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老谌对骆远志兄《对佛教的简单质疑》一文的回答》

《老谌对骆远志兄《对佛教的简单质疑》一文的回答》

老谌

2020年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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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谌把远志兄《对佛教的简单质疑》一文中的文字放在花括号{ }中,把自己的回答放在方括号【】中以作区别。

 

{老谌和我是老朋友。我们在学校时就很熟,经常谈心。可惜的是,当时没有多少机会深入交流关于信仰的问题。很多年过去了,我们又重新联系上。他已变成了虔诚的佛教徒,并且对佛经有深入研究,于是我们就有了思想的碰撞。这篇文章是基于我写给他的一封信,讨论我对佛教的粗浅认识与疑问。}

【老谌回答:是的,远志兄和老谌相识于交大,成为好朋友是在纽约上州的一所大学里。那时,一个商学院的穷学生和一个前途渺茫的穷学者惺惺相惜,两个人伴随着大量对未来的讨论,消耗了一箱又一箱加拿大Molsen啤酒,唯独没有谈论埋在心里的信仰。在那所大学的校园里,代表科学人文的结实的圆顶图书馆与象征信仰的尖顶跨信仰教堂(interfaith Chapel)在一片大草坪两端遥遥相对,给人以科学、人文和信仰之间关系的暗示。跨信仰教堂可供举行社区的任何宗教活动和亡故之人的追思仪式,充分体现了不同信仰人们和谐相处之道。大学的图书馆有很多中文书籍,老谌在那里读钱穆和郭沫若的历史学著作,高行健的小说和不少第一次读到的佛经和讲解。尽管早年在上海衡山路上国际礼拜堂和佘山的天主教上海教区的主教教堂徘徊于基督教新教和天主教的教义抉择,老谌最终无法调和在自己心里所产生的科学与基督教关于先验的无法实证的拯救和永生的概念的矛盾。】

 

{老谌,你好!

你信佛教,我信基督教。有一种说法,不同宗教的信徒之间不要讨论,因为“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讨论只能引发冲突与对立,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我不同意。你我都在追求关于世界和人生的真理。我们选择某个宗教,是因为在自己的探索过程中,发现它最真、最对。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并不是、或至少不应该是,“恒信”或“恒不信”任何宗教。这就像我们都是工科出身,都相信牛顿物理学,但我们并不是“恒信”或“恒不信”牛顿理论,而是在每次解决具体的工程问题时,我们都发现牛顿的理论反应了真相、并能帮助我们解决问题,所以我们才继续相信它。本质上,每次解决一个工程问题,我们就又检验了一遍牛顿的思想。我们对宗教的态度也应该类似,要在每一个具体问题中检验自己的信仰。唯一不同的是,物理学只讨论物理世界,只需要实证;而宗教更多地关注人的社会和人的内心,有时需要实证,有时需要心证。所谓心证某个教义,就是要看它是否符合自己的心灵感受,比如是否真实地描述了自己向往、思考、以及爱恨情仇等。}

【老谌回答:没错,我们的理工背景和求学经历注定我们活着的目的之一是求真。由于佛教提到六道众生包括所谓神、鬼,特别是传统佛教中广泛流传的净土宗提倡“信愿行”之说,使得很多人以为佛教是有神论的宗教,根植于信仰而不是理性。实际上在公元前五、六世纪古印度出现了作为一个觉悟的人而不是神的佛陀,他借助于印度人的历史、文化和宗教的诸概念,在当时的语境下用人们所熟知的六道来描述众生。然而六道中的天神并不比一位觉悟者(Enlightened One)更为高等和优越。相反佛陀明确地认为,相对于其他众生,人类有如实(know and see as it really is)觉知的理性和正勤精进的(diligent and energetic)潜在特质,最有可能通过正念修行实践(practice),舍弃无明(ignorance; 无知;蒙昧)、烦恼(taints)和痛苦(suffering),走一条觉知自己和此世间一切现象(phenomena)的道路而达到觉悟。这与西方哲学的古老命题“认识你自己”十分类似。佛陀所说的由传统佛教所翻译的“信”,更多指在佛学修行中,学人应该通过自己抉择而产生对自己老师和其教导的信心和信念(confidence and faith) – 佛陀在著名的原始经典《增支部》之《卡拉玛人经》(AN.3.65)  中教导被互相矛盾的各派教义所困扰的人们:

