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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骥才、韩美林: 炼狱 · 天堂(序)
韩美林,出生于1936年12月26日,中国当代极具影响力的艺术家,在绘画、书法、雕塑、陶瓷、设计乃至写作等诸多艺术领域都有很高造诣,是一位孜孜不倦的艺术实践者和开拓者。在中国的杭州、北京、银川三地均建有韩美林艺术馆,继1980年美国纽约曼哈顿区10月1日定为“韩美林日”以来,2013年12月21日首个“韩美林日”在中国确立。2015年10月13日,韩美林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平艺术家”称号,成为中国美术界获此殊荣的第一人。现任全国政协常委,清华大学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博士生导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冯骥才,祖籍浙江宁波,1942年出生于天津。当代作家、画家、文化学者。文学代表作有《珍珠鸟》《灵性》《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俗世奇人》《神鞭》《三寸金莲》《一百个人的十年》《无路可逃》等。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日、俄等多种文字。近十五年投身民间文化和传统村落抢救,相关理论、随笔及主编的大型文化档案颇丰。现于天津大学任教授。
冯骥才是韩美林的一生知己,更是艺术上的知音。2016年,他为韩美林撰写口述史《炼狱·天堂》,这是一部揭示韩美林个人成长的心灵史和特立独行的艺术史的书,也是一本关于两位艺术大家韩美林和冯骥才对生命、历史、现实和艺术的理解与碰撞的书。该书分为上卷和下卷,上卷是炼狱,下卷是天堂。“炼狱”,是用口述文学的方式呈现出韩美林苦难又传奇的人生脉络,也是他的个人传记;“天堂”,是冯骥才通过对谈去探究这些苦难的经历对韩美林心灵和艺术的影响,敏感准确地建构出韩美林艺术世界的深层内涵,这是艺术的王国,也是美的旅程。“炼狱”阴影重重,“天堂”光彩夺目,这是一部关于当代艺术家艺术人生的奇书。
前言
有一次我对韩美林说:“我和你几乎是一生的朋友,可我一直欠着你一件事,我应该为你写一本书。”
我说的这本书,可不是一般意义的评传;尽管他身上充满传奇,这更不是一本传奇。这是一本揭示他个人的心灵史和特立独行的艺术世界的书。我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说,韩美林是一团解不开的谜,甚至是一个奇迹,很难走进他的深层,真正明白他。我想,我一直自信了解他——他这个人,以及他的艺术;将他了然地揭示出来这件事还是我来干吧。
在与他至少三十五年不间断的交往中,我一直有意或无意地感受他,还以作家冷静、探究、职业的目光观察他和认知他。我承认即便如此,我对他仍有难解之惑。我所说的,并非他永无穷尽的精力与能量,不竭的艺术激情与灵感,磅礴的源源不绝的创造力;因为这一切都来自天赐。与生俱来的东西是无法研究的。
我是指他身上有一个奇特的现象,就是他曾经遭遇过闻所未闻、几近极致的屈辱与折磨。我和他是同代人,我知道折磨二字的真正含意。我本人也经过严酷的磨砺,但我与他不同,我更多的是精神上的,他包括肉体。他和张贤亮有某种相似,他们的遭遇是命运性的,又是传奇性的。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在他的画里,却找不到这些历史的阴影。没有愤怒、嫉恨、愁苦与伤感,没有这种心理的表达、宣泄,乃至流露。在他的艺术中,从题材、形象,到境界、情感、色彩,全是阳刚,明彻,真纯,浩荡,全是阳光。就像大海,经历过惊涛骇浪,却决留不下一丝阴影。他的心灵里也全是阳光吗?他可是用心灵作画的画家呵。这究竟为了什么?他是有意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拒绝于画外,是躲闪或回避,还是那些命运的阴影从来就没有进入他的心中?那么他的艺术与人生是怎样一种非同寻常的关系,我琢磨不透。
这个现象并非韩美林独有的。在西方,比如梵•高。我曾去巴黎郊区的奥维和小镇寻访梵•高人生最后的住所。在那间不到八平米的坡顶、阴影重重的小屋里,至今还遗留着他生前贫苦的氛围。他经常饥肠辘辘地作画,但他画中的色彩却无比美丽灿烂,充满着生命的活力与魅力。
绘画史上有两种画家。一种是八大和蒙克,个人心灵的苦痛全深刻地体现在自己的笔下。还有一种是梵•高,是韩美林。背负着命运的黑暗,艺术向往光明。
莫扎特也是如此,在他快乐的旋律中找不到他本人任何的不幸。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韩美林对我讲过自己患难之时遇到过一个知己——一条小狗的故事。我曾用这个素材写过一部中篇小说《感谢生活》,发表在冯牧先生主编的《中国作家》上。这也是我拥有国外译本最多的一部作品。然而,我读过海内外一些关于这部小说的评论,遗憾地发现,没人能理解这小说是在探索这种艺术心灵的奇迹,反而谴责我歌颂当时中国社会的反人道,为什么要去“感谢”那样的生活遭际?
韩美林却告诉我:真正的艺术家确实是非同常人。他们是艺术的圣徒,他们用生命来祭奠美,即使在苦难中,身边堆满丑恶,他们的心灵向往、寻求和看到的仍然是美。我最近在一部非虚构的自传体的作品《无路可逃》中的一节,描述了“文革”中我所交往过的这样的一些人,他们默默无名,但虔诚地挚爱着艺术,充满美的向往与渴望,在贫瘠的日子里过着精神上富有的生活。我称他们为“艺术家生活圆舞曲”——当然这是畸形的圆舞曲。我相信自己理解韩美林。可是,在今天,这种真纯的艺术家是稀有的。我常常为有这样的艺术家在身边而感动。
口述访谈中
在小说《感谢生活》中,我采用的是小说的方式,将我对他这种艺术家的感知表达出来。现在,我更想做的是,对这种艺术家的心灵本质做更深入的探讨,而且要用他自己的话直接表述自己。我决定使用大卫•杜波David Dubal的《梅纽因访谈录》的方式,通过对话式的访谈,进行心灵追寻;以他本人的口述直接呈现他的心灵。口述的价值是第一手的、现场的、直接的和本人的。惟其这样,才能证实这样一种非同寻常的艺术家确凿的存在,同时使身在弥漫着市侩与庸俗烟雾里的我们,还能够找到对艺术的信心。
为此,我在文本上分为两部分。上部分为“炼狱”,下半部分为“天堂”。“炼狱”是韩美林人生经历及其本人的感知,这部分基本采用对谈式口述自传的方式。当然,这里的自传主要是他的受难史;“天堂”则通过对艺术家心灵的解析,探讨韩美林艺术世界的独特与深层的本质。
全书的主题是寻找他究竟怎样一步步从黑暗的炼狱到达通明的艺术天堂。
为了文本和版面的简洁,访问者冯骥才简称“冯”,被访者韩美林简称“韩”。
前言数页,亦做序语。
(待续)
冯骥才、韩美林: 炼狱 · 天堂(上卷 · 炼狱第一章:一、祸从口出)
“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我们就会纯净得不能再纯净了。”
——摘自阿·托尔斯泰《苦难的历程》第一章
第一章 苦难序曲
两本少年时期的美术出版物封面(1954年)
冯:现在,我开始做你的口述了。你可得做好准备,我可不是做你的传记。我知道你这个人很传奇,穷苦出身,十三岁就参军做通讯员;你还是个绘画的神童,十八岁就出版了两本美术教育读物——我还收藏着你这两本书《绘画基本知识》和《小学图画教学参考画集》呢,那是1954年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吧。然而你的口述,要从你“陷入苦难”开始。这才是我的工作。我要求从现在起,你要回到你苦难的过去;我知道你的苦难像一座炼狱,知道你这个炼狱里是什么滋味——
韩:哎,不对了。你怎可能知道我这个炼狱的滋味?这可是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的一层呵。
冯:那我对你的要求有点残忍。可是如果你不重新回去一趟,讲透过去,如实回答我的话,我无法揭开你的内心。
韩:这个我不怕。你总不会比“文革”厉害。你就来吧,跟着我入“炼狱”吧。
口述访谈中
一、祸从口出
冯:好。我们的谈话单刀直入。你是哪年被抓起来的?在中央美院吗?
