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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时发表第一篇作品,迟子建从青年写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她依然喜欢习惯性地将头发高高地束成马尾,依然喜欢将爽朗的笑声带给周围的朋友,穿过她的文字慢慢体会,总能品咂出悲伤之外的爱、温暖与感动。
有读者说读完她的新作《候鸟的勇敢》大哭一场。“人终究要面对真实的自己……也许自己的一座山对别人来说只是一粒尘。但自己难于面对的,最终也只能面对。” 迟子建的魅力在于,她平淡而有力地讲述朴素真诚的故事,却打动了每一颗善感的心灵。 ◆ 舒晋瑜 1 自童年起便相信万物有灵 迟子建出生在大兴安岭,十七岁之前没有出过山。那里人烟稀少,四时景色不同,春日森林的嫩绿,夏日林间缤纷的野花,秋日五花山的绚烂,冬日冰河的苍茫,还有那沼泽上的水鸟,林间的溪流,变幻无穷的天空,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每当写到故乡,这样的风景自然而然从笔下流淌出来了,因为她小说的人物就活在这样的风景中。 “自童年起我的世界观就是相信万物有灵,一棵草,一朵花,甚至一片云,都是有来历的。”迟子建说。 一回到大自然,迟子建的笔尖就沾了露珠般的轻盈,文字充满了灵性和诗意。新作《候鸟的勇敢》中,她以如此鲜活的笔法描写鸟儿分食大鱼的智慧:“立了功的乌鸦先吃,其后是帮忙拽钓竿的,待鱼所剩无几时,那只袖手旁观的乌鸦,才得以享用残羹。”偶尔听来的细节,被她天衣无缝地镶嵌在小说里,比《伊索寓言》中《乌鸦喝水》的故事还要生动。 无论是小说抑或散文,迟子建的文字纯净空灵而质朴生动,充满真挚的情感,我们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生长的那方土地执着的爱。无论是具有文学意味的《逝川》《秧歌》,有生活意味的《原始风景》,还是朴素感人的《亲亲土豆》,以及想象丰沛的《向着白夜旅行》和《逆行精灵》,亦或后来获得第七届茅盾文学奖的《额尔古纳河右岸》,重现哈尔滨大鼠疫生死传奇的《白雪乌鸦》,还是近几年的《黄鸡白酒》《晚安玫瑰》《群山之巅》和《候鸟的勇敢》。她饱含深情,细腻地勾勒着大自然,抒写世俗而庸常的日子,和日子中那些历经苦难依然顽强生存的人们。 2 爱人去世前一年,也见过一只大鸟 迟子建早期的作品,如评论家所 说,是纯净忧伤的,而近期作品,有了苍茫之气。她觉得这与自己对文学认识的加深和人生阅历的增长有关。一个作家艺术上的提升,相对来说,只有在自己的世界里完成,才是真正脱胎换骨的。 “我想或许未来还能写得好一些。从生活的意义来说,写作帮我度过了人生的难关,我爱人离世后,是这支笔给了我强大的支撑, 为此我要感谢写作。”写了三十年,迟子建历经了新时期文学种种的思潮,但她始终走在自己的路上。她没有被裹挟在任何一个思潮里。 《伪满洲国》《额尔古纳河右岸》《白雪乌鸦》……迟子建的长篇多是厚重的“大题材”,撑起这厚重的却是“小人物”。准确地说,无论哪一种题材,迟子建都对“小人物”充满了体贴之情;哪怕《伪满洲国》里写到溥仪,她都是用描写小人物的笔法。她坚信大人物都有小人物的情怀,而情怀才是一个人的本真。 《候鸟的勇敢》依然是写小人物,写他们在精神迷途中的欲望与沉溺。开始是轻巧而简单的,然而越往后看,越是开阔厚重。 “我们所面对的世界,无论文本内外,都是波澜重重。夕阳光影下的人,也就有了种种心事。所以《候鸟的勇敢》中,无论善良的还是作恶的,无论贫穷的还是富有的,无论衙门里还是庙宇中人,多处于精神迷途之中。”迟子建说。 “这部小说写到了多种候鸟,而最值得我个人纪念的,当属其中的候鸟主人公——那对东方白鹳。我爱人去世的前一年夏天,有天傍晚,也是夕阳时分,我们去河岸散步,走着走着,忽然河岸的茂草丛中,飞出一只我从未见过的大鸟,它白身黑翅,细腿伶仃,脚掌鲜艳,像一团流浪的云,也像一个幽灵。爱人说那一定就是传说中的仙鹤,可是它缘何而来,缘何形单影只,缘何埋伏在我们所经之地,拔地而起,飞向远方?