““卡拉玛人!你们有困惑是应当的,你们有怀疑是应当的。面对一件令人困惑的事情,你们会生起怀疑。来吧!卡拉玛人!你们不要因循(go by)口述传统(oral tradition),不要因循教诫的传承(lineage of teaching),不要因循传闻(hearsay),不要因循经藏典籍(a collection of scriptures),不要因循逻辑推理(logic reasoning),不要因循推论的推理(inferential reasoning),不要因循合乎逻辑的认知(reasoned cognition),不要因循沉思它后对一个见(view)的接受,不要因循宣说者的看起来的能力,或者不要因循“这位沙门是我们尊敬的上师(guru)”的想法。可是,卡拉玛人!当你们亲自了知:“这些事物是不善的;这些事物是应受谴责的(blameworthy);这些事物是智者们所责备的(censured);这些事物,如果受持和完成,会导致损害和痛苦”时,你们应该舍弃它们。”

佛陀希望学生们“不要立即接受或相信任何事情,以免成为他人(包括佛陀本人)的知识奴隶”。传统佛教说佛学修行有八万四千种法门(methods and approaches;众方法),也是极言其方法众多,一个真正的修行人应该根据自己的情况,了解自己,选择适合自己的修行方法,在实践中不断寻求良师益友(good teachers and pure-life pursued colleagues),并不断舍弃传播错误教导的老师和不正确修行的同修。因此,信仰从来不是佛陀核心教义的基石,更遑论盲目的、极端的和没有经历抉择的信仰。

我不同意远志兄所说的“有时需要实证,有时需要心证”,“看它是否符合自己的心灵感受,比如是否真实地描述了自己向往、思考、以及爱恨情仇等”。如果一种教义,不能切实让修行人通过实践验证其可行性、可操作性,不能让人舍弃自己不符合道德(佛学中的戒;戒德)而即使是自己向往的爱恨情仇,不能超越此世间的一切现象包括符合自己所谓利益的心灵感受,不能达到觉悟,获得针对自己和他人善行(good actions; wholesome)喜悦,不能积极关怀自己、亲人、他人和众生,那么此种教义就是虚妄的玄学,不值得人们去修学,不管它是什么宗教或主义。纳粹(即希特勒所宣扬的国家社会主义)为当时德国人描绘了一幅德国人或雅利安人至上,积极扩张,拯救世界,把人们带往纯洁富饶的人间天堂的图景,而实际上希特勒残酷消灭犹太人,侵略其他国家,将德国人和受伤害的其他国家人民拖入战争的噩梦,而他自己身败名裂,哪有觉悟、喜悦和关怀可言?本身是犹太人的耶稣基督作为大乘佛教所尊敬的一位大菩萨,基于犹太教的革新,给他的使徒们和信徒们教导了与《旧约》里的内容、语气和价值观十分不同的新创教义,倡导爱、宽容和经拯救而永生。耶稣基督和使徒们创立的基督教,根植于犹太教,但是进行了彻底的和符合公元前后社会现实和民众要求的改革,为当时处于蒙昧状态(希腊文明已经衰落)的地中海和小亚细亚地区的人们指出了一条新的信仰之路。而早在基督诞生前几个世纪,古印度伟大的佛陀已经在反对当时的印度婆罗门教对人们精神生活的歪曲和垄断,在与兴起的沙门思潮中其他六师(宣扬绝对苦行主义、唯物主义、唯心主义和拜火主义等)的辩论中,提出了一切形成形态(formations)的非恒常性(诸行无常)、一切物质和精神现象的无自性(non-self)(诸法无我)和清净平静(purity, peace, and voidness)(涅槃寂静)的“三法印”(three seals)。他教导了通过包括正见(right view)、正志(right intention)、正语(right speech)、正业(right action)、正命(right livelihood)、正精进(right effort )、正念(right mindfulness)和正定(right concentration)的八正道(eight-fold noble path)的切实修行之道,并制订了一整套以四念处(four kinds of mindfulness of body, feeling, mind, and phenomena)为核心的逐步和可验证的修行方法和测验标准。佛陀同时要求其学生们要将无限的慈爱、同情、利他性喜悦和平静(boundless loving-kindness, compassion, appreciative joy (i.e., gladness at others’ success), and equanimity) (MN.1.7和MN.1.40等)向此世间四面八方及其他众生扩展。与佛陀时代接近的中国伟大思想家和教育家孔子,创立了倡导仁、义、礼、智和信 – 其中仁就是人性关怀的儒学,提倡仁的道德标准、人格境界及哲学概念。可见耶稣基督之前的人类思想家和宗教家们早就奠定了佛陀所说道德(virtue;戒)、专注精进(concentration;定)和智慧(wisdom;慧)等人类共享的思想基础。有趣的是,耶稣基督在正式布道前,有十年的阙如时间,据传可能游历至当时印度西北部周围的一些皈依佛教或佛教兴盛的希腊王国(包括著名的弥兰王王国),也许接触了部派佛教或方兴未艾的早期大乘佛教。远志兄提到“耶稣只是一个小木匠。他小时候为了避灾,父亲把他弄到埃及”,而当时印度和小亚细亚的商贸和文化交流十分活跃。弗兰科潘的《丝绸之路》一书(The Silk Road, (ISBN 978-1-101-91237-9; 2016; Peter Frankopan)第28页)提到甚至某个佛教的教派出现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利亚:

“After Alexander the Great’s campaigns had dragged Greek ideas east, it was not long before ideas flowed in the other direction. Buddhist concepts made rapid headway across Asia, especially after they had been championed by the Emperor Ashoka (Asoka), who purportedly converted to Buddhism after reflecting on the horrific cost of military campaigns that had created a great empire in India in the third century B.C. Inscriptions from this time bear testimony to the many people now following Buddhist principles as far as Syria and perhaps beyond. The beliefs of a sect known as the Therapeutai that flourished in Alexandria in Egypt for centuries bear unmistakable similarities to Buddhism, including the use of allegorical scriptures, the devotion to enlightenment through prayer and detachment from the sense of the self in order to find inner calm.”

 

{在1989年六四运动期间,我开始严肃地思考自己的信仰问题。当时我二十几岁,被眼前的社会风浪触动。我看清楚了,人生可以有多种根本不同的选择,并且每个人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即使他并不自知。我在心里感到了一种精神的召唤,要我站在真理与正义的一边,即使因此损害自己的利益并违逆社会的权威。但当时我并不了解任何宗教,更不是任何宗教的信徒。之后,为了追随自己心里的召唤,我开始在多种信仰体系里寻求知音,其中有基督教、也有佛教。在懂得了它们的一些基本信条之后,我选择了基督教,因为它与我的心灵体验相共鸣,也最符合我对人与社会的观察。这么多年以来,耶稣的精神一直给予我精神滋养,在具体的人生问题中指引我。同时,这个过程也是我不断验证自己的信仰、加深理解基督教思想的过程。

在成为基督徒之前和之后,我都诚恳地考虑过佛教。我没有选择佛教,是因为它的基本教义不符合我对世界与心灵的观察和体验。信仰对你和对我都非常重要。真正的朋友应该关心彼此的信仰,并且诚实地讲出自己看到的问题,这样做才能互相帮助。在这里我开诚布公,也非常欢迎你批评指正。}

【老谌回答:远志兄当时是一个热血青年,思考国家前途等深刻问题,要赞叹啊!“因为它与我的心灵体验相共鸣,也最符合我对人与社会的观察”,这说明年轻的远志兄有相当的抉择能力,可是并不能表明基督教教义就是广泛的真理。之后远志兄根据自己的阅历,坚定了信仰,同样不能说明基督教本身提供了放之四海的真理。】

 

{1. 基督教认为所有人在灵魂层次上平等,但人比其他动植物的地位高。而佛教讲“众生平等”,就是人与人、人与其他动植物都平等。佛教“众生平等”的教义,因为包含人与人平等的意思,曾经是先进的观念。在历史上,在东亚和印度等地,佛教都曾帮助过很多被压迫的人。但是,这种“众生平等”也包含着人与动物没有根本区别的含义,因此淡化、甚至抹煞了人独有的精神追求。只有人,并且是所有人,都可能理解并追求真实、正义与爱,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真的那么做,而其他动植物都不能。我认为这是不言而喻的,基督教鲜明地承认这一点,但佛教却不这样认为。根据基督教的《圣经》,只有人是按神的模样造出来的。神也造了其他动植物,但是让人统管它们,所以人与其他动植物不一样,人高于其他动植物。我觉得基督教对人与其它动植物之间的关系的定位是对的,而佛教对人与动植物之间的关系的定位是不对的,也不现实。比如我有灵魂,而蝼蚁没有,草木也没有。我和它们不可能平等,也不应该平等。

人与人的平等,看似简单,实际上复杂精巧。我们都懂得,极端的不平等,比如历史上的奴隶制,很残忍,不好。同样,人与人完全一样的制度,比如太平天国、苏联早期和文革时期曾声称和追求的平均主义,也不现实,曾让生灵涂炭、文明凋零。基督教和佛教都有人人平等的总体观念,但都不追求人人一样。佛教认为,人出生时就从前世带来不同的业力,所以生而不同。基督教认为,人都是神的孩子,所以所有人在灵魂层次上平等。但人与人并不完全一样,就像一个家庭里的孩子们,各有不一样的特点。佛教与基督教的关键区别在于,哪一个能让更多的人享有更好的精神与物质生活、更好地促进个人与社会的进步。我认为,在这点上基督教明显更胜一筹。几千年来,基督徒一直在不断探索“所有人灵魂平等”的具体含义,并因此发展出了基本人权的观念,包括人人都有言论自由、一人一票的政治制度、财富重新分配的税收制度等。但是基督教社会依然保持着很多让人与人不一样的制度,比如财产私有制、遗产制度、资本主义的竞争经济制度等。 而佛教没有促成类似的社会进步。}