韩:不,是在安徽的淮南瓷器厂。可是我的祸根在中央美院。
冯:张贤亮的祸根是他写的一首诗《大风歌》,他写这首诗时十七岁,为此他先后五次入狱,坐了二十二年牢。你呢?为了什么?
韩:言论,爱说牢骚话。
冯:自从1957年反右开始,知识分子的灾难多半因为言论。你在中央美院那时是学生,还是教师?
韩:开始是学生。我1955年从济南考进中央美院,转年成立中央工艺美院时,我被安排到中央工艺美院上学。我的老师是庞薰琹、柴扉、郑可。庞薰琹是我的恩师。
冯:他们都是杰出的艺术家和美术教育家。你当时只是一个青年学生,会在什么时候发表“问题言论”?1957年“大鸣大放”的时候吗?
韩:“反右”在美院翻天覆地,许多教授都被打成“右派”,包括我几位老师庞薰琹、郑可等等都成了“右派”;工艺美院总共才八十一人,十八人被打成“右派”。连设计国徽的高庄也成了“右派”。当时我年纪太轻,又是学生,还轮不上我们。再说我是穷人家出身,十三岁就参军了,自信对国家对革命忠心不贰,脑袋里的“政治”很简单,就是共产主义吧。能说什么反动话特务话吗?可是自从“反右”之后,脑袋里的想法就多了一些,看不惯的事情便发议论。“大跃进”中虚的假的看不惯,把知识分子全弄下去劳动看不惯。我向来拦不住自己的嘴,心里有话就得往外说。比如我说全民大炼钢铁时炼的钢都是废铁渣子,是我编的吗?再比如,我们跑到白洋淀写生时听当地农民说闹饥荒时饿死了很多人,死人用船往外运,这也不是我造出来的,老百姓会瞎编吗?
冯:拿这些话定罪就有点荒唐了。
韩:更荒唐的事多着呢。比方,班里上辩论课。安排我和另一个同学做“反方”,大家做“正方”,辩论的题目是“美国搞原子弹好不好”。反方就是“敌方”,要极力说原子弹好,这样才好激发大家作出更有力的反驳。实际上我们也认为原子弹不好,可是我们不是扮演敌人吗?大家说原子弹怎么怎么不好,我就说:“你再说我们老美不好就扔个原子弹炸你们。”没想到,这些扮演反方的话,最后都成了我美化美帝国主义、仇恨人民的反动言论。
冯:当时就这么定性了?你不会申辩吗?
韩:申辩?和谁申辩?你根本连知道也不知道,这些话就全记在档案里了。我档案里乱七八糟吓人的东西多着呢,不过我当时一点也不知道。
冯:这可有点可怕,这说明暗中一直有一支笔记下你的一言一行。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韩:倒霉的时候,“四清”。到了“四清”——清政治、清经济、清思想和清组织的时候,这些掖在档案里的东西,就当做罪状全端出来了。“四清”是“文革”的前奏,已经开始无限上纲了,一上纲,全是罪大恶极!比如说“大炼钢铁”炼的是废铁渣子,那就是反对“三面红旗”。“三面红旗”谁提出来的?毛主席!那就是明目张胆、丧心病狂地反对毛主席。你说问题有多严重?平常的牢骚话在运动里问题就大了。
冯:“四清”是1963年,那时你二十七岁,应该已经从中央工艺美院毕业了。
韩:我1959年毕业。毕业后因为我画得好,不少作品已经在报刊上公开发表了,在学院是公认的高材生,就被留在装潢系做老师。可是自从1957年“反右”以后,对“问题言论”的告密多起来了。我做老师期间,一直就是被告密的对象。
冯:这因为1957年的“右派”都是“祸从口出”。有一点我不明白,“反右”时你的老师们全都是因为言论问题被打成“右派”,你怎么没有从中吸取到教训?是不是你认为自己出身穷苦,少年参军,“根正苗红”,不可能把你看做“反动派”?
韩:可能有吧。最主要是我脑袋里没政治,对政治也不敏感,脑袋里全是画。当时,中国最棒的画家一多半都挤在中央美院和中央工艺美院两座学校里,齐白石、徐悲鸿、李苦禅、江丰、吴作人、蒋兆和、张光宇、郑可、庞薰琹、叶浅予、周令钊、黄永玉等等,都是教授,可厉害了,有的还给我们讲过课。那时我画画的劲头十足,想当画家,当个很棒的画家,没把说几句牢骚话当回事。我只听人说我是“只专不红”,我申请入团一直不要我,可是没听人说过我反动。
冯:你对政治不敏感,不见得政治对你不敏感。搞艺术的用艺术的眼光看政治,搞政治的用政治的眼光看艺术家。政治的判断是利与害,艺术的判断是美与丑。但是当你说某些政治是丑的,它就会把你当做有害的。你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韩:刚才我说了,“四清”。
冯:就在中央工艺美院吗?
韩:不,在安徽。
冯:怎么会在安徽?你下去搞“四清”了吗?还是犯了什么错误被贬到安徽去了?
韩:你这个“被贬”的说法沾边,可表面不是。1963年安徽要建立美术学院,派省委宣传部长赖少奇来到工艺美院请求支援,说是派个艺术上得力的人去帮助他们铺摊子,最多三年,建好后就回来。学院领导把我的画拿给他们一看,他们很高兴,马上表示欢迎。学院领导就决定派我去。我还觉得挺光荣呢,哪里知道这是借故把我一脚踢出工艺美院。
冯:因为他们掌握你的“言论问题”,这是变相的一种发配?
韩:对了!可是我完全不知道。我那时刚结婚,婚后第八天,就带着老婆和三个学生去到安徽合肥的轻工业研究所报到,我一心想着铆足劲儿大干一场,帮他们把美术学院漂漂亮亮立起来,然后尽快返回北京。这时候我在北京干得正起劲呢,许多人都来找我画画。连夏衍、范瑾、冯牧都找我为他们设计封面,田汉的剧作《窦娥冤》也是我画的封面。对了,一次邓拓看到我的装饰画,还配了一首《踏莎行•寨歌》。我真想快去快回,返回到北京文化的氛围里,北京的文化氛围比哪儿都浓。可是一年后安徽这边的美术学院还没有影子,“四清”运动来了,居然把我弄了起来。
冯:为了什么?
