的散文、或为穿插回忆的散文长文,既让读者了解到这位来自广东台山、而后长年居于加州旧金山的华文作家的精神源头、思想脉络,又以一位著书者的身份记录了个人、家族甚至国族的一段生命史。在我看来,这些回忆散文不啻官方修史之外“民间修史”的一份成果,让我读之再三而又感触良多,不由得想要更深地了解刘荒田其人其文了。
于是,我开始沉下心来全面地拜读他的几本文集,以及从网路上搜索到的他的一些文章、访谈。我所读的刘荒田几本文集中文章的撰写时间,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直至近年,写作时间跨度大约二十年左右。先读的是他的小品文文集,书名就叫“刘荒田美国小品”;接下来读的,是其杂文集《“假洋鬼子”的东张西望》;最后读了他的自选集《这个午后与历史无关》。
前两本文集多是篇幅短小的千字文文章,或清新雅丽,或率性直书,或纵情遐想,或信笔漫谈,予人以美的启迪、艺术的感染或人生的感悟。后一本自选集收录了他的一些散文、杂文和小品文,其中以散文部分篇幅最大,占了全书的二分之一强,这也是我最为看重的刘荒田作品的文体,在娓娓而谈之际,让人不觉间进入他所营造的文学世界之中。
从其文中,获悉刘荒田喜读纪伯伦,他在不少文章中引用过这位黎巴嫩诗人富有哲理性的语句,每次都收到画龙点睛的效果。读罢上述这三本文集和其一些文章——刘荒田文字工作的成果,不由让我想起纪伯伦在《论工作》一文中的诗句——“你工作为的是要与大地和大地的精神一同前进。”
这是一位执着的文学农人,虽然在阴云笼罩的年代里成长,却能够内心充溢着阳光。当他来到异国他乡,于谋生之余孤独地在稿纸上着力耕耘,便一发不可收拾,在这趟文字工作的长期生涯中不肯停歇,终于在大地上收获了结实累累的稻穗。
然而,走上这条孤独却又充实的文学之旅,实在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正如蝉蛹羽化成美丽的蝴蝶,过程是美妙的,却也是痛苦的,我可以想见刘荒田曾有过一段心灵蜕变的艰难且痛楚的心路历程。
在1980年32岁去国之前、出身粤南小镇小商人家庭(相当于“富裕中农”,当局随时有可能升级为“工商业者”或“资本家”)的刘荒田,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正值上个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极左时代,无疑是广东历史学者袁伟时所称的“吃狼奶长大的一代”之一员。
那么,何谓“狼奶”?
对此,北京社会学学者郭于华是这么说的:“以欺骗方式制造的、以强制方式推行的、以灌输方式传播的全部统治意识形态都是‘狼奶’。其具体表现形式可以是历史、文学、艺术、教科书、文件、宣传、政治仪式(如开大会、标语、口号、语录,阿里郎什么的)。狼奶含有凶残、嗜血、横暴而又狡诈的毒素,因而久喝‘狼奶’会具有狼性(其实是人性之恶)。表现在人类社会中,‘狼奶’所培育的首先是仇恨。仇恨这种情愫泯灭人类的共同价值和理性,丧失所有的爱心、怜悯、慈悲和正义感,将所有对手视作死敌,将阶级斗争和暴力革命视为‘其乐无穷’的事。”
读刘荒田的几本文集和众多文章,让我这个出生于文革末期的一九七五年的后辈了解到:
1957年,社会主义改造(公私合营)期间,刘荒田9岁,家中的店铺被强行转入供销社,“大人被反右派以后严酷的政治环境以及比政治更切实的生存条件压得喘不过气来”;
1957年反右运动中,他的父亲被下放到十五公里外的农场,他目睹划成右派的老师们被绳索拴成一串押上囚车;
1958年大跃进中,他10岁,家中铁窗被强拆,送入土高炉,他看到中小学师生上山采矿石,到土高炉旁去拉风箱;
1959年大饥荒时期,他11岁,看到镇上满街都是浮肿病人;
1966年“文革”开始,面临高中毕业的他18岁,升大学的希望随之破灭,成为红卫兵一员,目睹破四旧运动、学生批斗校长和老师;
1969年城市知青上山下乡运动中,他21岁,下放农村栽种稻田、干农活,后成为小学民办教师;
此外,他的外祖父因土改时被划为富农,外祖母不堪逼迫上吊自杀,外祖父不久后也郁郁而终;
他的父亲,在“文革”、“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遭挂牌示众;
……
亲历了一九四九年中国大陆国祚革易之后一次次残酷无情的政治运动,荒诞怵惧的社会氛围,腥风血雨的文化革命,使青少年时期的刘荒田感受到的是“满布不甘与恐惧的心”、“极度的贫困加上罐头一般严密的思想禁锢”。他在文章中还如此坦露心声:“在‘禁锢得比罐头还严密’的政治环境中,心里负载的是压抑、偏激、浅薄、恐惧、愤怒、绝望,一肚皮的不合时宜加上沦肌浃髓的毒素。”
不过,刘荒田却最终能够剔除心灵的毒素,对自身和时代进行深切的反思,进而获得心灵和思想的自由,因为他在荒唐的年代里饱读诗书,尝试写作;在昏黄的烛光下夜读禁书,撰写日记;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受到了闪耀着永恒的真善美的光芒的大量文学书籍的滋养。我注意到,他在多篇文章中反复提到,对他少时产生文学启蒙的作品有鲁迅的著作、明代散文家张岱(张宗子)的《陶庵梦忆》、《海涅诗选》、纪伯伦的《先知》、梭罗的《湖滨散记》、歌德的《浮士德》、普希金的《奥金·奥涅金》(或译为《叶甫盖尼·奥涅金》)、尤其是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多夫》……
