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空義與中觀

山海會

本期般若廣場既然討論了修證和「做個喜悅的人」的關係，我以為就應接著討論另一個李元松不同意於印順法師的地方。即他以為：「中觀不是第一義唯一的言詮方式。」

但在討論以前，先讓我對中觀做些鋪陳。中觀派（Madhyamaka）是大乘佛教的兩大學派（註釋一）之一。主張由言詮所表達的現象雖存在，但也是因緣所生而無自性，也就是空。而之所以為「中」，是因主張修行應「不落二邊」——包含了不執著於所有言詮與觀念的「相對相」。如龍樹菩薩在《中論》一開頭就提出的四對相對的觀念——生滅、斷常、一異、來出。（註釋二）另外如般若心經裡所說的——垢淨、增減（註釋三）也是。

我以為李元松其實已在這關於中觀的看法裡把對人間佛教發展上的一個需被突破的瓶頸充分表達了。我對此同意也讚嘆，並願在此詳細討論我的所見。就用我和友人最近的一段討論做開始罷。

前幾天和老友莊博蕙見面，討論了關於「唯一」。她以為《念處經》在一開始關於四念處乃「一乘道」的經句翻譯得其實不妥。她以為應翻譯為「一行道」，並提出了各種原因來佐證。我聽了真是感到興奮無比。這等於解了我的一個「長期納悶」。她隨菩提長老學巴利文有成，譯著有《一切漏經注》，是當代有貢獻的巴利文與漢語佛學善知識。

是的！我在《做个自在的人》一書裡主要推陳的意思之一，就是以為四念處不是非得被叫做四念處不可。因法念處的意思是不要為言詮觀念所綑綁。故元松的看法不重要，而且是在幫助人間佛教的普及。也就是要提醒所有的同修——莫把佛法的高度降低了。中觀確是了義，但不是唯一表述。因為法無定法，法亦如筏。這些意思在金剛經裡都已經被充分表達了。李元松是看到了人間佛教在發展上的這個瓶頸，才甘冒大不諱地直言。

我可以想見在當時的台灣，講這句話是需要不少勇氣的。他的這個看法也就是我一再強調的———佛法不是「絕對真理」。

當人一旦以為自己所瞭解的是絕對真理，而可以傲視其他宗派或宗教時，就已經違反了佛法的修行。需要在法念處的覺照裡被如實覺知與放下。否則就是法慢了。無論講得天花亂墜，皆如是。

人類直到今天還有人在自以為是地到處「殺人放火」，以為是站在「真理」或「正義」的一邊。若弘揚佛法的人也在這種實屬法慢的「二邊」之中，當然就幫不上忙了。這也就是孔子「草上之風必偃」的道理。所謂「言教不如身教」，「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也都是同樣的意思。

佛法的修行立場不是沒有真理，而是不可執著於真理。這就是法念處的修行。所以我除了要在此肯定元松講的「中觀不是第一義唯一的言詮方式」外，還要更進一步地指出龍樹菩薩當初作論的初衷，只是「破邪顯正」。也就是要糾正當時普遍存在的修行缺失，尤其是在知見上。他沒有要成立什麼學派，更沒有要取代佛陀所教的修行方法。

所以我以為《中論》與中觀可以作為修行糾錯的指引，但不能成為佛法修行的主體。因佛法修行的主體是八正道與貫穿其整體的四念處。這不是在貶抑印順法師或任何漢傳大師，而是佛陀之所以被尊為無上徧正覺的「天人師」，他所建立的修行方法當然就有其微妙而不可被取代的原因。

漢傳佛教在佛法流布的流轉裡，已經形成了「大小乘見」——把菩薩道視為「更高真理」。人一旦有這種見解，要掌握四念處的微妙就不大容易了。我所有的老師，包含我非常尊敬的沈家禎、南懷瑾與李恆鉞居士，事實上都沒有充分瞭解四念處。雖然他們都教了我許多，我也非常感恩。

我認為超越「大小乘見」是中國法友修行四念處的先決條件，否則就不大可能有效地「做個喜悅的人」。更不用談什麼成就了。

《中論》難讀不假，所講內容也確是佛法的正義與了義。但修行人在日常生活裡的修行仍應是四念處。沒有說一個人要修佛法就必須瞭解《中論》，也沒有說未能掌握空義與中觀就不能有法喜，或無法修證而有證量。李元松的這個看法——中觀不是第一義唯一的言詮方式——當然很重要，也是他對中國佛教現代化的巨大貢獻。

大家可能會同意李元松也許確是有理，但要說是「巨大貢獻」，是否有些太過？我就說一點也不。因為這句話茲事體大，牽涉到了中國佛教現代化的整體。如何看待其他學派乃至外道，雖只是一種態度，但這個態度會影響到人間佛教在近代中國佛教裡的高度，也會決定中國佛教所傳承的大乘法義是否能真地走向世界，而為更多的眾生謀福利。李元松的意思是菩薩道沒有那麼高冷，而是應肯定「法門無量」。各個法門也沒有高下之說。

如果我還要補充什麼，就是要提醒同修切勿再仗著自己是「老修行」或「僧寶」就輕視後學。因為這不符合大乘法義裡菩薩「不輕後學」的基本法則。我常對尊稱我為老師的人說自己從不敢以任何人的老師自居。因為我深知隨時都有可能會遇到智慧遠超過我的年輕人。不少法友一旦提到李元松，馬上就會說他最後寫的「懺悔文」如何⋯⋯好像是要先堵住我的嘴！？

遇到這種情形，我自然就心領神會微笑閉嘴，也就沒有去和對方分享我真實的感覺。但今天既然有此因緣，就不妨也提一嘴自己的真實感覺。我以為李元松的懺悔很真誠，沒有疑問。但這一點都沒有說明或證明他對佛法修行的看法不正確。他只是表現出了一個修行人應有的生命品質，也就是具深刻反省並調整自我的能力而已。這是真修行人本色，也身體力行了印順法師所說的「無諍」。

我感覺他解散了現代禪，並把中觀講堂改為淨土道場的作為，根本就是個在生命結束前很自在，有格局且有智慧的「華麗轉身」⋯⋯至少在我的心裡，他所刻畫而留下來的印象，是一位無愧於禪宗與菩薩道的大修行人無疑。

註釋一：另一學派為瑜伽行派（Yogācāra），又稱唯識學派、法相宗。

註釋二：

見龍樹菩薩所作，鳩摩羅什所譯的《中論》觀因緣品：

     “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 ”

註釋三：

見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