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午餐，是我跟胜谷先生、奚明兄胡闹来的，赴京都之前，闹了jin一个半月足足，一定要吃京都最佳美的鳗鱼饭，这个季节，是鳗鱼最优的旬，两位兄长给我闹得肝肠寸断，好好的儒雅男，变成火枪手，苦苦奔走再四，终于跟京都名铺八百忠议妥，特别煮一餐鳗鱼怀石给我。

　　那日在八百忠铺前下车，雨后初晴，满目焕发的绿，我立在那里百般叹息，女将一路碎步跑出来迎客，清凛，袅娜，诚挚，这三种很难结合在一起的品质，于女将身上，浑然一体，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枯立在那里，一眼看呆过去。日式服务有一个奇异之处，通常的日式服务，无不笑容可掬，笑颜灿烂，而到了顶级服务，通常是绝无一丝笑意的，那种端凝肃穆，是日式逻辑里的最高敬意，一切的诚恳，不是依靠笑容表达的，而是依靠肢体语言倾诉，举手投足以及著名的鞠躬，都富含各种层次的敬意。那日侍宴于榻榻米的和式老屋中，女将全程赤足于榻榻米上走的碎步，那种步法，是趋，高度虔敬的步法，是不是亦源自唐朝甚至汉朝，我薄学无知不敢确定，希望方家教我。

　　八百忠进门，有惊艳之叹，满屋古陶，芬芳极了，若不是高悬了一幅千客万来，你很难理解，这是一家深得人心的餐馆，而不是一间私人博物馆，屋子古老、朴素、静谧深沉，几幅俊逸的屏风，堂堂排开，华丽极了，如此的屋中，安坐下来，庄严亦有，深邃亦有，真真是好的。

　　前菜上来，毛豆的豆腐盈盈一小砖，食器是金边刻花的四方玻璃深盏，下托银盘，老银子的微茫，与刻花玻璃的剔透，于漆盘内交相辉应，那种缠绵悱恻的阴翳，让我的心，纷纷碎尽。

　　再一碟鳗鱼玉子烧，衬一枝茗荷，一粒秀逸杨梅，以及两弯碧色毛豆。玉子烧极有水平，层次赛过拿破仑，滚烫娇软，美不胜收。那仅仅一粒的杨梅，细嫩无匹，让我回味无穷，再次想起宫尾美登子于名著《櫂》开篇，笔力饱满，书写的那段初夏季节食杨梅的景致，吃完的杨梅，核丢在小钵里，黯淡中望去，宛如赤色的古锦，云云。这是第一回，于肴馔中吃到杨梅，一粒知味，一粒知足。

　　再说几句茗荷，离开日本以后，常常想念这个东西，想念它奇异的香，初夏季节，捡肥嫩的茗荷，色香味皆上乘，切细细丝，拌一砖豆腐，清简淡白，是殊为难忘的美味。茗荷离了日本，再也无处可食。我对香气挑剔得发指，身边很多朋友受不了我过度敏感的嗅觉，蝎子无辜，天性如此，无法可想，请你们原谅。

　　写了半天，还没有写到鳗鱼饭，这日开筵之前，女将询问，我们这一餐，计划吃多长时间，我开始以为，她是要控制厨房出菜的节奏，到鳗鱼饭上桌，我才明白，女将如此一问，是为了捏准米饭的最佳时机，米饭拿釜煮成，佳美至极。而鳗鱼，女将亦于开筵时奉告，是日本国产，自然生长，产地何处，一一讲得明明白白。如今野生的国产鳗鱼，少之又少，惊人珍稀。一箸入口，我才明白，天啊，原来，我已经快要忘记鳗鱼饭的本真滋味了，养殖的鳗鱼，与野生的比，肥腻得多，松弛得多。

　　那日伴鳗鱼饭的吸物，高汤极是清隽，做鳗鱼饭的铺子，吸物的水准十分有得讲究，一盅高汤，见尽手段。肯下功夫的，必定是好厨师，好馆子。

　　饭后一盅水果，亦是老银子的银盘，托的玻璃盏，与前菜的，又滋味不同，因是水果，食器选得更为轻灵。一席怀石，前后呼应，一以贯之，美得人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