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苦读的人除了一扇寒窗还拥有一壁大山。窗外就是山，高山巍峨耸峙，奇峰连绵不绝，整座大山带着父亲般的庄重与威严，也带着父亲般的护持与关爱。自西向东或自北向南而来的杀气腾腾的风走到这里都会慢下来，河山伸出臂膀，护持着山间小小的村庄，护持着村庄里那些微小的人和动物。每一个生活在山间的人，几乎都能感觉到来自大山的庇护和善意。大多数时候，河山是沉默的，它是众河的发源地。从山上下来的水穿过田野，浇灌大地，流向大海。

河山矗立在日照的东北方，它没有九仙的俊逸，也不如莲山的崎崛，却自有一种磅礴的气度。山体雄浑，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沉默地守护着脚下的土地与城池。它的石头是青灰色的，亿万年的风雨只在上面刻下纵横的裂纹，却从未磨去它的棱角。六百多米的海拔也许并不算高，但在平阔的滨海平原上拔地而起，便显得格外巍峨。远远望去，整座山像一道苍翠的屏风，把尘世的喧嚣挡在山外。

河山的山间多松柏，苍然挺立，把岩石的硬朗衬出几分温柔。山路蜿蜒，石阶上覆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路边时有野花，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叫不出名字，却开得自在。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泥土的潮润，偶尔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飞向更高处。走近了，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和喘息声，除此之外，便是山本身的寂静——那种深沉的、古老的寂静，让人觉得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

沿着石阶向上，山风渐紧，松涛如潮。等爬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向东望去，大海在平原的尽头铺展——一马平川的平原从山脚直铺到海边，没有丘陵阻隔，没有楼宇遮挡，只有田野、村庄和那条绿色的防护林带，像一层薄纱轻轻地搭在海的前面。海就在那里，安静的、碧蓝的，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到了天边。目光越过那片绿意葱茏的防护林，便能看见黄海的海面微微起伏，波光粼粼，几艘船影贴在天际线上，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海面上凝固了。

在山间居住的时日，常常在黎明前起身，沿着熟悉的石阶登上山顶去看日出。那是河山与大海之间最古老的约定。每日清晨，太阳从海平面的尽头升起，第一缕光越过万顷波涛，穿过平原，最先抵达的便是这座山的崖壁。天还黑着，海天之间只有一线微弱的灰白。东方的海面沉在暗蓝里，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慢慢地，那道灰白开始泛红，很淡很淡的红，像是海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然后，一瞬间——太阳露出了一线弧顶，像一枚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金币，边缘是滚烫的金色，浸入海水的那部分被拉长、融化，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颤动的金光。那道金光从海面出发，穿过平原，穿过防护林的树梢，穿过田野上薄薄的晨雾，笔直地、毫不犹豫地奔涌而来，像一条光的河流，从大海一路流淌到山脚，再漫上山顶，漫过崖壁上那两个巨大的红字——“日照”。

整座山都在发光。

站在山顶，看见那道光从极远的海面来到脚下，从太古来到此刻。平原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容得下这束光完成它全部的旅程，恰好让站在山巅的人，既能望见光的来处——那片苍茫的大海，又能看见光的落处——这片坚实的山崖。山下的村镇还在沉睡，田野还在沉睡，只有山醒着，只有海醒着，只有这初升的太阳和它照耀的一切醒着。那一刻你会明白，所谓“日照”二字，不只是地名的由来，更是一个事实的陈述：光的确先照到这里，而这里的人，的确看见了。

河山稳稳地坐在那里，沉默、厚重、可靠。千百年来，它看着潮起潮落，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脚下这片土地从荒芜到丰饶，从寂寥到热闹。它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记得。

山风穿林而过，带着松涛与鸟鸣。站在山顶的人觉得，所谓“河山”二字，也许不只是这一座山的名字。它更像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沉静而坚硬的守望者的总称——是山，是城，是每一个愿意在此扎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