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完家以后，当务之急就是修阳台和露台。新社区，家家都在做院子，邻居们见面经常会互相交流吐槽一番。哪家公司的老板自说自话，哪家公司的老板亲力亲为，都是口口相传。

忽一日来了一个开着敞篷车、穿夏威夷花衬衫的男人，见我在前院侍弄花草便跳下车来，热情中带着一股子傲慢地跟我握了手，掏出一张名片说，这个社区里有我建的200多个阳台，你要是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呀！（后来邻居说，吹！他就会吹！）

我自认为看人还是挺准的，能够一眼中的。这个人……呃……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头但我就是看不上，于是在LD那儿我对这人投了不信任票。事后和邻居们交流证明，他果然就是那个总自说自话自作聪明自行其是只肯按照自己的主意给别人家干活的老板。

LD找了几家公司来估价，里外里都差不到哪里去。既然在价格上没有什么可比较的，那就要看专业精神和服务周到与否了。最后我们选中了一家，小公司但口碑不错，聊过以后感觉也挺好，就定下来了。事实证明我们还真没看走眼，原则上这家公司的服务没有槽点可吐（活儿么，有好有坏，那是工人的问题，但至少不满意了可以提出来要他们返工。有LD盯着哪！）。我们边建设边修改，摸着石头搭桥，随时增删设计细节。老板和工头儿都肯听我们的意见，还提出了不少我们业外人士不会想到的合理建议，当然也包括否决我们的想法。工人做错了尺寸，老板Ray会主动提出来，要求返工没商量。要知道，尺寸错了的这种情况，他要是不说，我们根本就知不到。所以我对Ray说，会做阳台的公司到处都有，但愿意听取客户想法的公司不总有，诚实可信的公司就更难得了。一个公司要出类拔萃，能干什么活儿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与客户沟通。你们做得很棒！Ray听了特高兴，从此便更加诚恳。

老板Ray（下）和木工丹尼（上）

这个阳台呀，从开始设计到最后建成历时三个月，大大超时，中间经历的大小波折这里就不提啦，要不真成流水账了。对我来说，有趣的是来干活的那些工人们，各有特色，值得跟这儿拣几个说说。

说工人之前先拍拍自己的肩膀。我自认为是一个善良的地主婆，看着工人们在冷风中、太阳下辛勤劳作实在不落忍，总想慰劳他们一下。10月里天气还热，我让LD给他们提供“下午茶”（水果、nuts bar和矿泉水），偶尔还给他们买过盒饭吃。进了11月，天气开始变冷。在一个呵气成霜的早晨，工人们7点多就来了。我问他们要不要喝咖啡，说要，就做了。结果从此竟成了常态，每天早晨我都要做一大壶咖啡，附上各种不同的点心和巧克力糖供给工人们。顺便说一句，这些工人喝咖啡怎么要用那么多的糖和cream，四个人一天的用糖量是一杯（我们老两口儿大约一个月的用量）——多不健康啊！有一天我忘记给他们拿糖，他们却也不吭声，只是把一纸筒的cream都用光了。

我家LD有个毛病，见人就喜欢刨根问底查家庭背景。于是插空聊起来，工人们的出处便都知道了几分。

比如奥斯卡，来自厄瓜多尔。他是木工班的工头儿，负责上层建筑（阳台）的建设。奥斯卡圆鼓鼓的身材，喜欢带个橘红的毛线帽，不苟言笑，颇有些威严也颇有些权威，木工们都得听他的。奥斯卡的手艺不错，可惜他负责着好几个工地的活，所以地基打好以后就不常来了，只时不常地过来检查一下，出了错他也会上手帮小工们料理。奥斯卡喜欢吃Chinese food。所以那天当我问他们中饭想吃点儿什么时，他说Chinese。结果他的手下也都得跟着吃Chinese，那可不是能让每个人都欢喜的选择。

奥斯卡（右）和助手在上梁

奥斯卡有一个手下名叫斯大林。没错，就是Stalin。斯大林不是来自苏联，而是来自萨尔瓦多。他说，他老爹疯狂地喜欢苏联的共产主义，所以给他哥哥起名叫列宁，顺理成章他就叫斯大林了。我琢磨着，幸好斯大林没有更多的弟兄，否则说不定连毛泽东都能被饶上个冠名权。斯大林同学是小工，给奥斯卡打下手。也许是受奥斯卡的影响，他也一天板着个脸，深不可测的样子。又或许，他是“不高兴”转世？