【老谌回答:佛教说的众生平等,指的是此世间生灭起伏的一切现象,包括所谓生死不断的六道众生都平等地受到自己过去和现在行为(业)的影响,而不取决于人们的政治阶级(统治和被统治)、种姓地位(古印度的四种姓)和经济贫富等状况。佛教当然知道“人与其他动植物”以及世界一切现象有种种不同名称和表象(names and signs)。佛教甚至认为一切事物,包括物质性的山川、人体、后世发展起来的物理学里的各种粒子和场等,精神上的思想观念、意识形态、政治体制等都不过名称和现象,而这些名相包括佛、菩萨、耶稣基督、唯一的神、上帝、阿拉、妈祖、梵天大神、国家主席和美国总统等,本质上都是空性的(voidness)。就象当代理论物理前沿的超弦假说,认为此世界和其他世界(平行宇宙)中的一切物质-能量都是在高维空间的极小尺度(scale)下的弦的振动形态(vibration patterns),而形态(patterns)或名相怎么会是什么唯物主义或实在论下的实有或“实在的”呢?远志兄说“只有人,并且是所有人,都可能理解并追求真实、正义与爱,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真的那么做,而其他动植物都不能。我认为这是不言而喻的,基督教鲜明地承认这一点”,这就就把一些名相和现象当作超验的“实有”,这大概是除了基督徒的其他人包括在欧洲、中国和印度等国家的无神论者、其他宗教信徒和几千万共产党员所完全不能同意的。这也只是远志兄的一家之言,完全不能被实证为真理。至少广大的美国科学家不承认这会有任何实证的可能性,因为它不符合可证伪性原理。

远志兄说的“佛教与基督教的关键区别在于,哪一个能让更多的人享有更好的精神与物质生活、更好地促进个人与社会的进步。我认为,在这点上基督教明显更胜一筹”,这只是远志兄个人的崇高宗教情感的表现,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不会认为这些是事实(facts)。人类的文明和物质精神上的进步是逐渐积累起来的。早期人类走出非洲后,在两河流域创造了灿烂文化。人类向尼罗河流域、欧亚大草原、恒河流域、黄河和长江流域,沿着海岸线向北美、中美和南美,经过岛链向南亚和澳洲发展,在不同地区创造了当地的文化。一代又一代大草原上的印欧人向南到印度建立雅利安文明,向西到希腊和爱琴海建立了高度的克里特岛和希腊文明。现代的民主、共和、自由和道德等政治和社会学概念、力学和数学等得到了建立和发展;古波斯和古西亚的草药和医学、数学也跟希腊文明彼此交流,为现代医学和科学贡献了力量,而这那一切都发生在基督教诞生之前,更不要说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远征埃及、中亚、印度,客观上促成了民族和文化的大融合。而崛起的早期罗马帝国在小亚细亚、埃及、中亚和地中海的其他地区进一步融合了政治、经济、文化和科技的成果,同样这那一切都发生在公元前,即伟大的耶稣基督诞生之前。基督教在公元一世纪诞生和流传,受到罗马帝国本身宗教的迫害,反而基督教教会越来越强大。罗马帝国皇帝康斯坦丁看到宗教对帝国的政治益处,聚集并销毁大量所谓非基督教的文献和基督教中不合乎帝国意志的所谓伪经,钦订了基督教的若干教令和文本。得到罗马皇帝加持的基督教欣欣向荣,而科学和人文被喋喋不休的基督教宗教辩论、基督教宗教战争和基督教教派彼此攻击和分裂的主流社会所边缘化。中世纪欧洲人民被世俗政权和宗教教廷愚昧化,甚至大量的贵族、一些国王和皇帝都是目不识丁的文盲,而与此同时罗马天主教教廷却如日中天,把持和垄断了的欧洲人的精神世界。大量的古希腊文献被疯狂的宗教迫害焚毁、散失和遗忘,哥白尼、布鲁诺、伽利略和教廷关系的故事在现代社会家喻户晓。当马丁路德挑战教廷的宗教权威,宣扬人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祈祷和理解圣经这一基本的权利时,腐败的罗马天主教教廷依然固步自封。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中的人们,发现从波斯和阿拉伯自希腊文转译到阿拉伯文的古希腊光辉的人文和科学文献而震惊不已。随着基督教宗教势力的衰退和世俗社会政治、经济和文化力量在与宗教的抗争中逐渐增强,强调放弃蒙昧,高举发源于古希腊文明而不是基督教的自由、平等和博爱旗帜的西欧资产阶级,将宗教和国家在英国和法国彻底剥离,并打败宗教集团的若干次反扑,让现代国家体制在欧洲得到巩固的建立。当然基督教在宗教哲学的辩论中,也为人类社会在哲学、逻辑和制度建立和发展上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和教训。在科技发展的历史过程中,很多基督教神职人员和信徒出于对这个世间的好奇和自己的求真天性,在天文学、力学、物理学、生物学和数学方面做出了重要的贡献。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现代政治、经济、文化和科技的发展,是以曾经一度被迫害而湮灭的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文明、古中国和古印度文明中的优良成分为基础的。人类文明是在反抗历史上基督教特别是罗马天主教教廷对中世纪人们思想的禁锢和垄断而发扬优秀的古文明所提倡的自由、民主和博爱的过程中,披荆斩棘,靠人类的顽强理性和求真天性而探索出来的(请参考房龙的《人类的故事》、《艺术的故事》、《宽容》和弗兰科潘的《丝绸之路》等书)。任何过分强调基督教对当前人类文明的作用论调的人, 要么是对人类的文明史的视而不见,要么是宗教情感过于强烈或唯我独尊。