韩:首先是在中央工艺美院档案里的事,“四清”一来给一条条全亮出来了,我一听就傻了,平日里的牢骚话全给人记下来了。这都是谁告的密、谁记下来的呢?我感觉后脊梁冒冷气。别看这些话平时找不到头上,临到运动里一上纲,句句够喝半壶的。这时我才明白,原来我韩美林是背着一大箱自己的黑材料跑到安徽找死来的。好像人家事先在这儿给我挖好一个坑,再把我推过来。
冯:那就别叫冤了,这就是命中注定。
《寨歌》(韩美林画,邓拓题诗)
发表于1961年7月22日《北京晚报》
(待续)
冯骥才、韩美林: 炼狱 · 天堂(上卷 · 炼狱第一章:二、里通外国)
二、里通外国
冯:“四清”整你,除了言论,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韩:还有一个问题。这问题不在北京,是在安徽,非常严重,比言论问题大百倍,死罪,但根本不存在。
冯:我听不懂。
韩:这件事情得分做两头说。一头是孔雁和她的男朋友。孔雁是我们轻工业研究所的一个女技术员,上海人,气质不错,喜欢艺术,跟我聊得来,关系挺好。她的男朋友姓赵,在国防科委搞原子弹研究。他从研究基地出差去上海,身上带着绝密材料,在前往上海途中拐个弯儿来合肥看他的女朋友孔雁。他这行动是私自决定的,没告诉他的单位,致使在上海接站的人没接到他。可是他身上有保密材料呵,接站的人没见到他,失联了,事情就大了。虽然他在合肥只待了一两天,因为他瞒了组织,被引起怀疑,怀疑他泄密或贩卖情报。
冯:可是这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韩:这要说事情的另一头。就在这两天正巧我去上海探亲,看我的母亲。我在中央工艺美院上学时,有个同学叫谢列克,是波兰的留学生。谢列克和我关系不错,他有个爱好与我相同,就是集邮。我与他多年没见,这次我来上海探亲,到集邮商店逛逛,没想到与他不期而遇,老同学见面很亲热。那时他在上海波兰领事馆工作,我也不清楚。我们就跑到一家咖啡店里去喝咖啡,叫安全部门注意上了。
冯:那时社会相当封闭。外国人都被视作“敌人”,总和外国人混在一起就会被认为不会有好事。你和一个金发碧眼的人闹得挺热乎,当然叫人怀疑上了,盯上了。
韩:这就是事情的两头,一边是携带国家机密情报的人失联了,一边是与外国领事馆的关系不清不白,都是疑点,都不是小事。
冯:可是这两头并没任何关系呵。
韩:可这两头都与孔雁有关系,也都在上海。
冯:你见到孔雁的男朋友了吗?
韩:我根本就不认识孔雁男朋友,直至今天也没见过他,连他长什么模样,名字叫什么也不知道。
冯:那会有什么事?
韩:你听我说。这两头都跑到了我们合肥的轻工业研究所来调查。国防科委和公安部来调查孔雁的男朋友“泄密”的事,上海的安全部门来调查我与外国领事馆人员“秘密接头”的事,由于我和孔雁关系不错,他们就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冯:我不明白,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韩:很简单,就是说孔雁的男朋友在上海“失联”时,把绝密的材料交给我,我在与谢列克喝咖啡时,偷偷把情报给了波兰领事馆。你说说这是不是有点像间谍影片了?
冯:这事如果是真的,就是死罪了。
韩:特务、出卖国家重大机密,叛国。
冯:可这完全是假设,是虚构,子虚乌有,没有事实根据呵。
韩:那时根本不需要事实,怀疑你就整你,逼你承认。你愈说没有,整得愈凶,给你的压力愈大。
冯:他们没凭据怎么整你?
韩:凭据就是怀疑。“四清”这期间他们不是把我的档案全折腾一个够吗,还发现我在工艺美院时,与另外几个外国学生关系“不一般”,一个伊拉克的,一个蒙古的,好像还有一个保加利亚的;其实不过是他们喜欢我的画,与我关系不错,没想到这些关系也早被作为疑点,记在我的档案里。
冯:看来,在你的档案里,你绝对不是好人。
韩:你认为你对国家忠诚不贰,自己纯洁得像一张白纸,你在人家眼里却是一张画满了污点的纸,甚至是黑纸。但你不知道。你还傻乎乎以为人家信任你呢。
冯:他们把你与这几个外国留学生的关系,同这件疑案全都联在一起了。
韩:何止联系一起,这些全是我里通外国做特务的“重要线索”,我和每个留学生的关系全要查个底儿掉。
冯:又是反动言论,又是里通外国,问题相当大了。
韩:我“里通外国”是重大疑案,公安部、国防部和安徽公安厅联合立案侦查,省委书记亲自坐镇,势头极猛。我又是从北京来的,被看得很重,成了整个安徽轻工业厅和文艺界头号的运动对象。狠整我死整我,恨不得把我整成蒋介石。
冯:搞运动就是要整出人来,人物愈大成绩愈大。那时的政绩不是GDP多少,是整出的人多少。你害怕吗?
韩:当然怕,我可不是英雄。我当时只有二十几岁,从来没碰过这种政治上的事,这样的来头和架势,遇到这样排山倒海的压力。
冯:什么样的压力?
韩:审讯,像审犯人那样审讯,逼着你招,按照他们想象的那样一条条全认了。我能承认这些根本没有的事吗?我这人嘴硬,我不认;他们就开批斗会,给我施压,而且一次次加大压力,这种场面我没经过,还有一个个人站出来当场揭发我。
冯:哪些人揭发你,揭发你什么?
韩:没有的也揭发。有个姓蒋的上海人说他脸上的疤是1939年被我从楼上推下来摔的。1939年我才三岁。那时他在上海,我在济南。这种荒唐透顶的谎言也在大会上揭发,大伙还跟着喊口号,打倒我。
冯:他为什么“揭发”你,出于什么目的?
韩:我理解这个姓蒋的,他出身资本家,运动中他也有压力,他必须争取表现,那就得狠狠打击我。我不能理解的是,我从北京带来的一个学生也跳出来揭发我,虽然他的动机也和他出身不好有关,他是地主出身。可是我平时待他特别好,有了稿费粮票常拿出一些放在他的枕头下边,平时心里话常跟他念叨,当然也就会有一些牢骚话、对社会不满的话对他说说。批斗会的头一天,他悄悄对我说,你放心,我绝不会检举你。没想到,第二天批斗会上第一个跳上台揭发我的就是他。说我一次看到报上刊登毛主席在招手的照片,就说“如果他知道大跃进时饿死多少人,就不会这么高兴了”。这话确实是我说的。可是,当时屋里只有我们两人,他不说,没人知道。他的揭发给我增加一条重罪。
冯:你这几句话在当时确实够得上“反动言论”了。我的一个朋友,湖南人,教语文的,运动中对他揭发最致命的就是平日最贴近他的学生,对他最知根知底,伤害也就最深。
韩:更深的是我老婆。她把枕边的话全检举出来了。
冯:你真是万劫不复了。
韩:我对这个事态绝望了。像我这样一个穷人家出身并参了军的人,一个纯洁的人,竟遭到这种事,这算是革命对我的一种奖赏吧。我哥哥那边也声明和我划清界限,不准孩子再叫我二叔。可是,当我老婆提出和我划清界限时,我感到万念俱灰!我的家完了,心里的抱负也完了。我曾经有那么大的抱负,想当个好画家,为社会为国家做贡献,这下子全毁了。天天批斗会后,把我关进一个小屋写检查,认罪材料,公安厅的人在门外守着我,我已经没什么指望了,我想死。
冯:你有过行动吗?
韩:自杀吗?有,我自杀过。一次上厕所,我看见地上堆了一堆石灰,又脏又臭,还有蚂蚁和虫子,我大把大把抓起来往肚子里吞,吞得真不少呀,我想用石灰把我烧死,可是没想到石灰时间长了,变质了,不会烧人,反而有钙,嘿嘿,倒给我补钙了。我没死成,可是我的志向破灭了。你知道一个人的志向破灭是什么滋味吗?
冯:如果从社会意义上说,我也尝过。但没有你经历得这么残酷。你“四清”运动的这些事最后是怎么了结的?