不苟言笑的木工斯大林同学

奥斯卡还有一个手下叫尼尔森。小伙子好像胎毛都没褪尽似的，嫩的很。问他多大，他说18岁，高中刚刚毕业，也不知是真是假。要知道，在美国这边厢合法或非法移民很多，我们社区建房子，做工的人一大半都不会说英语，童工也时有可见。刚搬过来的时候有一个周末，就有一男一女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拎着桶到我家讨水给旁边在建的新房刷墙用，显见得就是童工嘛，连个安全帽都没有——多事的我就给举报到工地总工头儿那儿去了。不过尼尔森的英文很流利，许是在美国上学学的吧？这孩子吃饭很挑嘴。我没经验，给他们买三菜一汤的盒饭，按尼尔森的要求买了芝麻鸡，又自作聪明加了烧茄子和地三鲜，心想要他们多吃点蔬菜。结果他只吃了芝麻鸡，大部分饭菜都剩下了。

还有一个工人叫丹尼，也是木匠，奥斯卡手下的小头目（见图一）。这个丹尼，让我说什么好呢？圆鼓鼓的脸，五短身材，风大的时候鼻子上还挂着“黄龙”一条，看着很实诚的样子，跟他说什么他都喏喏的。可是丹尼做的活计奥斯卡看不上，需要返工的活儿尽是他干的，到现在还留着几个小尾巴等着奥斯卡来收拾。不知道他们的工资是工时制还是月薪，反正丹尼每天来上工，至少要花一个钟头在打电话上。丹尼干活不积极，饭点儿却从不耽搁，4点来钟就收工。怪的是有时候他也不干活也不走，在自己的车里一坐俩钟头，不知道他在鼓捣些什么。

上面说的这些都是木工，负责做阳台，有大约6、7个人，轮番来，每天2、3个。还有一组是石匠，负责做阳台下面的露台，砌墙、铺地砖，多的时候是3、4个人，通常只有2个。石匠组的头儿叫列宁。啊对，列宁。不过他的名字比苏联那个列宁的名字多一个字母：Lennin。列宁来自洪都拉斯，和前苏维埃领袖、现在被俄罗斯认定是叛徒德奸卖国贼的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没有任何瓜葛。

列宁同志是一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经验丰富、认真负责、深思熟虑、手艺高强的石匠，干起活来开开心心地，我没少当面儿夸他。列宁一丝不苟地做自己的活儿，很以自己的工作成果为傲，颇具工匠精神。他的活儿都是想好了再干，按部就班有条不紊，从来不用返工。列宁同志在这一行里干了二十多年，见多识广，便经常给我们提出一些建议，这些建议从来没有不被我们采用过。他甚至为了美观结实实用而不惜费时费力担风险，小心地把座地空调机用滑轮吊起来，把地砖铺到下面去。而这本不是我们要求的，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活儿还可以这样做。我现在腿脚不大利落了，上下都费点儿力气。LD担心我被露台边缘高的地方绊倒，就捡了几块剩余的地砖在露台边上搭个台阶让我下。列宁同志看着不爽不肯将就，非要在下面铺上石渣再用水泥找平，然后再砌上砖——这都是额外的工作，没在设计图上。列宁同志跟我说话，尤其是每次我给他们端咖啡他向我道谢时，开口必称“新妞拉”（SEÑORA），尊重中透着一股子异国风情，我听了相当地受用。我一向觉得，人心可以换人心，己所欲若施与人必会换来己所欲again。人嘛，无非就是想让别人把自己当人看待，工人也罢，地主也罢，无一例外。

石匠列宁同志

（看他那双粗壮厚实的手，不知道搬过多少石头！）

我从来不知道铺地砖要经过那么多的程序。首先要刨土、找水平。我家的后院是个坡地，做露台不能“顺坡下驴”，必须修成有些微下坡（为排水）的平地。开工那几天，后门外打桩横竖拉满了紧绷着的橘红色的线绳，就跟迷魂阵似的，走进去一不小心就被绊一下。挖地虽无三尺，最高处却也去掉了一尺多。

 水泥车来浇水泥地基

刮水泥

地挖好了。然后铺石渣。然后铺钢筋。然后铺水泥。水泥凝固了然后铺沙。然后铺上我们选的地砖。然后用掺了胶的沙子溜砖缝。然后浇一遍水，砖缝里的沙子就凝固了。我问列宁以后冲洗露台会不会把沙子冲跑了。列宁说不会呀，沙子被固化在砖缝里，再也跑不掉啦！

阳台终于建好了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鉴于列宁同志优异的工作成绩，我们决定以后继续请他做房侧的步道。相信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因着这个露台阳台工程有列宁和斯大林的参与而别具了一格，是为记。

2019年1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