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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中心建设的争论
文/詹姆斯·奥唐纳
近年来,数据中心建设在美国引发持续的政治争论,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美国中期选举的走向。主流观点往往将其视为一场围绕技术进步与公众焦虑的文化冲突。然而,《麻省理工科技评论》资深记者詹姆斯·奥唐纳(James O'Donnell)通过实地走访弗吉尼亚州数据中心集群,提出了不同判断。
本文从电网负荷、能源结构及社区影响出发,揭示AI基础设施扩张背后的能源瓶颈与现实博弈,为理解美国数据中心争议提供另一重视角。观察者网“世界科先声”编译,供读者参考。
在美国各地选民前往投票站之际,我正在弗吉尼亚州的阿什本(Ashburn)。这里属于所谓的“数据中心巷”(Data Center Alley),也是全球最大的数据中心集群所在地。可以说,如今席卷全美的反对浪潮,最早正是在这里初现端倪。
开车穿行其间,会有一种超现实的感觉。沿着每一条主要道路,巨大的混凝土建筑拔地而起,宛如一座座庞然巨物,上面标着Skybox、CloudHQ之类的名字。
科技巨头们普遍认为,针对数据中心的这场抵制,背后一定有比数据中心本身更深层次的原因。美国中期选举结束两天后,OpenAI全球事务主管克里斯·莱汉(Chris Lehane)撰文指出,数据中心“已经成为公众对生活负担能力、企业权力,以及人们正在失去对自身未来的掌控感到不安的一种替代性表达”。换句话说,这是一场文化战争。
然而,在数据中心巷待了几天之后,我开始怀疑,这场反对浪潮是否真的如莱汉所说,只是某种情绪的替代性表达。
我最终确信,数据中心引发的反对声浪,更多是电力问题,而科技巨头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这个行业或许能够改善自身形象,却无法逃避其对电力的巨大需求所带来的现实后果。
为人工智能公司所需要的那类数据中心供电,有两种方式:接入电网,或者在现场自行发电。在弗吉尼亚州劳登县(Loudoun County),数据中心随处可见,但与美国其他地区目前正在进行的疯狂扩张相比,这里的建设速度一直较为平稳。当地大多数数据中心都接入了现有电网。
我曾进入一家由Equinix运营的设施参观。该设施在现场配备了大型柴油发电机作为备用电源,但日常电力来自当地公用事业公司Dominion Energy。Dominion供应的电力很大一部分由天然气发电(天然气比煤炭或石油更清洁,但不如可再生能源清洁)。
如今,在弗吉尼亚州这一地区运营的数据中心,平均电力容量为54兆瓦。这一数字甚至超过了丹佛国际机场的用电负荷。
弗吉尼亚州一位知名的反数据中心活动人士埃琳娜·施洛斯伯格(Elena Schlossberg)告诉我,当这个行业将这场斗争描绘成一场文化战争时,她总是“气得直撞墙”。她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关于电力的。”她所指的,就是电能。
公平地说,弗吉尼亚州的一些抗议者似乎比施洛斯伯格更受一种广泛的反科技民粹主义情绪驱动。但真正对这场反对浪潮的演变方式产生最大影响的,是大量从电网取电所带来的具体后果。
近期的抗议活动促使州政府出台了新规定:数据中心必须全额承担新建电网输电线路的费用,并确保这些成本不会分摊给其他所有用户。数据中心开发商告诉我,他们正在为可能出台的新规定做准备。根据这些规定,在用电需求高峰期间,数据中心可能会被切断电网供电。
施洛斯伯格还担心电网承压所带来的连锁影响。例如,数据中心可能会更多地使用柴油发电机;又或者,为了满足用电需求,Dominion Energy可能会增加化石燃料发电,而不是扩大可再生能源的使用。
在美国其他地区建设的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绝大多数都不是按照这种模式设计的。它们所追求的规模实在过于庞大,以至于企业只能选择在乡村地区建厂,而这些地方几乎没有可供接入的电网基础设施。
在那里建设数据中心,就意味着必须自备电力,也就是所谓的“电表后供电”(behind the meter),其形式通常是由天然气驱动的涡轮发电机组。企业还会配备柴油发电机作为备用电源。例如,据报道,Anthropic已同意斥资34亿美元购买燃气涡轮发电机组。这笔交易被称为人工智能公司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发电设备采购项目。
即便附近有电网,也未必能够满足这些数据中心的用电需求。最小规模、且适合用于人工智能训练的数据中心,功率也要达到300兆瓦。对于单一工业场地而言,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用电规模,但也并非前所未有:一位数据中心开发商告诉我,他正在考虑一座废弃的钢铁厂,该厂已经具备从电网获取如此规模电力的条件。
但理想的数据中心规模要大得多,通常接近6000兆瓦。这相当于美国芝加哥市的估计用电负荷。而芝加哥市仅在市区范围内,就有20多座发电厂为其供电,市区以外还有数十座。
乍一看,数据中心企业自备电力似乎颇具吸引力,因为这样就不会给电网造成压力。但以如此规模发电,必然会影响周边社区。过去,当公共事业机构建设如此规模的基础设施时,当地社区通常会认为,自己有权参与决定这些设施建在哪里。而如今,私人企业正在开展规模相当的项目。
无论规模大小,天然气涡轮机都会排放空气污染物。使用柴油发电机时,情况则更加糟糕。此外,在这些设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仓促投入运营的过程中,企业已经成了极其糟糕的邻居。(还记得吗?据美国环境保护署称,埃隆·马斯克在孟菲斯部署数十台涡轮发电机为一座数据中心供电时,违反了空气质量法规。)
科技巨头习惯于将这股反对浪潮归结为一场文化战争,却掩盖了一个简单的事实:无论你如何美化,让一座由计算机构成的小城市建在自己家门口,终究不可能让人感到多么舒适。
当然,企业可以争取更好的合作条件,例如增加税收收入、雇用当地居民,以及让社区更多地参与决策。如今,抗议活动已经促使它们朝这些方向努力。但如果要求一个小镇接纳一座华特迪士尼世界主题乐园、一座国际机场、一家钢铁厂,以及为这些设施提供能源的发电厂,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对当地居民的顾虑感到惊讶呢?
再说一遍,这并不是说这就是人们反对数据中心的唯一原因。对就业岗位流失、生存风险以及企业权力过度集中的担忧,都在助长这股反对浪潮,错误信息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实际上,许多数据中心的用水量远低于很多人的想象)。同样,消耗大量电力本身也并非天然就是坏事:现代生活中许多改善人类生活水平的进步,都离不开巨大的能源消耗。
但正如一位开发商最近告诉我的那样,业内人士认为,限制他们雄心的因素,与其说是公众反对,不如说是电力供应不足。这一点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新当选的政客在数据中心问题上的实际立场,可能不会像他们竞选期间所表现出的那样负面。但无论如何,有一点似乎可以确定:如果新建数据中心必须依靠现场自行发电,那么企业就会选择那些最缺乏抵制能力的地方。
这可能意味着二叠纪盆地(Permian Basin),那里拥有天然气管道网络,开发商很容易接入,而且人口稀少。企业也可能把目光投向海外,尝试在其他国家寻找机会。事实上,谷歌就在美国大选结束后的第二天宣布,将在马来西亚的数据中心项目上投资150亿美元。
不过,科技巨头或许还能找到一个几乎不受任何限制的地方。正如埃隆·马斯克在中期选举结果陆续出炉后仅仅几个小时所发布的那样:
“眼下看来,把数据中心建在太空里颇具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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