看起来,刘荒田身上的自由精神和思想资源,更多地来自于西方文学和西方哲学,辅之以中国古典文学中的性情作品。正如他在一次采访中如此自述:“…到了知青时代,才在落难兄弟刘云云(在战备疏散运动中从大城市回到乡村的教师)的启蒙下,接触大量外国经典作品,开始抗拒从出生起便被强行灌输,在红卫兵年代更是沦肌浃髓的‘革命’之毒。”在他的诸多文章中,有两个读书细节让我印象深刻且羡慕不已,像是电影场景般多次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其一,1958年大跃进时,他的祖母身份变为供销社的职工,负责经营书店。当时上小学四年级的他在放学后和星期日,成了书店的实际管事人,祖母则忙于其他家务事。这个小学生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将所有新到的“公仔书”(连环画)一一看过,还读《三国演义》、《水浒》、《孽海花》,《老残游记》,半懂不懂,却兴致十足。虽然没薪水可拿,却成为刘荒田平生最为得其所哉的差事。
其二,他的叔父是当地文化馆馆长,在那个文学书籍匮乏的年代里,叔父经常偷偷送书给他读。自1969年作为知青下放农村起,他经常夜晚在松明烛光下阅读,他将鲁迅的书读得滚瓜烂熟。期间,罗曼·罗兰的名著《约翰·克利斯朵夫》影响了他一生,该书的主题是“你要竭尽所能”。刘荒田回忆道:“在那个黑暗的年代,深夜我读完这部小说,打开窗户,看见满天星斗,银河像凯旋门一样在远方招引我……这本书告诉我,撤销一切前提,从脚下开始,竭尽所能去对抗毁灭你的灵魂的环境。”
比刘荒田年长九岁的人文学者钱理群说过,极左时代的“一些毒瘤已经内化为我自己内心的毒气”,因此,他必须坚守“自我清理的基本立场”,进行“一种痛苦的自我清理和自我批判”。与钱理群一样,对于体制带来的嵌入骨髓的“毒素”或“狼奶”,刘荒田也经历了一番“自我清理”的过程,然他将之命名为——“灵魂排毒”。
让我们来看看,刘荒田是怎样进行自我“灵魂排毒”的?
在其自选集《这个午后与历史无关》的“自序”中,有这样的一段话:“出国前便热衷于写作,可是,我这块‘荒田’,当初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荒芜’,而是遭受严重污染,从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横流世间的诸般毒素,渗入了贫瘠的土壤。设若不在移民后前十年致力于灵魂排毒——我惯常在日记本上,不预设主题,没有腹稿,只凭瞬间触发而信笔乱涂‘现代诗’,仅仅为了解放自我,释放积愫,驱除业已化入潜意识的恐惧感,才渐渐做到‘纵笔所至不捡束’。”刘荒田这段文学式的自白,以深自省察的姿态直面昔日的自己,以及自己身处的时代,读来令人喟叹而又动容。
我非常欣赏刘荒田的“灵魂排毒”一说,自是赞许他的致力于“灵魂排毒”的努力。在我看来,所谓的“灵魂排毒”,就是自觉摆脱漠视自由和尊严的意识形态,拒绝置身于宛若高墙的权威主义的语境之中,同时与自我内心的虚空、压抑以及附和体制的“平庸的恶”抗争,就像希腊神话中永无止境地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的人物——西西弗斯——那样,在毫无意义的劳作中寻找意义,在永无尽头的任务中寻求出路。其意义和出路就在于,也蕴涵在艰难的灵魂与肉体的抗争之中。如此说来,刘荒田的灵魂排毒,亦可谓之为——“灵魂抗争”。
由于昔日受到人类文化史上优秀文学作品的熏陶,让刘荒田产生了对文学的终生热爱,对写作的长久热情,以及对美的追求和对善的持守。这种怀揣并向往美好和光明的心志,使得他后来能够从黑暗中挣扎着破茧而出,在这场攸关灵魂的抗争中获得新生,同时也完成了自我救赎。
或许,刘荒田这场挣扎着的灵魂抗争,只不过像法国作家加缪所说的“我一生中唯一努力去做的: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罢了,也就是一种回归,回复被异化了的人性,恢复人性中的善,回到正常的生命状态。经历了这一番痛苦的“刮骨去毒”,他彻底地告别了过去的自我,成为了他所向往的自己,收获了心灵的高飞远翔的自由。
刘荒田说过,“新大陆给了我最大量的寂寞”。要我说,寂寞中的他是自由的,写作中的他是自由的,与此同时,也是充实而幸福的。正如他在一篇文章中将写作视为“此生最能获致满足和骄傲的事业”,他名之为“创造”。无疑,他在创作中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和心灵的安宁,尤其是,维持了他所珍视的“人格的独立”,正因为此,他在另一篇文章中欣慰地感慨道,“足堪告慰老屋神龛的祖先。”
读刘荒田其人其文,让我再一次相信,黑暗其实并不那么可怕,可怕的是在黑暗面前放弃抗争,弃甲投降,或者是,同流合污。走出去,不论时代的黑暗,抑或灵魂的黑暗,就能活在光明之中,活在阳光之下。所以我还想说的是,写作中的他是阳光的。他的笔下有回忆,有当下,有异国,有故土,有他人,有自己。他大多在写别人的故事,同时也在书写自己的人生,写尽了世间百态,酸甜苦辣。这是海外华文文学史上一个美丽的故事。
写于二零一八年一、二月威斯康辛、病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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