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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西风:烟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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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西风:烟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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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西风:烟雨江南

我的故乡在江南,江南的春天,多雨。

那时我走在放学路上,天空一暗,就飘起了雨。我们家乡方言说“落雨”,而清明前后雨是飘过来的,如烟,如雾,将我和天地万物笼住。隔着一层雨烟雨雾,一切真实存在都是缥缈,都是虚无,就像此刻我坐在科罗拉多落雨的窗前,遥望真实存在过的那个少年,哼着被雨淋得不成曲调的歌子,沿着河岸,一步步走近早已化为乌有的村落。

过去存在现在依然存在的那条小河,一直向着湛湛长江流去,在时光中蜿蜒曲折,抵达旧日才伸直躯体。小村在河畔冥冥细雨中忽明忽暗,宛若梦境,当一个人长时间呆望无所事事的秋雨,在黄昏,点点滴滴,洒落桃红柳绿,由远及近次第逐渐分明,以至于油菜花铺满村南,又铺满村西。饱蘸雨水的小小黄金台上,黄蜂被雨淋湿后依然是金灿灿的,从漆黑忧郁的复眼中,流出生命欢愉明净的单纯和本真。

麦田也被雨淋湿。一朵朵细小乳白的麦花漂浮在麦穗上,文静淡雅,不像油菜花在雨中也是那般热烈张扬。麦穗益发青翠,向上扬出细丝,螟虫、蚜虫、瓢虫、蛾虫顺着雨水往下滴落,星辰就从苍茫云空身后缓缓升起。而乌云磅礴着寂静,幽暗浩瀚着冷清,充盈少年的心,从一朵麦花到八方天际。天际在雨雾中越过麦田飘荡过来,一寸寸缩短距离,我的村庄就逐步占据了整个世界,当我跨过小桥走进春天的故乡,雨从虚无飘渺的清寒变成明晰实在的亲切,村子就与世隔绝。

河上筑有许多水泥桥,读小学的我和读初中的我,从小镇一路向北随意通过其中一座回家。有一次我把一路上的七座桥都走了一遍,因为那天教数学的郑老师讲到柯尼斯堡的七座桥。细雨中那无解的柯尼斯堡七桥该有多么神秘,而烟雨中故乡的七桥,还是那么简朴——桥面和路面平行,没有护栏,我刚学会骑车时只敢推着车过桥,村中醉汉却能叼着烟骑着车歪歪斜斜地高速通过,从来没见他们掉下去。掉下去也不要紧,桥面距水面只有一两米,小河最宽处也只七八米,水流清浅,雨中站在桥上也能看得见纹路青黑的游鱼、近乎透明的河虾。细细密密的涟漪让鱼儿虾儿简直有些自在逍遥,那些打渔的扳罾高高悬起,那些钓鱼的蓑笠早早收杆回家。

河岸两侧的土路,左边很宽,可以通行车辆。为躲避拖拉机轰鸣的泥泞,雨天通常我走小河右侧生满青草的小径,缀满野花,星星点点,在雨水中五彩斑斓地热闹起来,仿佛沉寂的课堂在放学的铃声中顿时满血复活。小径中间因为走过的人多窄窄地显露些泥土,两侧窄窄地长出两排蚕豆。早春时节,蚕豆花开,细雨中伸展纯净的白幽微的紫,一只只蝴蝶就从古人的书页里飞出来。庄生的那只是白色的,玉谿生的蝴蝶是紫色的,还有诗仙金黄色的大胡蝶,诗圣苍蓝的寻常蛱蝶,一起忽闪脊背上深褐色斑点,苏醒着,明灭着,旧梦,雨水浸润,旧日,身影模糊,跟随雨中的流水浮萍风中的落叶落花更行更远。

两岸河堤上去年的枯枝败叶,被向上攀援的水生植物严严地覆盖了,在郁郁青青生机勃勃的光景里,不合时宜地枯黄着,嗟叹时光遗弃的萧瑟落寞。少年的我就打心底里喜欢这烟雨里的萧瑟烟雨里的落寞,喜欢留在教室里就着窗外洒满操场也洒满江天的潇潇暮雨读会儿书,然后一个人打着油布伞背着黄布书包沿着河岸独自回家,哼着欢愉得不成曲调的歌子,一转眼就从小镇走进小村。

通常我从西南斜刺里走进,穿过几排有人居住的房子,细雨中关门闭户,虚掩的柴扉苍苔历历。一座无人居住的老屋矗立在水塘边,白粉墙,黑布瓦,木格纸窗斑驳,灰灰郁郁地颓败着,消沉着,却又退守着些什么。老屋的第二代主人在不远处建起新房,二者相隔一片竹林,翠意蒙蒙,清影苍苍,除却一两家鸡鸣,听不见雨声穿林打叶。身披蓑衣脚踏芒鞋的春风,也悄无声息,吹拂竹枝竹叶缓缓滴淌着古意,也吹拂竹林边几丛栀子花,遍身雨水闪亮,等待芬芳洁白的初夏。