韩:里通外国的事没法证明,连我见过孔雁的男朋友的说法也证明不了,最后只能不再提了,听说后来孔雁的男朋友调离了原单位,孔雁也从研究所调走了。但是我的言论问题跑不了,结论是“内定反革命分子,帽子拿在群众手里”,下放到淮南瓷器厂劳动改造。
冯:这是哪一年?
韩:1964年5月。在合肥一次批斗后,直接送到淮南。
(待续)
来源:韩美林基金会
冯骥才、韩美林: 炼狱 · 天堂(上卷 · 炼狱第一章:三、九区十八岗)
三、九区十八岗
冯:淮南瓷器厂在什么地方?
韩:合肥以北的八公山的地方,淮南,这个地方俗称九区十八岗,很荒凉,很野。
冯:这是什么样的地方,能说是很野?
韩:淮南这城市过去叫做“狗撒尿”的城市。城区很分散,这一片,那一片,早先人们在这里开矿形成的。哪儿有矿,就在哪儿落脚,互不连着,单是火车站就有九个,一个区一个,散落在八公山下,俗称九区十八岗。八公山不高,名气并不小,成语“草木皆兵”就出自这儿,《资治通鉴》上有记载,你可以去查。这些地方的人没文化,民风剽悍,历史上出土匪,有句俗话叫做“九区十八岗,岗岗出土匪”。瓷器厂在蔡家岗的土坝子。
冯:一个小厂子吗?
韩:不,规模很大。两千多人。
冯:这么大的瓷器厂,生产什么?
韩:主要是大瓷碗。附近一些省农村使的碗都是这里做的,产量很大。
冯:是那种粗瓷的青花大碗吗?
韩:比那种碗还粗。上边的花不是画的,是喷的。这种碗有个歌儿“吃饭戴口罩,刷碗戴手套,放在屋里怕老鼠咬,放在院里怕麻雀叼。”为什么老鼠会咬、麻雀会叼?因为碗上的沙眼很大,大的像洞眼,米渣饭粒会留在里边,老鼠麻雀就找上来了。
冯:你在瓷器厂干什么呢,既然都是喷花,没有你画画的活可干了。
韩:画画?美得你。我是劳改对象,粗活、苦活、最重最吃力的活都给了我。我被分配到三车间,车间里五个人一组,只有我一个男的,其余都是女的。女人拉坯,喷花。我运料、搬运、装窑。烧瓷碗时,一长条板案上放三十个碗坯子,六十斤重,要一条条扛进窑内摆好,摆好碗坯后就守在窑前捅炉子,人就像上了发条一刻不停,这种馒头窑的温度必须达到1200°C,车间温度在50°C度以上。到了夏天,只有疯狂地喝水,反正水随便喝。我感觉我自己就像个碗坯子,不定哪一天烧成个碗就不受这个罪了。
冯:你过的生活怎样?
韩:不是人的生活,除去像牲口一样干活完睡觉,睡完觉干活,没人理我。我是反革命,谁敢理我?人人还要监视我。
冯:你的老婆也跟你到瓷器厂了吗?
韩:她已经与我划清界限了,还会跟着我来劳改?
冯:你先安静一会儿,我们先不谈这个了。我想知道这期间,你有没有遇到一点温情的东西,哪怕一点点?我的人生经验是,人在落难时,总是会碰到一些人情的温暖。这恐怕就是我们常常说的“老天的眷顾”了。哪怕就这一点点,都会给处在绝境中的我们以很大的支持。
韩:有。
冯:谁给你的?他是谁?
韩:一条狗。
冯:就是你那出名的“患难小友”吗?再说一说,这是什么样的一条狗?
韩:刚才我说了,我天天基本上是一个人干活,活着,没人理我。吃饭时我独自坐在一棵柳树下边吃,别人都离我远远的。这时总有一条狗走到我跟前,围着我转,看看我。它是厂里一位姓杨的师傅家养的。我想牠是不是也挺饿,我就从碗里夹块肉皮、菜叶、面片给它,或者扔一小块馒头给它,渐渐它和我成朋友了。它长得不好看,深棕色,发黑,没什么模样,没人理它,它常摇着尾巴围着我转,跟我玩。我干活时,那些地方热极了,它非要跑过来陪着我,也不怕炉前的地面烫脚,还常常有火星子。它总来找我,有时我就跟牠说两句话。
冯:还说牢骚话吗?说犯歹的心里话和不满的话吗?
韩:我说,它也不会揭发我。在当时,这世界上惟一不会揭发我的只有这条狗了。没想到吧,到头来把你当作朋友,你敢对它说心里话的,竟然是一条狗。
冯:这是你的幸运,也是那个社会的可悲。
韩:我那时确实体会到你说的“幸运”。
冯:你管它叫什么?
韩:儿子。
冯:噢?真叫它儿子吗?
韩:是呵,就叫儿子。
冯:你叫我体会到你对牠是一种伟大的感情,高过人间的情感,还使我想起作家周克芹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儿子是忠实的。
韩:我讲给你一个细节。我在淮南瓷器厂干了一年多,厂里看我人挺老实,还有我是画画出身的,喷的花儿也比他们强,渐渐成了车间里喷花技术的“权威”了,车间的头头对我就有一点信任感了,一次派我外出买一趟东西。那天我跑到火车站要上车——我不是说这城市有九个车站吗?从这边去那边就坐火车。临上车时,这“儿子”居然冒出来,叼住我的衣襟,死拽着我。我说我出去办事,当天就回来。它不干,我硬是摆脱它上了车。牠就在车后边追,它哪里追得上火车呢?看着它呼呼地跑着追火车的样子,叫我感受到一种感情,这是一种什么感情?你说说。
冯:感情最高的境界是纯粹的感情。老天还算公平,在人间把你的感情肆掠一空时,这只狗给了你,而且是最绝对纯粹、毫无功利的感情。你失去了自己的女儿,老天给了你一个儿子。
韩:是,你说得对。
冯:我想知道你还画画吗?
韩:画。
冯:你不是所有绘画的抱负和志向都被毁灭了吗?
韩:可是我忍不住呀,我好像本能地在画。
冯:我刚才说过,其实只是在社会意义上毁掉了你的志向,但在艺术上、你的天性上,你绘画的“抱负与志向”依然存在。这才是最重要的。
韩:是的,谁也别想毁掉我画画的本性。我是为了画画才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冯:你说的是艺术家的天性,这也是艺术无法在血缘上遗传的原因;但这种天性只属于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韩:可是有人想改变艺术家的天性,想叫咱们按他的意思画画。
冯:那就看你是否守得住自己了。被扭曲可能比被毁灭更糟糕。这期间你画什么画?
韩:心里冒出什么就画什么。画可爱的形象,也画某些人丑恶的嘴脸,还有各种构思、构图、设计、草图。
冯:你用什么材料画?
韩:到处拾来的、找来的纸片子。
冯:笔呢?
韩:自制的,我用狗毛绑的。我还把这些画钉成一本子,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纳步。
冯:为什么取名叫《纳步》?
韩:就是留下艺术的脚步。
冯:单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在这种境况下,你对自己的艺术还是有想法的。
韩:这本《纳步》的命运也挺奇特。我们厂里有个工人叫小潘,他喜欢画画,把《纳步》借去了,“文革”一来,我被抓起来后,他就把这个画本拆开,将画页藏在他家镜框子后边,等我后来放出来,他又装订好还给了我。
冯:“文革”一来,你马上被抓了吗?
