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日，本想继续中断多日的写作，不料一个微信视频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得不更换笔墨。视频里的小伙子，右半边脸始终隐藏在黑暗中，仅左边轮廓清晰可见，尽管这样，我们还是可以得出“眉清目秀”的印象——他有着一副当下流行的“小鲜肉”模样。以往，我一直非常排斥“小鲜肉”这个词，它令我想起一个半老徐娘，半露软踏踏的胸脯，将肉欲像香烟一样刁在嘴上，斜视着你。但是，此时此刻，这个词用在小伙子身上非常贴切，尽管他自始至终表情严肃，语调庄严。其实，他说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重症患者治疗费奇高，七七八八算下来共七十多万元人民币，但都是国家买单。“每当生死关头，这个你觉得土得掉渣的国家，和许多身上画着红色五角星的人，总会像你的爹妈一样，狠狠地拉你一把！”

小伙子的话，使我想起一个名叫“张春华”的患者。十天前，她在网上发布的录音讲话，与小伙子如出一辙：“疫情全世界爆发了，哪个国家像中国做得这么好？”“像我这样住ICU病房，普通老百姓哪里住得起？我一天的费用就是7万。这一场病下来好几十万啦。但是国家一分钱都不要我的。”“中国真的是伟大，只有中国做得到这样……所以中国人就非要团结，所以要爱自己的国家，爱共产党。”

愚昧亮相时，就是这样，总是这样，要么扯上“党”“国”的虎皮条纹大纛，要么抹着厚重的脂粉。我曾游历过五大洲，印象中世界上没有哪个角落的人像中国人这样，满肚子“爱国”的泡泡，时不时就吐出来，天花乱坠的样子。看着他们一本正经的模样，我非常纳闷，在一个大面积腐败、塌方式腐败的国度，怎么爱国人士如此之多、爱国热情如此高涨？砸人家的商店，是爱国；在机场撒野、唱国歌，也是爱国；欺上瞒下，则更是爱国——维护国家的面子啊。他们眼里的国家，是一个矛盾体，既那么强大，又无比脆弱，似乎没有他们充当吹鼓手兼打手，没有他们对同胞的恫吓和对敌人的罹骂，国家一天都存在不下去。

中国有句俗语，有奶便是娘。真心信服此话的，大概率是地痞流氓。父母子女的血亲关系，是人类最亲密最神圣的关系，任何他者都取代不了。正常人绝少闲得无聊，给自己额外找个父母。令我惊讶的并非有人自称是人民的爹娘（我们从小就被灌输“爹亲娘亲，不如XXX亲”），而是部分人群心甘情愿“认G作父”。这，大约是他们的集体偏好吧。在本文的写作过程中，我读到《一个高中生给方方阿姨的信》。这个“假冒高中生的五十来岁的抠脚大汉”写道：“父母天天对我好，自己却浑然不知，还对父母说三道四，埋怨这不好、那不好，真是禽兽不如啊！”“吃人饭，要说人话，端别人碗，要服人管。”“方方阿姨，您穿谁的衣，您端谁的碗？”这位抠脚大汉和本文开头说的小鲜肉和徐娘一样，把亲生父母抛在脑后，给自己另外找了爹娘，这才叫禽兽不如吧？动物都不齿的！

他们颠来倒去，说的无非是钱，看重的无非是“饭碗”或“衣食”，却偏要显示自己的崇高。那好，我们就来谈谈钱吧。张女士是奶奶辈的妇道人家，知识上存在盲点，可以理解。小鲜肉和抠脚大汉乃文化人，应该知道“国家”的钱来自何处。即便他们真的以为钱是印出来，那也是工人叔叔的功劳。一国的财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乃天经地义之事，何至于感激涕零？至于医疗费用奇高的问题，如果连“国家的主人”都付不起，那也是家丑，不能外扬吧。在这种窘况下，他们不暇自怜，却挂念起受苦受难的歪果仁。张女士同情“不团结、被美国人整得很惨的伊拉克人”。在ICU病房躺了仅仅十天半月，她就练成了一副菩萨心肠，看来国家花费的几十万，值了！而抠脚大汉呢，则以其老辣的目光，发现“西方某个国家把人民放弃了”“疫情面前，如果不是国家强有力管控、强有力救护、强有力支援、强有力保障，而是像西方，武汉会是个什么样呢？”

我好歹对国际问题有所研究，知道西方国家是要选举的。顺便科普一下，国家，政府，党，是三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可是，在他们眼里，它们几乎是同义词，可以随便替换。在家国的关系上，我们有多么愚昧，就有多么混乱，反之亦然。“西方”是一个政治概念，包括日本，但绝不包含“遭业”的伊拉克和叙利亚。西方国家实行着不同的选举制，因此，不存在某党派放弃人民、而是人民是否要抛弃它的问题；西方国家的人民“没有国家强有力管控”，也活得好好的，不仅没有死绝，看起来起码不比中国人差。否则，为何那么多大陆同胞宁愿花巨资费心机，也要到欧美做“二等公民”？

当年，武汉打响了首义第一枪，好不容易把封建王朝“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没料到一百年之后，封建的阴魂又从“爱国者”的躯体内爬了出来，拉大旗作虎皮，招摇撞骗。这些人最崇高的愿望恐怕是做一个与时俱进的奴才吧。不幸的是，很多人想做奴才而不得，不然，他们为何四处狂吠呢？心理学家说，狗狂吠是因为恐惧。人也一样吧？除非，他们是另类？

需要指出的是，高举虎纹大纛的，不仅是上述三种人，还包括相当一部分所谓的“精英人士”——大学教师、政府官员、企业高管等等。有些人认为，他们的问题来自于“座位效应”，即屁股决定了脑袋。此论有道理，但不尽然。上述问题人士没接受过通识教育，一辈子很少系统地阅读社科经典著作，缺乏健全的社会认知能力。因此，他们的自主思维功能常常处于关闭状态，习惯于接受指令，习惯于随波逐流，习惯于投机钻营；他们的智力局限于一个很狭窄的封闭区间内；而他们的成功，主要归因于特定的时代，所谓时势造英雄。主流媒体天天宣传的制度优越性，对他们而言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新冠肺炎疫情期间，有太多这样的人、这样的例子，为节省读者的时间，笔者就不一一列举了。

人，都需要摆脱卑微的生活，需要超越柴米油盐，体验神圣的感觉。忆往昔，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缺乏不世之功的普通百姓，只能通过看电影、读小说来获得这种心理体验。看今朝，阿猫阿狗都可以轻松地、随时随地地拥有这种幸福感和获得感。他们将自己移魂于国家，祖国的成绩就是他们的成绩，祖国的荣耀就是他们的荣耀。这种心理现象，可以名之曰“自我崇高化”。写到这里，我眼前浮现出小鲜肉的面容，他是这类人士的典型代表。而且，以其潜质，他可以毫无悬念地成为上述精英的接班人。他那庄严的神情，便是资格，便是通行证。

忽然，我想到一句话，可以作为本文的结尾，献给这类族群：心红志坚脑瘫！

2020年3月16日-20日于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