水塘边几树洁白又芬芳的梨花,带着细雨,带着春风。梨树挨着桃树,也挨着柳树,吹过梨树的风就吹出了桃红,也吹出了柳绿,围在枝头摇曳,白雪红雨更迭。树干浸透雨水,黝黑得近乎空灵,像是在苍灰宣纸上泼墨,映衬湿漉漉的梨花桃花, 清新娇艳,一张张盈盈笑脸,被迎面袭来的时光之雨淋得好孤单,好茫然,四顾都是雨烟,都是雨雾,朦朦胧胧又真真切切的花草花树,长满池塘边,雨一停就飞出乌鹊黄鹂紫燕,以及翎羽幽蓝的翠鸟,啼鸣,一声又一声,将那不复存在的小村从旧日梦里唤醒。

醒来的窗外还是黄昏,还是秋雨,点点滴滴,淋湿庭院里的黄金落叶,淋湿旧梦满地。那是真实又虚幻的过往,曾经清贫而安宁的生活。小时候,父母曾对我说,一定要离开这个贫穷、落后、肮脏还有些野蛮的小村,去往富足发达、清洁又文明的现代都市。我同意他们的看法,努力实现他们的愿望,到北京读书,然后赴美求学、工作。如今我距离故乡七千英里,距离故乡的烟雨三十五年。

我爱生活过的每一处他乡——信阳、北京、威廉斯堡、北弗吉尼亚,北加州、丹佛。我爱每一处他乡的春花秋月,夏星冬雪。他乡的星月就是故乡的星月,照着此时此地的我,也照着彼时彼地的我,因此故我今我才像米沃什写的那样是同样一个人,并且不为此感到羞愧,尽管这个人看到的他乡的花他乡的雪都和故乡的不一样。我并不认为故乡的花和雪更美一些,也不让我更为怀念。而当雨落他乡,有时我会想起烟雨中的故乡,想起那个贫穷落后的小村,天一黑就阒然无声,听得清蛩吟嘈杂,望得见漫天星斗喧哗,忽然垂落成雨。

那是春天的雨夜,何其黑暗,何其寂静。落进黑暗的是雨,吹进寂静的是风。已而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已而风雨凄凄,草木摇落小村的百年光阴,村外已是千年岁月。祖祖辈辈的雨夜和我的雨夜相比,同样都是让我幸福的黑暗静寂,让我安宁的徒有四壁,不同之处大概只有一盏白炽灯。那时经常停电,母亲点起兰膏明烛,父亲拨亮油灯蜡炬,将我和祖辈们相隔的时间,一盏盏燃烧起来,屋外再大的风再冷的雨也无法浇灭。我在灯下读祖祖辈辈读过的诗经楚辞、杜甫苏轼,演算他们没有算过的数学公式,求解描述真实世界的虚构的方程。

有时我试图分清,是眼前的世界还是笔下的方程更为真实可信?是窗外伸手可及的秋雨还是梦里远隔时空的春雨更多来自幻觉?《金刚经》在结尾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果细雨中的世间万物都真实不虚,那我们是否能用感官的幻觉来认定?而若万物都是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或像梦中一直下着绵绵细雨,漠漠织起寒烟翠雾,那我们是否能从没有尽头的梦中醒来?

更多时候我无意分清真实和虚构。作为一个科研工作者,我假设存在一个真实的物理世界,并且和头脑的幻觉有着明确的对应关系,于是虚构即为真实。若果采用完全相反的假设,真实就成虚构。尽管第一个假设简单有效,能够解决绝大多数实际问题,我们却无从判定世界的真实性和虚拟性,哪个才是本质;无论真实还是虚构,因为无法肯定所以无法否定,反之亦然。一个人实是活在真实和虚构之间,折衷于现实和梦想的平衡之处,比如一个电子材料研究者,却想返回没有电子产品的年代,生活在都市边缘,尽享现代科技切实可靠的便利,可对黑暗空虚一无所有的乡村的怀念挥之不去。

那里自我走后就一直细雨朦胧,花树飘渺,芳草凄迷,景色一年比一年更为绚丽。很多年后,我回到故乡,那所普普通通的村子早已消失了踪影,长河两岸都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河水上面我走过无数次的水泥桥,大都已经拆除,只剩村西那座,却是重新修葺,远比以前宽阔气派。

站在桥上,天空一暗就飘起了雨。我想唱那不成曲调的歌子,却已记不起歌词。

2025.10.26-28,修改完《江风亲切》后,在科州的秋雨中怀念起烟雨中的江南。
2025.11.10-11,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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