佛教在长期过程中渗入了印度和中国文化,并在和儒、道的融合中成为中华文明有别于其他文明的特征之一。在历史长河中,并非强有力的扩张和政治经济的排他攫取,代表了人类文明的方向;社会的大发展,往什么地方发展,值得深思和警惕。人类社会历史上的文明倒退比比皆是,如纳粹德国的倒行逆施,以及政治和宗教文明倒退的黑暗中世纪。作为对比,美国建国历史虽然不长,可是她的文明历史源自古希腊、古罗马、欧州的中世纪、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和资产阶级革命,源远流长啊,岂是某一种宗教可制约和单独影响的?】

 

{2. 佛教讲究“善恶因果”,包括“冥冥之中有因果报应”。佛经里讲杀生就会造成短命与多病;佛教出版物中充斥着“吝啬鬼被偷窃”、“拾金不昧者躲过天灾”之类的故事。学习过现代科学和概率数学的人应该懂得,拾金不昧与躲过天灾之间、或吝啬与被偷窃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佛教的因果观念经常不符合真实与逻辑。而基督教明确认为,神的所有道理都体现在真实之中,也就是说,神并没有在真实世界之外另辟渠道来奖善惩恶。我非常喜欢《圣经 新约》里的一段相关经文,“自从造天地以来,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虽是眼不能见,但借着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叫人无可推诿”。所以基督徒认为,善战胜恶的关键是“事在人为”。我们自己要坚定地站在善的一边,奋力地扬善除恶,善才可能战胜恶,而不是自己躲在世外,等待“冥冥之中“的不可知力来替我们扬善除恶。在1989年六四运动期间,我看到抗议群众被残忍镇压,就鲜明地领会到,真实与正义的背后并没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只有人们主动捍卫真实与正义,真实与正义才可能战胜虚假与邪恶。如果好人都躲起来,真理与正义就会败北。总之,我的经历告诉我,基督教在这点上讲得对,而佛教思想不符合我遭遇的现实。}

【老谌回答:佛陀提倡的以缘起(origin)为基础的因(causes and reasons)果(results)关系的探究与现代科学的理念是基本一致的,尽管在文明之初的印度,人们对现象界的描述无法象现代科学那样精致和深入。轮回(round)在佛教中指的是一切现象的生灭(birth and death)和迁流(becoming),这与每个人的身、受、心和法体验以及觉知是符合的。轮回按照现代汉语有空间和时间(即宇宙)的多种尺度的不同:一个念头的升起和息灭;新冠肺炎的感染和自愈;一个人的出生和死亡;一个国家的建立和崩塌;一个物种的生存和毁灭;一个星系的产生和毁坏;一个宇宙的诞生和消灭等等。这也与人们对哲学上和科学上万物的动态变化的觉知相符合。与此相比,远志兄喜欢的“自从造天地以来,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虽是眼不能见,但借着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叫人无可推诿”,这是一种信仰,到目前为止的科学和人文无法实证它。除了远志兄,这个地球上的很多其他人并不因为基督教的圣经这样说了就去信仰,并超验地如此认为。如果不能实证,不能让别人根据自己的经验去检测,个人化的陈述不过自说自话,与真实、真相或真理(truth)了不相干。】

 