韩:不是马上。我们淮南这地方偏远,和北京、天津、上海不同步。“文革”初期,我们厂立刻就完全乱了,工人起来造反,没人管事了。我常常被造反派叫去写大字报。反正写毛笔字谁也写不过我。叫我写什么就写什么。那时候有些人不是闹着给自己平反吗?我脑袋里冒出个想法,我也应该给自己平反,这就想到了中央工艺美院的同学蔡小丽,她人很正派,人性也好,对我很了解,她人在杭州,我想找她给我写个证明,证明我是好人。
冯:其实你这个想法很幼稚。
韩:我从来没成熟过,也不想成熟。那时单位没人管,我就买张票跑到杭州找到蔡小丽,把来意一说。她犯难了,不知怎么写,也不知写给谁,我想了想才明白自己并没有想好,我叫人家写什么,怎么写,写给谁呢?这证明根本无法写,只好作罢。不过,这次在杭州叫我看到令人震惊的一幕:批斗盖叫天!我爱看京剧,盖叫天在我心里就是个神。可是这会儿当街正在烧他花花绿绿的戏装,火光浓烟往上冒,盖叫天当时也八十多了,人快不行了,给放在一张躺椅上,呆傻似的仰面而坐,两眼无神,嘴张成一个洞,脑袋剃成阴阳头,半人半鬼,完全没有我心中那个“武松”的形象了。一群造反的红卫兵围在四周狂呼乱喊。这么一个巨人都这样了,天下已经大乱了,到处游街抄家,想想自己,不知道下边什么在等待着我。
(待续)
来源:韩美林基金会
冯骥才、韩美林: 炼狱 · 天堂(上卷 · 炼狱第一章:四、1967年4月7日)
四、1967年4月7日
冯:我研究过你的各种材料,其实此前你所经历的一切,还只是一种“序曲”与“前奏”。你真正的苦难史应该是从“文革”开始的,对吧,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韩:1967年4月7日。
冯:记得这么清楚。
韩:如果轮到你,这辈子也不会忘。这个日子像刀戳在我心里。
冯:在你从杭州回来后不久吧。
韩:我是接到通知回来的,当时有预感,浑身充满一种不祥的敏感。我去杭州的时候,还特意跑一趟上海看我的母亲。那时我嫂子在医院工作,我说我睡不好觉,找她要安眠药,要了几次,凑上几十片带在身上,准备遇到大难想寻死的时候用,这事后边再说。回来后,听说厂里不少有历史问题的人都挨斗了。连厂长戴岳也给揪出来了。几天后,我跟一个技术员去蔡家岗百货公司买东西。正走在路上,厂里一个运动里闹得挺欢的朱师傅骑车追来,说:“韩美林,厂里有点事叫你回去。”我边走手里还边用小刀刻着一个木头小人儿呢。我们就扭身返回去。朱师傅骑车一直跟着我,实际是盯着我,这时候我就感觉事情不妙了。
我还没到厂门口,差着八十米吧,就见好大一群人,总有好几百人,像列队一样在门口等着我。我一来,都用眼瞪着我,我一看完了。
冯:请你讲得再细一些。
韩:我下意识把手里的木雕人和刻刀揣在兜里。一群人就拿着杠子上来,噼里啪啦一顿揍,再一踹我就跪下了,然后拿铁丝把胳膊和手拧上了,把我连踢带打弄进厂,到了办公楼的二楼上。刚到楼上,一个厂里出名厉害的,瘦高个子,斗鸡眼儿,守在楼梯口一个耳光把我从二楼扇到一楼,再拽上来,向右拐个弯儿,再左拐个弯儿,进了保卫科办公室,一脚又把我踹得跪在地上,一条杠子把我的腿和脚都压上了,叫我“交代罪行”。这时我一看,保卫科长、军代表、工宣队长都在,就知道今天大难临头了。
冯:你很怕吗?
韩:实话对你说,刚开始怕,后来不怕了。人到这时候了,怕也没用,也不知道怕了。我心想,我的言论该交代都交代了,也不是国民党特务,没干过亏心事。还交代什么呢?专政就专政吧,我就豁出去吧,我说“我都交代了”。身后一个小子,上来就踩压在我腿上的杠子,过去只知道日本鬼子对抓来的八路军和游击队员踩杠子,这一踩我才知道踩杠子是什么滋味,浑身从下往上冒凉气,那种凉真是没法形容,而且疼得钻心,汗噼里啪啦下来了。这小子说:“叫你嘴硬,给你再修理一下”,然后用木棍往我脚面死死一戳再用劲一拧,死疼死疼,我脚骨头就碎了。
冯:怎么知道碎了?
韩:很久以后照相才知道,六根骨头碎成四十多块。我疼得大叫:“我操你妈呀!”再想叫想说,嘴不行了,已经充血,说不出来了。他们说:“你跟三家村四条汉子什么关系?跟邓拓什么关系?你给他们画画,你跟他们勾着。”这时我才知道北京中央工艺美院那边又把我一批新的材料转来了。原先认识田汉、夏衍、邓拓算什么问题,他们不都是大作家艺术家吗?谁知道“文革”一来他们是天天写在报上最大的“敌人”!我韩美林上辈子造多大孽,这辈子身上什么东西都能转化为反革命的证据!
冯:这是你的命运,可是——只有我们这代才会有这样的命运。与三家村的邓拓和四条汉子的田汉拴在一起还好得了吗,你可真的在劫难逃了。
韩:我当时想,我在劫难逃了,只有视死如归,横下心用我那破嘴只说一句:“我没什么可交代的。”那小子忽然从桌上笔筒里“刷”地抽出一把锋利的刀,抓起我的手,在我靠近手腕肌腱的地方扎进去往外猛地一挑,咬着后槽牙说:“我叫你画,你画!”硬把我手上的筋挑了,血冒出来了。这一下,我没感觉疼,只想到我从此不能画了,什么理想、抱负、兴趣全完了,他毁了我!我朝他大骂:“我操你妈!”
我死命往上蹿,他们拿杠子压不住我的腿,拿烟头烫我,把我胳膊用铁丝狠狠倒绑起来。你看看我的手吧,这是挑断筋的地方,这是烫的疤,都还留着。
冯:我不想叫你说下去了!你先别说了……
韩:我想说下去。我这人天生性格太硬。我从来不是软骨头,我什么也不怕的时候更硬。他打你,你愈怂,愈投降,他就愈欺侮你。有人说,就是因为你太硬,挨的揍受的罪才比别人厉害。这话也对。可是,我这性格不就是这么被打出来的吗?
我接着往下说。他们打完我,就拉出去游街示众了。院子里边敲锣打鼓,集合队伍,喊口号,唱革命歌曲。还有一堆挨整的,头戴高帽子,都站在院子里。厂长书记也在里边,还有一个会计,上中学时集体参加过三青团,现在就是历史反革命了。这会计最后是被推到白灰里呛死的,我是亲眼看到的。
他们把压我腿上的杠子撤了,我已经站不起来了,两条腿感觉已经不是我的了。他们把我架下楼,游街就开始了。从厂子东门出去,绕一大圈,再从西门进厂。这时,满街都是游街的。街上的人往我们身上扔石块、石膏、泥巴、煤,还有人上来抽一嘴巴。满身都是扔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鼻子淌血,没有人样了。
我的腿已经木了,两只脚的骨头碎了,一双破皮鞋里全是血,脚肿起来,没法走了,我就把鞋脱掉。我也不知道自己这双脚这双腿怎么走了这么长的路。给我力量的不是人们对我的推推搡搡,而是走在我前边的两个老农民和两个孩子。
冯:你们厂的游街怎么会有农民和孩子?
