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我偶然在网上读到鲁迅的《兔与猫》，很喜欢。我读过鲁迅先生的大部分作品，却从没未读过这篇。读介绍，这篇收在小说集《呐喊》。我有些奇怪：这篇像散文，应该收《朝花夕拾》吧？去查《鲁迅全集》，《兔与猫》确实收在第一卷的《呐喊》里，夹在小说《白光》和《鸭的喜剧》中间。

《兔与猫》虽然只有短短两千多字，我感觉从文字到思想很能体现鲁迅的特色。

提到鲁迅，人们立刻想到是匕首，是投枪。我爱读鲁迅的文章，首先是因为其文字的魅力 – 无论小说散文，即使是杂文，鲁迅的文字是有趣味的、洗练的、隽永的、有诗意的。多年前，因为读《鸭的喜剧》那生动的对小鸡小鸭小孩子的描写，我折服于鲁迅文字的活泼有趣。《兔与猫》同样充满对小兔子小狗小孩活泼有趣、并赋予情趣的描写：

“这一对白兔，似乎离娘并不久，虽然是异类，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天真烂熳来。但也竖直了小小的通红的长耳朵，动着鼻子，眼睛里颇现些惊疑的神色，大约究竟觉得人地生疏，没有在老家时候的安心了。
原来有一个小兔，在院子里跳跃了。这比他的父母买来的时候还小得远，但也已经能用后脚一弹地，跳起来了。孩子们争着告诉我说，还看见一个小兔到洞口来探一探头，但是即刻缩回去了，那该是他的弟弟罢。
那小的也检些草叶吃，然而大的似乎不许他，往往夹口的抢去了，而自己并不吃。孩子们笑得响，那小的终于吃惊了，便跳着钻进洞里去；大的也跟到洞门口，用前脚推着他的孩子的脊梁，推进之后，又爬开泥土来封了洞。”
这样的描写多么生动活泼有趣啊！

在《兔与猫》后半部，文章由活泼有趣转到沉郁的思考。鲁迅写到：
“白兔的家族更繁荣；大家也又都高兴了。
但自此之后，我总觉得凄凉。夜半在灯下坐着想，那两条小性命，竟是人不知鬼不觉的早在不知什么时候丧失了，生物史上不着一些痕迹，并Ｓ也不叫一声。我于是记起旧事来，先前我住在会馆里，清早起身，只见大槐树下一片散乱的鸽子毛，这明明是膏于鹰吻的了，上午长班来一打扫，便什么都不见，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我又曾路过西四牌楼，看见一匹小狗被马车轧得快死，待回来时，什么也不见了，搬掉了罢，过往行人憧憧的走着，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夏夜，窗外面，常听到苍蝇的悠长的吱吱的叫声，这一定是给蝇虎咬住了，然而我向来无所容心于其间，而别人并且不听到…… ”

杜诗沉郁顿挫。鲁迅的作品，如上面这段文字，也如诗般的沉郁顿挫。在其文字中徜徉，细细品味，常常能吸吮到诗的音韵之美。鲁迅自己也承认：“我实在有点好讲声调的弊病。”（《书信集》210908致周作人）

因为怕失望，我不太敢读年轻时欣赏的文字。有时在失望之余，甚至为自己年轻时喜欢浅薄矫情的文字而脸红。多年前，我读到《社戏》那隽永灵动、充满诗意的文字，曾暗暗感叹：“您鲁迅先生把文章写成这样，让后面的人可怎么写哪？！” 多年后，我再读鲁迅，仍只有叹服感慨。

提到鲁迅，不免提到其所谓“深刻思想”。从《兔与猫》是可以读出鲁迅的独特–犀利的观察和思考。由两个小兔子的死，鲁迅想到其它种种生命：膏于鹰吻的鸽子，被马车轧死一匹小狗，甚至夏夜里发出悠长的吱吱的叫声的苍蝇…… 一般人谁会想到渺小又讨厌的苍蝇的生命呢？

“过往行人憧憧的走着，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 当人们对生命无声无息的消亡早已习以为常、熟视无睹，鲁迅不仅看到生命的消亡的无声无息，更看到生命的滥造滥毁。他发出自己抗议：“假使造物也可以责备，那么，我以为他实在将生命造得太滥，毁得太滥了。” 这是“鲁迅式”的深刻，有着哲人对生命本质的思考。

鲁迅接着写到：“造物太胡闹，我不能不反抗他了，虽然也许是倒是帮他的忙…… ” 这短短一句话里包含了两个鲁迅。“我不能不反抗”，是战士的鲁迅，有着强烈的反抗意识。鲁迅曾说过：“倘要不平么，为什么不反抗呢？”（《论“花边文学”》） 而后半句“也许是倒是帮他的忙……”是自省的、怀疑的、甚至有些虚无色彩的鲁迅。这在其它文章中也出现过，如“在寻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实偏偏毒死了偏爱我的果实的人，而憎恨我的东西如所谓正人君子也者偏偏都矍铄”（写在《坟》后面）

在《兔与猫》最后，鲁迅写到：“那黑猫是不能久在矮墙上高视阔步的了，我决定的想，于是又不由的一瞥那藏在书箱里的一瓶青酸钾。” 这是一个复仇者，令人联想到《铸剑》里的手持利剑为父报仇的少年眉间尺。即使头颅在烈焰蒸腾的热锅热油炸，仍旧啃咬仇人的头颅的复仇者。

《兔与猫》记录了小生命诞生的欢欣，也展示了生命消亡的残酷与冷漠。

在百度有关于该篇的“主题思想”是这样的：“联想到作者鲁迅生活的时代，广大中国人民正象那些瘦弱的小白兔，他们渴望有自己的些小的生存空间，希望能够安居乐业，繁衍后代。然而，像“大黑猫”一样的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是不会让人民大众安定的生活下去的。1922年前后的中国现实社会，正是列强加紧侵略中国，军阀政府连年内战，老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年代。鲁迅写了猫吃弱兔的故事，正是告诉人们一个残酷的事实：列强正在伺机瓜分中国，人民正在遭到宰割，以此来唤起人民的觉醒。”

我上中学时就是这样学鲁迅文章的：某某代表什么，什么的战斗精神唤起人民的觉醒 …… 诸如此类的中心思想是。如此学鲁迅，教条地政治解读鲁迅，完全无视鲁迅文字的美感诗意，中学生不讨厌鲁迅才怪！而这其实是与鲁迅无关的。

2018年5月29日
2018年6月7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