爱人去世后,我跟母亲说起这种鸟儿,她说她在此地生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那鸟儿出现后我失去了爱人,可见不是吉祥鸟。可在我眼里,它的去向,如此灿烂,并非不吉,谁最终不是向着夕阳去呢,时间长短而已。因为八九十年,在宇宙的时间中,不过一瞬。我忘不了这只鸟,查阅相关资料,知道它是东方白鹳,所以很自然地在《候鸟的勇敢》中,将它拉入画框。” 3 『我觉得庸常的也是美好的』 “小说中的每一个人,都在欲望中挣扎,通过自我救赎,走上精神的回归之路。”迟子建诠释《晚安玫瑰》的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她的所有作品。《晚安玫瑰》借着描写小娥的爱情,扫射了中国百姓的生存,买房的压力、婚姻的矛盾、甚至亲情的悖离;《群山之巅》中,大学寝室投毒、虚构英模事迹等逐一曝光;《候鸟的勇敢》以候鸟迁徙为背景,讲述东北一座小城里的浮尘烟云,透过人间世俗,触及到各种社会现实。我们可以从中感受日常的波澜,也可以窥见时代的风云变幻对个人命运的影响。 对日常生活的关注,贯穿迟子建几十年的写作,既是潜在的,也是具象的。她乐意甚至陶醉于每一个凡常的日子。“对于生活,我觉得庸常的也是美好的。平常的日子浸润着人世间酸甜苦辣的情感,让你能尽情品咂。对于文学,我觉得应持有朴素的情感,因为生活是变幻莫测的,朴素的情感能使文学中的生活焕发出某种诗意,能使作家保持着一颗平常心和永不褪色的童心,而这些在我看来都是一个作家最应具备的素质。” 迟子建坦言,自己是一个热爱庸常生活的人。常常是,上午九点多开始写作的时候,她的灶上会煲着一锅汤或粥。到了下午五点,她会准时奔进厨房,边听广播边做晚饭。所以她写作的时候,晚上上床后,要为第二天构思两样东西,一个是小说的情节该如何发展,还有一个就是吃什么。“我的厨艺对我来说肯定是好的,对别人来说未必。”“而且,我在吃上,比在写作上更富于‘探索精神’,总想着花样翻新。”迟子建觉得,“吃”在小说中所起的作用,就像一个人的呼吸一样。你总不能让人物在作品中一味地谈“精神”,而不吃不喝吧?这有悖生活的常理。当然,无节制地“炮制”吃,小说又沦落为菜谱了。所以掌握好“火候”,至关重要。 4 正因深爱光明,才注意到『阴暗』 迟子建说,喜欢一个人,会“爱之深,责之切”;喜欢一个地方,同样如此。“因为深爱那片土地,它光明背后的一面,也越来越引起我的注意。我想当一片土地由亲切变得相对陌生的时刻,那么拷问作家良心的时刻便也到了。我愿意接受这样的考验和锻炼。”对创作初始的那种恬淡和忧伤,迟子建至今迷恋着,“也许那是我与生俱来的气息。我并不特别清楚写作的变化在哪一个时间节点上,就像我不知道,眼角的皱纹,究竟是哪个时刻悄悄爬上去的。”然而,写作《候鸟的勇敢》时,“悲凉难掩。我五十四岁了,写作了三十多年,同我作品中的人物一样,经历了这样那样的磨难,虽然我依然热爱生活,但心境日渐苍凉。” 在展现故乡美好一面的同时,迟子建的作品也在不断地反思。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勇气和笔力也在增强。只是她把批判与揭露转化为“一种温煦的丰满”,在日常的罅隙里发现了生存的坚韧和生命的温暖。迟子建说,一个作家必备的本领,就是能从别人熟视无睹的东西中发现闪光点,把光焰放大。她眼中的好作家,是对于外部世界既亲近,又疏离。她知道对写作的坚持,对文学清醒的判断和守护,比天赋更为重要。 >>>采访手记: 一隙阳光照亮苍茫 迟子建没有微信。她的老式翻盖手机只能接打电话,收发短信,但她觉得“足够了”。她用微博,有时会在上面发一点心得,比如读书的点滴心得、看足球的感悟、观影感悟等。她使用微博频率也不高,一年发不了几条。 她也有无可避免的焦虑,伏案三十多年,她的腰椎颈椎成了畸形生长的树,给写作带来病痛的困扰。再加上年岁增长带来的不适,她时常觉得哀伤。“这很像一棵树在深秋还挂着一些叶片,因为叶子的存在,你以为它还青春着,但实际却是枯萎的叶片了。当一场大风让它完全脱尽了叶片,你自己在心里认同告别了青春,坦然面对,这棵树反倒是精神了,洗尽铅华,安然地开始了长冬的生活。” “我想把脸上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看到我的哀伤。”