{3. 佛教相信轮回,讲究“今世受苦,为来世修善”。通俗地说,佛教的轮回就是人死后还会重生,既可能还是人、也可能变成猪狗等动物。现在很多佛教徒,包括一些佛教大师,自己很懂“轮回不符合现代科学”。其实“不符合现代科学”就是“不符合事实”。他们明知轮回不真实,却不好意思直说,并且依然相信,因为这个概念对佛教太关键了。佛教徒认为,没有轮回,人就没有未来,生命就没有希望,佛教信仰就会失去意义,所以他们只能死守这个信条。基督教承认人的生命有限,转而让人们追求精神的永生。基督徒把自己的精神融入真实、正义与爱的事业里,也就是神的事业里,依靠神的永存而实现自己精神的永生,从而在短暂的生命里保持希望。想想看,今天我们已经知道人死后不能重生,佛教还让人依靠未来重生来保持信心,这种信心在现实中就会脆弱,当真的面对压力与考验时,佛教徒就会发现自己一直在骗自己,就很可能支撑不住。再者,佛教徒把生命的希望建立在自己一人的重生,相对自私。这样的人组成的社会也会相对松散,缺乏凝聚力。基督徒努力把自己的有限生命融入到永恒的真实、正义与爱之中,让整个世界更美好,比佛教徒更利他、更团结。至于佛教徒常有的“今世受苦,为来世修善”的观念,其实与“冥冥之中善有善报”类似,都是让自己逃避现实,把奖善惩恶的责任推给别人。}

【老谌答道:佛陀对“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之类的玄言不愿意谈论和不感兴趣。简单说,他认为不符合因果和无法实证的概念、符号和思辨等名相的纠缠只是毫无意义的演戏(戏论)。他只关心对此时此地诸现象的觉知,也就是充满正念以获得觉悟,也就是在因果关系上斩断轮回环环相扣的链条,不再受制于一切现象和境界的限制,处于自由自在的了知空性和实践觉知的状态(states)。源自佛陀的正念禅修(mindfulness meditation)正在成为东、西方世界里人们进行身心调节和修养的切实方法,并被引入很多中小学和大学中,帮助人们认识自己和管理日常生活压力。因此佛陀的核心教义和教法一点也不玄妙和故作高深,与一个人的四念处息息相关。真正的佛教徒绝对不会对轮回采取神秘的、来世的、他方的想法,因为一旦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就有对自我的执着,就不相信无常,就无法获得内心的平静,就会有无尽的烦恼,就堕入无法息灭的轮回之中而无法超越此岸到达彼岸。那些真正的佛教徒没有自欺欺人,他们在世俗社会里正常地生活,他们对自己、亲人、社会和其他众生承担责任,他们是科学家、教师、商人、政治家、律师、医生和其他劳动者,他们不必是出家的僧侣,他们不必隐居山林,他们和你我一样,只不过他们就在此时此地世间的日常生活中修行实践。他们踏踏实实,不刻意要求大彻大悟,不刻意必须在此生达到本质空性的某种境界,他们喜欢修行,得到喜悦,并切切实实地关怀他人。他们在发生天灾人祸的时候是好公民,捐献善款,做义工,出现在第一时间和第一地点。台湾佛教慈济功德会和慈济基金是世界最大的慈善机构之一。菩提比丘和美国佛教会长期救助世界的饥民和在中国大陆助学。禅世界佛学修行平台一直每月向美国联合国难民署捐款,以支持在缅甸、叙利亚和也门等国家受到战乱和宗教迫害而流离失所的人们。当然有所谓的佛教徒如远志兄提到的那样,而这正是倡导佛教现代化的佛教界人士所要批评和纠正的。用全称判断说”把生命的希望建立在自己一人的重生,相对自私。这样的人组成的社会也会相对松散,缺乏凝聚力。基督徒努力把自己的有限生命融入到永恒的真实、正义与爱之中,让整个世界更美好,比佛教徒更利他、更团结”,这完全不符合事实,因此没有实际意义。】

 

{4. 佛教认为“万事皆空,万念皆空”,意思就是,佛教徒修行深了就应该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空的。现实中的佛教徒经常相信“功名利禄、爱恨情仇,都只是尘世一梦,与我何干”。从小处讲,个人努力工作攒钱、提升自己的技能和在社会中的影响力,可以让家人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帮助自己的客户、老板和同事等更成功,让自己的下属有工作做,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些东西都是实实在的,怎么是空呢?从大处讲,在这个世界上,“真理、正义与爱”经常抵不过“虚假、邪恶与压迫”,我们怎么可以坐视不管,而认为“与我何干”呢?我们小时候家庭生活都很艰苦,通过自己的努力和社会的发展,现在的生活明显改善,我们才能享受今天相对富裕的物质生活,并追求自己的精神信仰。这样的经历告诉我们,现实生活并不“空”。想想看,父母之爱那么深沉、爱情那么沁人心扉、朋友之爱也可以非常真挚,我们怎么可以把这一切都看成空、漠视他们呢?“万事皆空,万念皆空”的观念不符合现实,它本质上与前面讲到的“为来世修善” 、“冥冥之中善有善报”等观念类似,都是逃避现实、把责任推给其他人的借口。总之,人思考得多、思考得深之后,应该更爱人、更爱这个世界,而不应该逃避和放弃。}

