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邓嗣源评萨托利关于“人民”一文（见相关链接），觉得有必要先做一个现代民主的起源和发展的纵观。然后萨托利关于民主讨论的意义就会比较清楚了。因为课题广泛，这里的讨论非常简略。但是我将给出主要参考文献，供有兴趣的读者继续探讨。

我多次讲过学习政治哲学／政治理论的最好入门读物是耶鲁史密斯的《政治哲学》[1,2]。这是给本科二三年级学生的课本，相当容易读。当然需要仔细读，否则会忽视许多要点。这本书的章节顺序安排是一条线，从古希腊的早期，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斯多德，到近代。多数学者认为现代政治哲学从霍布斯开始。洛克是自由主义奠基人，自由主义后来发展成为自由民主制，即现在常说的民主。美国革命和美国宪法受到洛克很大影响。

《政治哲学》紧接着霍布斯和洛克后面的一章讨论卢梭。卢梭对法国革命中的暴力，以及近代极权主义的产生有一定责任（马克思受卢梭很大影响）。那为什么《政治哲学》一书还要介绍卢梭？霍布斯提出了契约论，即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应该有个契约。霍布斯和洛克从哲学上论证国家应该给人民自由。但霍布斯和洛克没有提出民主如何具体实行。卢梭的《社会契约论（Social Contract）》提出了具体的民主理论。《政治哲学》指出没有卢梭现代民主不可想象（sine qua non）[1]。[1]同时指出这并不是说其他人同意卢梭的理论，而是都需要回答卢梭的理论。卢梭对美国国父们也有很大影响。

古希腊民主是直接民主，但希腊民主无法照搬到现代。这里有技术难度，因为现代国家太大（以前是城邦）；也有政治困难，因为古雅典的经济活动主要靠奴隶，这样公民才有可能搞政治（参考[3]以及引用文献）。现代民主都是间接民主，就是说公民先选出代表（representatives），立法和决策是由选出的代表作出，公民不直接参与立法和决策。现代民主都是代表型民主（representative democracy）。

那这个代表型民主是怎么起源的呢？代表型民主起始于加尔文宗教改革。宗教改革以前教会的神职人员是由罗马教廷任命的。马丁路德发起了宗教改革但他在许多方面仍旧保留原来的教会体制。加尔文建立一套教义使教会完全独立于教廷。加尔文也推动实行教会里选举[4,5]。洛克属于英国圣公会但受加尔文教义很大影响。洛克曾花了很多篇幅证明世袭皇朝不符合圣经，但没有直接提出民主的运作理论[6]。

有争议的卢梭论点是他提出的普遍意志（General Will)。民主理论实行上有一个难点：如果公民的意见无法达成一致，怎么办？卢梭认为社会存在普遍意志，建议接受必要时强迫个人接受普遍意志。后来极权主义（法西斯，共产主义等）与这有一定联系。民主制度下意见严重分歧时如何决策是个很难的问题（不重要的决策无所谓，但关键决策呢？），现在仍然没有解决，可能无解。

举个大家熟悉的例子，英国脱欧。大家如果注意国际新闻的话，应该知道这个问题造成英国公民和政党大分裂。代表型民主比较容易出现这类问题因为代表们不一定能够准确掌握民意。但是直接民主（例如公投）也不一定就容易解决（还有怎样表达，投票程序等）。例如前些时候英国议会曾经采取非常措施逐步淘汰投票，但是仍然无法解决问题。英国脱欧本质是政治哲学问题，即欧盟建立时没有对宪章和政治结构深思熟虑，政治哲学存在缺陷。我写过两篇相关文章[7,8]。最近发现著名英国哲学家 Roger Scruton 早就指出这点[9]。如果政治哲学有缺陷，那么无论怎样设计民主方式都无法解决问题。

虽然讨论民主的具体形式有一定用处，但是不能解决许多大问题。中国大陆现阶段的民主转型有许多大问题需要解决，例如：
（1）意识形态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中国政治现代化没有希望。西方的民主是建立在霍布斯，洛克，卢梭哲学的基础上。卢梭哲学的确有多数暴政的隐患，但西方迄今为止避免这些（苏联除外）。在意识形态上中国的主要问题是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比儒教还要反动[10]。
（2）法治。没有法治的民主很可能是灾难性的。古雅典实现民主以前已经有了一二百年法治的基础。在法治上现在的中国极为落后，比西方至少落后2500年[11]。
（3）民主是不是适合中国，共和可能较好[12]。要点是渐进改革比革命好，社会比较容易适应。读者应该熟悉为什么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亚里斯多德）警惕民主，因为民主容易导致多数暴政[13]。

关于不同民主方式，《政治哲学》一书给出了一些参考资料[14]。萨托利讨论的内容也属于这一类。以我看上面那些大题目比选择民主的具体运行方式重要的多。举个比喻，没有东西吃的时候讨论珍贵海鲜怎样做好吃没有多少价值。

另外，霍布斯曾经讨论过代表型政府[15]。依我看在这个问题上霍布斯比卢梭严密得多。卢梭或者没有搞清楚霍布斯的观点，或者忽略了这点。但霍布斯并不提倡民主，他考虑的仍旧是皇朝。所以霍布斯也没有解决民主决策问题，因为最终决策在朝廷。

注释：
（1）Steven B. Smith, “Political Philosophy,”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2.
（2）韩家亮:评史密斯的《政治哲学》一书  http://beijingspring.com/bj2/2010/280/225201973741.htm
（3）韩家亮：现代民主与雅典民主的不同  http://hx.cnd.org/?p=151214
（4）Earle E. Cairns, “Christianity Through the Centuries,” Zondervan, 3 Rev ed, 1996, p.305.
（5）John Witte, “The reformation of rights: law, religion and human rights in early modern Calvinism,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pp.1-37.
（6）John Locke, “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 Phoenix, 1993.
（7）韩家亮:英国脱欧的利弊  http://chinainperspective.com/ArtShow.aspx?AID=284100
（8）韩家亮: 左右、移民、身份政治、媒介  http://beijingspring.com/bj2/2010/280/630201972653.htm
（9）Roger Scruton, “ A Political Philosophy,” Continuum Intl Pub, 2006
（10）韩家亮: 比较马克思主义与儒教（5）  http://beijingspring.com/bj2/2010/280/410201954706.htm
（11）韩家亮: 中国和香港的法治现实  http://beijingspring.com/bj2/2010/310/627201931802.htm
（12）韩家亮：中国现在应该努力实现共和而不是民主  http://hx.cnd.org/?p=170834
（13）A. C. Grayling, “Democracy and Its Crisis,” Oneworld, 2017. 前三章.
（14）Anthony Downs, An Economic Theory of Democracy (New York: Harper, 1957); William H. Riker, Liberalism against Populism: A Confrontation between the Theory of Democracy and the Theory of Social Choice (San Francisco: W. H. Freeman, 1982); for an insightful critique of this literature, see Brian Barry, Economists, Sociologists, and Democrac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8).
（15）Quentin Skinner, “Hobbes on Reasons, Authors, and Representatives,” in Patricia Springborg ed.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Hobbes’s Leviathan,” Cambridge University, 2007, pp.157-180.

相关链接：
1）邓嗣源：评析萨托利关于“人民”的论述  http://hx.cnd.org/?p=172170
2）韩家亮：答邓嗣源先生和讨论文科文章问题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33238
注：我知道邓嗣源一直反对卢梭，但如《政治哲学》一书所说必须回答卢梭的问题，否则批判没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