迟子建在获得鲁迅文学奖的小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开头里写。 在她大气凝重的文字背后,始终暗含着一种淡淡的忧伤。这忧伤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浓。然而,读者却看不见她的哀伤,她总能从严酷冷漠苦涩甚至罪恶中寻见光亮和温暖,有时候可能只是云层里透过的一隙阳光,却能瞬间照亮苍茫。 舒晋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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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昕光
被誉为当下具有代表性的自然生态散文家杨文丰教授的创作引人瞩目,他的多篇作品入选上海高中《语文》、全国中职《语文》和《大学语文》等十余种教材,作品多次被用于上海及多地中考、高考及大学语文考试试题,被选入雷达主编《新文学百年散文选粹》,相继获冰心散文奖、老舍散文奖等奖项。近日,他的散文集《病盆景——自然伦理与文学情怀》上市,该书汇集了杨文丰近年来获奖或产生了良好社会影响的作品,可说是国内颇具代表性的生态散文集。 散文集《病盆景》立足人与自然关系的核心内容,从多维视阈思考人类面临的生态难题,这从书中的《雾霾批判书》《不完全是尾气》《不可医治的乡愁》等篇什可见一斑。杨文丰关注、忧患生态问题,总是眼光独到而敏锐。《病盆景》从盆景“亦真亦伪亦病亦幻”的畸形美、病态美,进而对人与社会之病态进行审视,揭示“自然的衰败与人的异化正在同步加快”,认为地球本身就是一个硕大的病盆景。 散文集《病盆景》颇具创新性并且意义大于文学,全书表现了作者基于科学精神和人文情怀的自然观和生态伦理观。作为本科曾攻读农业气象学专业、今天为中文教授的作者,将科学知识与文学联姻,但其注意力并不全在于此。他践行在散文中引入自然生态、科学思维启智审美视角创作,以散文表达生态发现,渴求建立良善而公平的“自然伦理”,他提出大自然存在“父性、母性”,人类对大自然的敬畏,已由“旧敬畏”转而开始建构“新敬畏”,提出人与自然关系的最佳模式是“子宫式生态圣殿”,断言这是人与自然关系的最佳境界,其所蕴含的孕育、温暖、互赖、包容、仁爱、感恩、敬畏、孝敬自然(母亲)等美好内涵,远比西方的“土地道德”观更具互动性、生长性、持续性,也更为科学。 《病盆景》同时作为艺术散文集,着力于人与自然的诗性对话。对话艺术的独特运用是杨文丰行文的突出表现。无论是对生态问题的揭示,对生态理念的阐述,还是关于生态文化现象的批判,作者从不自以为是指点江山,也不旁若无人地自说自话,而多采用对话方式,与自然对话,与读者对话,与自我对话。因而,他常用第二人称“你”写作,以诗性的语言互相探讨、诘难、问答、反驳、肯定或否定,追求相互沟通和理解,这可谓应了巴赫金所言,对话的内容不只是“文字上的内容,还包括文字以外的画外音以及空白。对话性使叙述更有深度,使形式更有韵味”。 《病盆景》是杨文丰欲竭毕生之力建构的文学工程——多卷本“自然笔记”的又一部力作,不但保有他的《自然笔记》《蝴蝶为什么这样美》《自然书》等生态散文集凸显自然美、科学美和哲理美的风格,而且在艺术表现上更加纯熟,在思想内涵上更加深刻,在文化批判上更加犀利,具审美欣赏性,对于树立生态伦理、构建美好和谐的生态愿景、促进新时代生态文明建设都具有极强的社会意义。 读杨文丰的《病盆景》,我常常会想到美国生态文学的先驱梭罗,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说过的一句话:“你得争当一个哥伦布,去发现你内心的新大陆和新世界,开辟新的渠道……为了沟通思想。”杨文丰卓然成一家风格的散文文体建构,对生态伦理的建树,对社会和文化的审视,这一切都足以说明,杨文丰堪称生态文学领域的哥伦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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