【老谌回答:显然各种宗教间需要很多交流和对话。佛教说“空性”(voidness)是一切事物和现象的本质,同时当然知道事物和现象有种种不同的名相、特性和特征,这是任何一个有头脑和五官的人都能体验到的。佛教徒科学家在探索科学真相,研究人工智能算法,开发医疗技术等方面十分精进;佛教徒医生在关怀病人和抗击病毒上身处一线;佛教徒义工将救灾物资和医用口罩送往中国,尽心尽力;佛教徒社会运动者们,参加游行,开发媒体,要求男女性别、性倾向等平等,向专制和愚民政治说不。他们何曾认为此世间什么都没有?何曾认为“与我何干”呢?】

 

{5. 佛教关注人的业力与功德。业力就是人在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所有行为造成的结果。功德就是功业与德行,也就是念佛、诵经、布施、放生等善事。在佛教里,业力与功德决定人将获得的终极奖惩。而基督教认为”因信称义“,就是神只重视人心,看人是否坚信神。简单地说,佛教相对更重视人的行为,而基督教专注人的精神。比如藏传佛教流行转经轮。那里的佛教徒认为,不经过思想地手摇经轮就能增加人在佛教里的功业。基督教当然也懂得人的行为很重要,但认为行为是精神的延伸。神只在乎人的精神是否跟随神,但不直接管控人怎么做,而让人自己决定自己的行为。比如基督教堂的捐款都应该是保密的。你捐与不捐、捐多还是捐少,都是你自己决定,教堂或其他人不干涉、无权评价、甚至根本不知道。由此可理解基督教与佛教的关键区别。基督教尊重人的自主权,让人的灵魂自己控制自己的作为。而佛教越过人的灵魂直接管控和评价人的作为,相对不尊重人的自主性。撇开人的灵魂而直接管控人的作为,等同把人当作工具。}

【老谌回答:多少人打着宗教的旗号,就象打着自由的旗号,在对人民施以暴政。佛教认为每个人都为他自己的行为(actions)接受后果(results)。善行的后果是功德,给自己和他人带来幸福和喜悦;恶行的结果是给自己和他人带来灾祸。中国的独裁者们曾经在历次内战中杀人如麻,发起大跃进,饿死几千万人,发动文化大革命,制造震惊中外的流血惨案 – 其中一个独裁者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难道不是造作众多恶业的因果所致?基督教中的天主教教廷和各阶层领导机构长期掩盖教会的诸如神职人员性侵儿童和成人的丑闻,直到现在的天主教教宗发出谴责和制裁,世俗社会的公权力用法律武器惩治那些违法之徒。基督教各级机构的不作为造成了对天主教这一宗派和基督教的极大伤害。同时在欧洲和美国,信仰基督教的人口比例持续下降,特别是在西欧, 随着科技和人文的昌明,基督教的影响力渐渐限于类民俗的祷告、婚礼和葬礼等世俗行为;即使在美国,大量的传统基督教教堂由于会众的减少、电视传教和超级布道表演的出现,入不敷出,被变卖用作博物馆、其他宗教的教堂。除了个别宗教,一神论宗教开始在当下的世界走下坡路是不争的事实。相反,佛教,特别是佛陀倡导的佛学,本质上是一种无神论信仰和哲学思想。佛教现代化的实践者,将佛陀核心教义作现代阐释,正在努力推进佛教在中国的复兴和在西方国家的传播。】

 

{6. 现实里的很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觉得生活是不可承受之重。他们身心疲惫,因而丧失信心,不想让自己的精神管控自己的行为,而想借助于宗教里的超自然力量来替自己做主。佛教与基督教都对这样的人伸出援手,但办法很不一样。佛教鼓励他们逃离世事,遁入空门,成为现实世界的旁观者。而基督教让他们把困苦从心中卸下,交托给神,以此减轻他们的负重,恢复他们的信心和对未来的希望。基督教从来不鼓励人逃离现实,而让人从神那里得到精神力量,继续战斗。说到底,基督徒自认是被神拣选出来的精兵,每个人都是神的孩子,都是耶稣的兄弟,是世界的主人,是自己的主宰。所以基督徒就必须对自己要求高,不应该逃避,要借助神的力量,勇敢地战斗到底。}