韩:当时街上不少游街队伍,碰到一起就合到一起。这游街的农民和孩子都是从别的队伍合进来的,合进来就走在我们前边。两个农民一个是卖白菜的,一个是买白菜的,那时农民买卖自己的农产品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碰巧抓到了就拉进游街的队伍里来。他俩手里各拿着一面锣,前边卖白菜的农民敲一下锣,说一句:“我不该卖白菜。”后边买白菜的农民敲一下锣,说一句:“我不该买白菜。”那两个孩子是土坝子小学的学生,学校叫学生到校外边拾废铁,有一定的数量要求,孩子拾不到,就去工厂偷,每人偷了一根铁棍,叫人抓住了,也推到游街队伍里来。游街时叫这两个孩子背着偷来的铁棍,铁棍有二十多斤重,走长了,快给压得趴下了,腰弯成一个钩,还硬往前一步步走,这两个孩子的形象给了我力量。他们走得了,为什么我走不了。我走过的地方,都有两只脚的血印子。
批斗时挂在脖子上牌子的文字(韩美林回忆)
冯:我无法想象你当时的心情。
韩:可是这时奇迹出现了,就在这当口我的儿子突然出现了。
冯:儿子?你那小狗吗?它怎么会来了?
韩:是呵,它忽然从人群里蹿出来,扑到我身上,两个前爪子亲热地抓我,拉我衣服,从我裤裆下边钻过来,钻过去,用鼻子闻闻我的膝盖,我的腿,好像牠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好像它知道我受苦,浑身上下又是土,又是血。我当时已不成人样了,它是怎么认出来的呢?可是就在这时,押着我的那些人轰牠,怎么轰也轰不走,还朝他们吼叫,他们火了,挥起杠子打下去,儿子惨叫,几杠子都打在它腰上,下手极重,我猜是打断了脊梁骨。它叫着挤出人群跑了;但是,它的出现给我增添了力量。
冯:什么力量?
韩:情感就是力量。人性也是力量。
冯:可惜这种人性在人身上不存在了,是狗体现出来的。你的儿子的脊梁真的断了吗?
韩:我从此再没见过它。
冯:你知道巴金先生听了你这只狗的故事,被感动了,想起自己爱犬的遭遇,写下他那篇著名的散文《小狗包弟》?
韩:知道。
冯:你后来没有一点牠的消息了吗?
韩:有,咱们后边再谈。
冯:此时此刻你的世界里肯定没有艺术了。
韩:你不会想到,就在这个时候,我还有一部“作品”。
冯:怎么可能?什么作品?
韩:画。
冯:想象的吧。
韩:不,是画的,我告诉你。游街回来后,我们几个被斗的“牛鬼蛇神”坐在大礼堂前台阶上等着吃饭,饭后还要继续游街。这时,我的皮鞋不是一直提在手里吗?鞋壳里不是灌满了血吗?我忽然发现从鞋尖流出来的血淌在地上,那血的形状有点像个鸡头,我有了绘画的感觉,顺手用鞋尖蘸着血把这只鸡画出来。
冯:这种时候你怎么可能还会去画画,而且是用血去画?能告诉我在那种情境里你从哪里产生的这种艺术行为?
韩:由着本性吧,因为我是画画的。
冯:现实那么残酷,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韩:艺术对于我是听其自然的。
冯:这是什么姿态的鸡?
韩:站立着的,雄鸡,好像是这样吧!
冯:美好的形象吗?
韩:当然,它是我心里的,与这现实无关。
冯:它是美好的,但是用血画的。如果这只鸡还在,那一定是“文革”时期最伟大的作品。它的伟大不亚于毕加索的和平鸽。可是我们无从找到它了。
韩:就在我画这只“血鸡”时,过来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用柳条抽我们这些“牛鬼蛇神”,叫我们喊他们“爸爸”,还踢我们。我们人都快给打烂了,哪里还受得住踢。
冯:那你们怎么办?
韩:孩子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这只是他们的恶作剧。再说这并不能怪他们,是那个社会告诉他们我们是坏人。我们只好叫他们“爸爸”,不停地叫他们“爸爸”。
冯:下午继续游街吗?
韩:是,一天下来我们走了十里路,我也不知道自己两条破腿怎么走了这么长的路。游完街,就被送到公安局的看守所。进了看守所,被看守上来一踹跪下,朝我喝叫:“现在宣布,拘留淮南瓷器厂反革命分子韩美林,你签字吧!”我签完字,我们厂里的人就走了,我归公安局管了。警察把绑我的绳子铁丝解了,我的手脚和身上,不是紫的就是黑的,然后被两个警察押着走过院子,进到里边。
进看守所先要登记,然后解下皮带,身上的东西掏出来,工作证,一点钱,还有那木雕人,都交出来;刻刀在游街时掉了。没想到,我在这里被拘押多年,等到出来时,我那条皮带由于沾了不少血,还有汗水,沤湿发霉,全都烂了。
(待续)
来源:韩美林基金会
冯骥才、韩美林: 炼狱 · 天堂(上卷 · 炼狱第二章:一、洞山100号)
第二章 地狱正史
一、洞山100号
冯:你被捕是哪一天?
韩:1967年5月8日,这个日子我也不会忘掉,这一天我正式成为炼狱里的一员。
冯:你被关在什么地方?是换一个地方,还是仍在看守所里。
韩:没有动地方,但身份变了。我被捕了,罪名是“反革命分子”。这地方叫洞山100号。
冯:洞山100号在什么地方,你能简单介绍一下吗?一会儿我是要跟你“进去”的。
韩:淮南不是九区十八岗吗?它在九龙岗和谢家集之间,背靠着八公山,这一带非常荒凉,山上没有什么树,更没有森林,只有土和石头,风一来飞沙走石。枪毙人就在不远的山里。看守所是孤零零、四四方方的一座院子,迎面开一个小口是门,进门是审讯室。这里属于公安,“文革”砸烂公检法时,一度被军管了。院子里全是关押犯人的号子,负责警戒的看守们住在哪里,我始终不知道。这里的门牌是100号,所以人称洞山100号。这座看守所是市级的。关押的人很杂,有小偷和各种刑事犯,有行刑前的死刑犯。“文革”中一些政治重犯也关在里边;中央组织部长安子文,李大钊的儿子李葆华,他做过安徽省委书记,还有一些大官也都在这里关过。
冯:旁边没有其他建筑吗?
韩:有一座劳改厂,干什么活不知道,它和我们没有关系。西边还有些农民的土房子,也同我们没关系。有时我们被押到看守所外边拔草种地,眼睛不能看别的地方,被盯得很死,怕我们跑了。房子后边有个水塘。
冯:你知道看守所不是监狱吗?看守所关押拘捕后、服刑前的犯人;监狱关押服刑后的犯人。
韩:不知道,我从来没想到我会是犯人,会被捕,会关进这里,我感觉这里和监狱没有两样。
冯:在宣布你被捕时,你想到什么?
韩:死。或者被枪毙,或者自杀,我不是有几十片安眠药吗?这个我还要放在后边说。
冯:被捕那天,经过什么过程?
韩:谈话。所长在审讯室与我谈话,所长是个女的。名字我不知道。
冯:哦,为什么是女所长?
韩:只听说她在延安时给哪位首长做过保姆,不知道她怎么当上看守所的所长。那时公检法被砸烂,公安系统内部分成两派势不两立,两派都拉她,她左右两条胳膊上就各戴一个造反派的袖章,表示两边都不得罪。她戴着两个袖章的样子有点古怪。
冯:她对你凶吗?
韩:不凶,这出乎我的预料。一年来我遇到的都是如狼似虎,惟有她对我说,你既然进来了,就什么也别想了,少说少问,老老实实接受改造。
冯:她长什么模样?
