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陰思想已落入常見

苟嘉陵

2020.07.06

【关键词】中陰、業、業力、業果、轉世、大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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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廣場推行佛教的現代化已經有二十多年了，希望佛法能利益更多的現代眾生。而在我們所遇到的諸多障礙裡，就包含了關於對業與業果的認識。因為它牽涉到了佛教中的「轉世觀念」。它和佛法的根本義理———「諸法無我」在不少人的思維裡，是存在矛盾與衝突的。

「轉世說」讓許多現代知識份子以為是一種不科學的迷信，所以必須推翻。於是有人就像當年的孫中山與馬克思一樣，要打倒封建迷信，並對中國佛教裡的「轉世業報說」口誅筆伐，以為這些都是不合緣起思想的邪見。而這個問題，當然是佛法現代化所必須面對的。但要解決這個問題，並不容易。

事實上原始佛法裡的業果思想並不含有轉世色彩，而只是指出人的行為會有影響力———業力。人的行為不只是指所行的事，而且也包含了所思與所言。佛陀向弟子們指出一個人任何身、語、意的行為，都會有業———如影隨形的慣性影響力。而且它會反過頭來影響一個人後來的所思、所言與所行。這就是業與業果原本在佛法裡的意義。它並沒有超出了人的理解與認知範疇，也沒有不科學。它只是在指出「人的行為」是有意義的，而人的命運也不是掌握在大梵天或任何其它神祗的手裡而已。

但在佛法漫長的流變與文化融合過程裡，許多教說都已因「人的需要」而被改變了。業與業果就是其中頗為凸顯的一例。它形成了佛法後來玄學化的主因之一。如果由緣起法的角度去看業與業果，人的存在狀態與其所行，其實都是由往昔所作的因緣所生，也都是可以轉變的。人無需為自己目前生命裡的不完美去掙扎、懊悔與自我折磨，只要能有正見而努力修行就可以了。這也就是佛說四諦法的本來意義。

這原本是一個充滿光明的喜訊，就像基督教裡用「福音」來形容一樣。但這個喜訊卻被不少後來人（主要是佛教徒）用來「證明」自己死後的存在，就像笛卡爾用「我思」來證明「我在」一樣。這就和原本佛法裡的業果思想相差甚遠了。

因為佛法裡並沒有說因為有業，所以我就存在。相反地，佛法是說我存在的觀念（我見）是一種「意業」，而其「業果」就是人會為了這個「我」而執著、掙扎與痛苦不已。佛法修行的立場，是人需要修習法念處———去看清自己的「我見」。如果能看清，就能超越「我執」與「有無二見」———不再執著於因我見所生的業果，而感受到解脫與清涼。也自然就不會再去擔心自己的「來生」會如何了。

這不是在否定人有來生，而是說來生從來都不是佛法修行的主題。正如佛教也從來都不應是以送死與薦亡為主題的宗教一樣。

佛法修行的主要意義，是讓人在今生的當下就體驗到喜悅與清涼。而不是威脅或利誘人今生「如果如何」，來生就能「到哪裡去」。而涅槃也是在今生的當下就可被修行人體驗得到。而所謂知苦、斷集、證滅、修道的四諦，講的就是今生的當下。是在現實人生裡修八正道，也是在日常生活的動作云為裡修四念處。當一個人對修行的主要論述變成是來生會如何，或死後可否涅槃時，就已經是背離了佛陀所說四諦法的本義了。

佛法裡的業果思想是和緣起性空一體，也是和「一切法無我」不相違逆的。當有人把業與業果視為「有自性」，而且是用其來支持「我見」時，當然是一種正見上的偏差。佛法裡有「輪迴說」的確不假，但那不是一般宗教裡的靈魂論，而是指生命會因無明，而不斷地「重複受苦」。中國佛教裡的中陰思想雖號稱是基於中期大乘的唯識學說，但事實上落入了「常見」———以為有一個不變的東西在由一生到另外一生地做「三界旅行」。這就是靈魂論，也是不合佛法的。

真正唯識學裡的看法，是把「阿賴耶識」視如瀑流，而非常恆不變。故修行人應把今生就視為緣起性空，不落有無二見。也同樣地不該去思維或議論「死後的有無」。修行人如尚未「徹悟無生」並沒有關係，可以繼續修習八正道與四念處而精進努力。但不可「追逐戲論」。否則就永無體悟無生的一天了。

不少人以為「常見」可被視為佛法裡的方便道，因這種心態可使人相信因果。但我絕不能同意。因為它事實上是在使眾生往「增益我執」的道路上前進。這樣就會如少數未解基督所教的「基督徒」一樣，以為十字軍的東征是正義之戰———因為它目的正確。我以為佛法修行人絕不可接受類似這種含有目的論色彩的方便論述。

記得過去曾恭聆先師家禎先生講解大寶法王的『大手印願文』，其中就有「離斷常邊二諦根之義」。大寶法王是藏密白教（喀舉派）的領袖，其見解應可代表大乘佛法裡對此議題的根本立場———無論是從勝義諦還是世俗諦來看，修行人都不可以染著於斷見或常見。

所以常見屬「不正知見」，不可用方便教法來蒙混。否則會是佛法在人間的質變與墮落。佛法裡的業果法則與業報說，只是點出了人的行為價值與修行依據，而不是靈魂論。目前流行於大乘佛教（包括漢傳與藏傳佛教）裡的中陰思想，事實上已經被發展成了靈魂論，當然是嚴重的偏差。需要被提倡佛教現代化的人直言不諱地提出與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