【老谌回答:传统基督教在历史上有很多破坏人类文明的故事。而现代化的基督教已经转型,现在的天主教教宗与科学界也达成了某种程度的谅解,这是现代人愿意看到的。远志兄说到“说到底,基督徒自认是被神拣选出来的精兵,每个人都是神的孩子,都是耶稣的兄弟,是世界的主人,是自己的主宰”,这种思想在现代文明社会是极端有害的,因为它是一种极端宗教原教旨主义,与现代思想的基本精神即自由和宽容极不相容,会造成不同地区的所谓“文明冲突”,损害全人类的利益和福祉。我们要警惕宗教极端思想的传播,无论它是源自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或它们的某些教派(sects),人类历史在这方面有太多的教训!】

 

{以上就是我作为基督徒对佛教的一些简单质疑,其中每一点都围绕佛教的核心教义,表达的意见也都是一般人可以切身体会到的。这些并不是我对佛教的全部疑问,比如我没有谈及佛教庙宇体系的整体性腐败现象。不同的佛教徒对佛教肯定有不同的理解,就像不同的基督徒对基督教有不同的理解一样。我在对比这两个宗教时,只能采用自己对它们的理解,这就造成了我的质疑有局限性。所以即使我的语言有时显得尖锐,其目的也只是启发大家思考,让跨宗教的讨论深入一步,而从来不是要把任何佛教徒转变成基督徒。我只是一个普通基督徒,非佛教徒,对佛教没有深入的研究,所以我对佛教的质疑肯定粗浅,不过我的态度是认真的。基督教和佛教都旨在救赎普罗众生,所以应该回应一个普通人的真诚问题。一个信仰系统无论多么深刻或精细,都应该首先回答人们的粗浅问题。如果粗浅的问题都不能解决,还怎么解决高深的问题?就像牛顿理论很精细高深,但它也必须能够解释一个普通苹果落地的原因。所以我在这里斗胆发表意见,不怕贻笑大方。

几个佛教徒朋友在多个场合、在不同情况下对我描述过他们当初为什么皈依佛教。让我惊讶的是,他们不约而同地讲到类似的原因,比如有的说自己被高僧玄妙的讲经折服,有的说浩如烟海、面面俱到的佛经震撼了自己,有的对佛教的历史悠久、信徒众多印象深刻等。其实我们中国人曾经也有过这样思想精深、文献浩如烟海、历史悠久、信众数量巨大的信仰,那就是儒家思想体系。但是在大约一个半世纪以前,中国人作为整体,不得不主动放弃它。当时西方列强踢开了中国的大门,让整个精英阶层,包括皇室、文武高官、学者和思想敏锐的平民百姓,集体性地意识到“五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已经到来,儒家思想落后了,必须抛弃。基于这样的认知,我们的爷爷辈、太爷爷辈们奋起革命,建立新式学堂,让后代不再被儒家思想误导,甚至彻底忘记儒家传统。他们这样决绝之后,中华民族才得到一定程度的思想解放,才可能部分融入世界文明的主流。但是先辈们没有时间和机会建立新的信仰,于是这个责任就自然落在了我们这代人的肩上。

佛教在中国大规模流传了几千年,但并没有帮助中国保持文明领先的地位,也没有帮助中国融入新的文明大潮。一个半世纪以前,在我们的先辈们上下求索民族现代化之路时,他们就很了解佛教,也可以选择佛教作为新的立国思想,但他们没有这样做,因为他们非常懂得,佛教没有让中国现代化的能力。不但中国如此,亚洲其他国家,比如韩国、日本、泰国等等,也都有深厚的佛教历史,佛教也不能救他们的民族、不能帮助他们的文化实现现代化。如果我们现在因为佛教历史悠久、体系庞大、教义玄妙等原因而信仰它,岂不是忘记了为什么先辈们在一百多年前抛弃儒家思想吗?我们不应该刚被先人救出酱缸又自己跳进泥潭。

最后,我们这些受过几十年现代科学教育的人,本应该处处捍卫“真实”的大原则,但是很多人在面对具体思想问题时就忘了这一点。其实中国在近现代历史里饱受虚假思想的祸害,比如毛时代著名的“亩产万斤”、“赶英超美“等。大约四十年前,在经历了各种悲惨的人祸以后,痛定思痛,全国开展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大讨论,意思就是要在思想上树立”真实“的原则。我们的父辈们通过自己的经验认识到,违反这个原则,民族就会受到严惩。但是现在很多非常聪明的人,明明知道像“轮回”、“冥冥之中善有善报”等观念不真实,还要选择相信,岂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甚至是伤疤还没有愈合就忘了疼吗?

敬礼

骆远志

二零二零年三月三日于美国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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