韩:比中等个子略高,略胖,模样还顺眼,比较朴实,不爱说话,像农村妇女出身,待人也像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不凶。我们吃的饭她还要拿个勺儿尝一尝,这种情况只有她做所长时有。她这个时候还允许犯人的家属送点钱和日用品,送吃的不行;可以看书,都必须是“革命书”,以后这些全不行了。
冯:她骂过你处罚过你吗?
韩:没有。我进来时,被打得不成人样了。她不叫我劳动,她知道我也干不了,她就责令我去写标语。在监狱里没人能写标语。我是美院高材生,写美术字得心应手。她看待我也与别人不一样,因为在淮南很少有人能和北京的三家村四条汉子有关连的,她看我的眼神也就与众不同,好像还有点“尊重”的意思,没有仇视和鄙视。
冯:好像看待发配到边远地方的要人?
韩:好像有一点儿。
冯:这时候你对洞山100号有地狱的感觉吗?
韩:这时还没有,反而觉得这是一个避难所。这里不会挨打,没有批斗,还有吃的。但这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只是因为所长在这儿的一段时间而已,以后洞山100号就完全不是这个样子了。这段时间还有一个人我不会忘记。
冯:什么人?
韩:刚才我说了,洞山100号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四边全是号房,就是关押人的号子,号子外是一圈廊子,中间围着一个院子,院子是光秃秃的水泥地,寸草不生,冬天冰凉,夏天火烫。南北两边各七间大号房,东西各三间小号房。我的号房是十号,大号房,也只有一丈零八寸宽,迎面只有一个大土炕,上边十二个人,房角放一个大马桶,全屋人拉屎撒尿全在里边,虽然有个盖,臭气冲天,窗户小,又是四层,一层玻璃,一层栏杆,一层铁网,一层鱼鳞板;鱼鳞板像百叶窗,里边看不见外边,外边的看守可以监视里边。这四层窗子封得死死的,臭气全憋在屋里,散不出去。白天一个挨一个坐在炕上,背靠墙。晚上倒下挤在一起睡觉。新进来的人坐在马桶边,按照先来后到往前排着,前边出去一个,后边往前升一个位子。只有戴着手铐脚镣的死刑犯始终坐在正面一排犯人的中间,怕他活动。
冯:你进来就在马桶旁边了?
韩:是,紧挨着。我一进来,满屋子的犯人都看我。这时坐在中间一位老人对我说:“你怎么给打成这样,脱下衣服叫我看看。”后来知道这个人叫应戴天,国民党中校军医,八十岁了,身体很好,气质也不错,一看就是有修养的人。他不过是个高级医生,可那时沾上了国民党军队,就是“暗藏的特务”。他看看我身上和脚上的伤便说,你的皮肤淤血全黑了,脚骨头也碎了,里边的碎骨头都乱了套,不治就废了。
冯:看守所里没有医生吗?
韩:这个野地方的看守所哪有正式的大夫?只有一点急用药。
冯:是他给你治的伤?
韩:是。他对屋里的犯人们说你们吃饭的筷子就别用了,全给我,谁手里有纸板也全给我。他采用的方法就是简易又有实效的“小夹板”的办法:他先把我的碎骨头整理好,然后用筷子做支撑,拿纸板当托板,固定了起来。他是军医,军医最擅长的就是伤筋动骨的外伤。如果没有他的治疗,我的腿和脚就废了。
冯:手呢?你的手筋不是给挑了不能画画了吗?
韩:手筋没法治,后来自己练好了,这个也回头再说。
冯:你真应该感谢这位应先生,以后你见过他吗?
韩:一年后他就被弄走了,去向不明。他给我的印象很深,很有自尊,稳重,喜欢打太极拳,举手投足都很有样子。
冯:你从小参军,受的教育一定是与国民党水火不相容的,你此时对他还有那种戒备乃至对立的心理吗?
韩:完全没有了。我现在是反革命了,罪过比他还大。我已经被弄得“敌我不分”了,大家都一样了,同样是犯人,也同样是人。
冯:这时你对社会、对你原先的信仰有怀疑了吗?
韩:老实说,已经有了,不过还比较混沌。怀疑肯定是有的,有怀疑是痛苦的。
冯:否认就更痛苦。否定自己的信仰无异于推翻自己,谁也不愿意推翻自己。
韩:比我还悲剧的是那位所长。她自杀了。
冯:为什么?
韩:据说公检法批斗她,说她对犯人施仁政,和阶级敌人穿一条裤子。她受不了了,用刀片抹了脖子,把动脉切断,死了。还有一种说法,说她在延安时的老首长被打倒了。这么一来,还有什么日子好过?弄不好哪一天也被关进号子来,所以她自我了结了。再详细就不知道了,监狱是不能有任何消息的,听来的事都是半句半句的。
冯:什么时候?转一年吗?
韩:不,就在1967年9月。听到她自杀时,已有一些天了,一直没看到她,原来她已经死了。说心里话,直到现在还有点怀念她,她很无辜。
(未完待续)
来源:韩美林基金会
冯骥才、韩美林: 炼狱 · 天堂(上卷 · 炼狱第二章:二、十八层地狱)
二、十八层地狱
冯:为什么说所长死后,你才真正进到十八层地狱?你被转押到什么特别的号子里吗?
韩:还是洞山看守所,还在十号牢房。就是因为换了一个所长就全变了。他本来就是这里的头头,砸烂公检法时他离开了一阵子,原来的所长自杀后他又回来了。这个人极其残忍狠毒;他站在你面前,就给你一种威胁。
冯:好,我们先讨论一下这个人。他是天性残忍,是坏,还是“极左”?“极左”是思想立场上的。
韩:全有,“极左”,狠毒,没有人性,还没文化。
冯:这很重要,没文化使这种人再加上一层野蛮。描述一下他的模样?
韩:瘦高,小眼,眼珠是黄的。
冯:一对黄眼球——我已经有形象的印象了。
韩:他一来,首先吃的东西就全变了。从他来直到四年后我从这里走出去,我始终在他的魔掌里。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们吃的是什么?菜是烂的,洗都不怎么洗,带着泥、沙子。粮食也就两口就没了。菜汤里什么脏东西都有。
冯:怎么会把这些东西放在菜里?故意的吗?
韩:当然是故意的。杨所长说我们是阶级敌人。对敌人就得恨,就得狠。我们天天饿得受不了,只有被押到田野里拔草浇菜干活时,才可以吃一顿“野餐”,逮虫子吃。豆虫、蚂蚱、蜻蜓、蛤蟆,没有我们不吃的东西。抓到麻雀扒了皮在水里涮涮就塞进嘴里。你知道那种饥饿是一种什么感觉?
冯:我听张贤亮讲过,从维熙的作品里也写过,现在想听你说。
韩:听到米字就流口水,听到碗响就起鸡皮疙瘩,听到厨房里吹火的电动机嗡嗡响,就感到是一种享受,电动机一停这舒服的感觉就立即没了。一次管理员叫我去给他刻图章。我看墙角扔着半碗剩饭,已经馊了,长一层白毛了。这可是碗救命的饭呵!趁他不在屋里,上去几下就把这碗馊饭全扒到肚里。有的犯人饿极了拾烟头吃。
冯:贤亮说饿得连尊严也不要了。可是孟子说过:“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就是说你用脚踩的食物踢给乞丐,他也不会接受。
韩:那是没有饿到极点。我在刚到洞山那几天,不是常被拉出去批斗吗?有一次批斗回来,押我的人去吃饭,把我锁在自行车的车架上,不给我吃的,我蹲在那里饿得头昏眼花,四边围着一些人看我,像瞧一只动物。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吃包子,只吃馅不吃皮儿,把包子皮儿扔在地上。包子皮儿很脏,有土有蚂蚁,我上去就抓起来塞进嘴里,那时你还有什么尊严?在洞山,我们那儿有个“吴大爷”,一天管理干部把他拉去提审。管理干部的头头喝醉了,进屋审他时是两个人架他进去的。酒劲一上来,哇地吐了一地,这吴大爷后来对我说他当时实在太饿了,说自己什么也不顾了,厚着脸皮趴在地上,把那一大摊吐的东西……
冯:你先别说了,我真有点受不了了。
韩:洞山不是养着两条狼狗吗?狗吃得都比我们强。我们在放风时,趁他们不注
意,狗也不在,就把狗盆子里的狗食全吃了。
冯:我不想再在这个吃的话题上与你谈下去了。
韩:每次说这些事,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是必须说给你,你不是要知道我真实的经历吗?好,咱们说点别的,说说刚刚提到的“吴大爷”,我把他的事讲给你。
冯:我听着——
韩:吴大爷是个贫农,他叫吴化雁,名字的字对不对我不知道。犯人之间是不能讲的,讲就敲断你的指头。他第一天进号子来就趴在炕上不说话,穿一件粗土布偏襟的棉袄,他是因为摔了一个跤进来的,把牙摔得只剩下一个。一个牙没法吃饭,还是叫我们号子里一个小偷用根线拴在这个牙上拽下来,才能用牙花子吃饭的。
冯:摔一个跤怎么会进来呢?
韩:他是从农村到这边矿上来看儿子的。儿子媳妇都是积极分子,去上忠字班学习去,家里只有他和小孙子。那天元宵节,他煮了元宵,煮好了先敬毛主席。他举着一碗元宵对着墙上的毛主席像说,“主席呵,没有您打天下就没我们穷人的今天。我也不会说话,请您吃碗元宵吧。”说着把碗往上一举,身子向前一倾,脚底下不巧有根葱叶一滑,一个跟头栽在地上,碗也飞了。起身一看,一个元宵粘在主席像的眼睛上。他慌了,叫小孙子搬来凳子上去抠。那时印画的纸都很差,元宵又湿,一扣一个洞,把毛主席像的眼睛抠下来了,糟了!正这时候街道代表来通知开会,正好看见吴大爷在抠毛主席像,把眼睛抠成一个洞,就打成反革命,关进来了。那天提审他,判他三年,送他劳改去,他临走时偷偷把这事告诉给我,对我哭着说:“我家三代贫农呵,怎么会反毛主席呢!”我能说什么呢?他最后把一个吃东西的罐子给了我,里边有几块烂冬瓜,他不舍得吃,也带不走,送给我了。
冯:这样荒谬的事多吗?
韩:还有一个是因为买了毛主席像不好拿,怕摔了,拿绳子绑在自行车的车把上,被抓了。对了,还有一个我们厂的工人,“文革”时赶时髦烧制毛主席像,可是我们厂过去只烧大碗,没烧过瓷像,没经验,瓷土又差,烧出的像常常是歪着的,立不住。这个工人装窑时一边用劲按,一边说“叫你歪!叫你歪!”没想到书记正站在身后边听见了,马上把他抓了起来,说他骂毛主席,反革命罪。关在洞山看守所里的什么人都有,小偷、杀人犯、强奸犯、武斗打死人的,“文革”一来反革命特别多。
冯:都是被判过刑吗?
韩:判了刑就要送去劳改了。
冯:你被判多少年?
韩:从来没判过,所以一直押在看守所,直到出来,一共四年零七个月。
冯:没判刑能押这么长时间吗?
韩:那时候什么不能?拘留关押没有期限。牛棚里有期限吗?五七干校有期限吗?谁拿我们这些人的命当回事!
冯:都是活着出去的吗?
韩:两种。一种是死在里边的,折腾死的,病死的,有一个小子得了尿毒症,尿不出尿来,叫人也没人理他,憋死了。还有种是死刑。关于死刑我另讲给你……
冯:哎,你为什么不讲话了?
韩:……
冯:好好。我们先换一个话题。咱们说一说你在看守所里的生活吧。号子这么小,冬天怎么取暖?
韩:没有取暖,冬天冻着。但冬天比夏天好过。太冷就互相挤得紧点。天热很难熬。屋里不透风,又有粪桶,又臭又酸,那股子味儿没法描述。
冯: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韩:没有办法,一天天熬。
冯:蚊子一定很多。
韩:你说错了。一个蚊子没有,不仅蚊子,臭虫虱子一律没有。为什么?我们的血不好喝!这也算得上一个奇迹。我们都是皮包骨头,我出狱前,只有七十二斤,两手可以把腰卡起来。
冯:你们不能买东西吗?
韩:谁给你买?再说钱呢?那次在淮南文工团批斗时,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搁我兜里十块钱。我求看守帮我买了一支牙膏,每天只用玉米粒那么一点,怕用没了。
冯:你进看守所后,自己的东西一样没带进来吗?
韩:一天扔给我一个枕头,几件破衣服,是从我厂里要来的,这也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冯:你算得上真正的无产阶级了。这四年多,你们怎么过的年、过的生日?
韩:我们还需要过生日过年吗?我们连日历都搞不清楚,不知道哪月哪天,只是偶尔从远处农村传来的广播里听到过年了国庆了,可是与我们毫不相干。
冯:你们遇到过什么格外的开恩?
韩:那就是洗澡了。一年洗一次。十二平米的方形水泥池子,放了两尺深的热水,人一下去,身上的硬皮就像鱼鳞那样翘起来。一拔人洗过之后出来,另一拨人进去,不一会水就成奶汤子了。平日没有烧水,这会儿叫热水一蒸,有的人受不住休克了,曾经有个人死在水池边抬走了。我反正不洗,我就在每天早晨洗脸时擦擦身子。洗澡水脏得无法想象,这些犯人什么人都有,身上有什么病也不知道。
冯:犯人比较固定吗?
韩:不,这里是看守所,死刑犯不知什么时候拉出去毙了;小偷可能押一段时间放了;还有临时羁押的,过几天就弄走。谁也不知道谁,谁也不关心谁。偶尔听到一点,什么怪事怪人都有,外边是绝对听不到的。比如一天两个人押进来,是军人。一个岁数大,一个年轻,年轻的矮矮胖胖,一直在哭。我们没问,他们自己说了才知道,这个年轻的军人还挺有名,曾经从火车道上抱走坏人横在那儿的枕木,拯救了一车人的性命,受到中央领导的接见和表扬,后来不知怎么露馅了,原来这事是假的,那枕木是他自己放的。其实别人并不知道,是他受了中央领导接见后,还想再当一次英雄,又搬块大石头放在火车道上,然后装着救火车。可是这次叫火车司机老远就看到了,赶紧把火车停住,拿个铲子跳下车就揍他。他给抓了起来。这事是欺骗中央呵,罪过当然很大。那个岁数大的军人就更糟糕了,他是团长,与勤务兵下棋,连输了几盘,偏偏那个勤务兵得意洋洋,他火气上来,掏出枪一枪把勤务兵毙了。这个团长肯定死罪。那个年轻军人的红领章给扯去了,团长的军装也给扒去了。这两个人在看守所没呆上两天就转走了。这种人在外边能听到能碰到吗?送进看守所的都是各种极端的人,还有各种恶人。可是我什么事也没有啊。我没有杀人放火、弄过女人、搞过破坏,对国家、对社会、对任何人从来没做过半点坏事。为什么把我关在这儿?可是我找谁说去?
冯:你不甘心?
韩:尽管有时非常绝望,但我不甘心。
冯:也好,不甘心会促使你活下来。
来源:韩美林基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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