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社交账号登录。或禅世界会员登录。【论坛使用帮助】 |
单若水:青海湖湟鱼
一
青海湖湟鱼,是国内唯一的高寒咸水鱼种,是青海湖中的特产,它在鱼类中属鲤科,学名叫做“青海湖裸鲤”。湟鱼全身裸露,几乎无一鳞片,若仔细观察,则会发现在它们的肛门、臀鳍两侧和肩带部位还有稀疏的退化鳞片。湟鱼的先祖是黄河鲤鱼,原本有鳞,十三万年前,青海湖因地质运动形成了闭塞湖,并逐渐演变成咸水湖,为适应日渐盐涩的湖水,黄河鲤鱼的鳞片逐步退化。湟鱼体形近似纺锤,头部钝而圆,嘴在头部的前端,无须,背部灰褐色或黄褐色,腹部灰白色或淡黄色,身体两侧有不规则的褐色斑块,鱼鳍带淡绿色或淡红色,也有个别全身呈浅黄色或深绿色的,皮肤光泽发亮,犹如锦缎。因在高寒的自然环境,其生长缓慢,大约十年才长一斤肉。
湟鱼的生殖繁育也和许多鱼类一样,会逆流而上,洄游到世代相传的产卵之地传宗接代。每年的春夏之交,随着气温逐渐升高,冰雪渐渐消融,雨水增多,各条入湖河流的来水量也开始增加。湖内的产卵亲鱼开始在环湖各大河流的河口地带集结,然后成群地逆流而上,开始只有少量鱼群走走停停,溯河而来,接着大批的鱼群涌了上来,数不清的黑色纺锤形身体以及淡黄色鱼鳍瞬间塞满了河道,河水顿时暗了下来,河道里流得仿佛已不是水,而是湟鱼。它们排成纵队,穿过怪石嶙峋的河底,聚集在河水相对平缓的地方,休息,积蓄力量,准备迎接前方漫漫征程中的艰险阻隔。
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湟鱼是兰州市场上可见到的唯一大宗水产品。当时因无冷冻设施,又缺乏现代化运输工具,无法远距离运输,藏人又不吃鱼,天热时,鲜有人去捕鱼。冬季,地处青藏高原的青海湖,整个湖面被厚厚的冰层封冻,此时正是捕鱼的好时机。渔人在湖上凿洞捕鱼,渔网一出水面,就将所捕鱼就近摊于冰面上,瞬间,活蹦乱跳的湟鱼就变成了硬如石头的冰棒,渔人们将其装于羊毛毡缝制的口袋里,或车拉或畜驮到城市里去卖,价格便宜,大约与牛、羊肉价相当。我们小时冬天常见赶着由骡马驮的湟鱼毡驮子、沿街叫卖的小贩,只有过年时家里才会买几条,做为年夜饭的一道菜或过年时待客用。
二
青海湖区远离城市,由于交通不便,加之当地人口稀少,湖区的渔业资源难于开发。经千百年的积累,湟鱼得以大量繁殖,鱼的密度很大,甚至有“骑马涉水踩死鱼”的说法。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肉类、副食品供应紧张,饥荒中的人们这才把饥饿、贪婪的目光投向了青海湖里海量的湟鱼。湟鱼也因其肥美、确为当时不可多得的高蛋白、脂肪的食材和营养品而受到青睐,由此也开启了湟鱼之殇,由最初的有序捕捞最终变成了斩尽杀绝般的狂捕滥捞。
附近厂矿、城市的人们纷纷涌向青海湖。离湖区最近的城市当属百公里左右的西宁,可当时西宁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工矿企业,人口也稀少。青海省四九年后,成了政治犯和重刑犯的流放地,其荒蛮、不开化可见一斑。在青海省内,虽也有大型厂矿企业相对集中在格尔木和柴达木盆地一带,可都在离湖区六、七百和近千公里之外,交通不便而且人口数量并不多。于是最得益于湟鱼、并最后几乎将湟鱼吃光、吃绝的罪魁,当属三百公里之外的兰州市和附近的大型企业。兰州是中国当时最大的合成化学工业和石油化学工业基地,两个与之配套的大型石油化工和石油钻探机械厂也设在兰州,而且附近的黄河上游又有十多万人正在兴建刘家峡、盐锅峡等大型水电站。
兰州市不少单位、工矿企业为改善职工生活,通过各种关系,常在夏、秋季用卡车从青海湖拉来湟鱼分给职工。当时尽管没有高速公路,通往湖区的道路质量也很差,但从兰州市区到青海湖,汽车一天就可以一个来回,扣除汽油等成本损耗,拉回的鱼也就大概两角钱左右一斤。(当时猪肉凭票八、九角钱一斤),当然这都是那些有汽车、有关系的大单位的专利,小单位的人只能“望鱼兴叹”。对于突如其来的财源,湖区管理部门忘乎所以,他们以为湖里的湟鱼无穷无尽,遂以每卡车百十元的极低廉价格推销湟鱼。虽如此低价,但每天仍可进帐数千甚至上万元,这在当时无疑是一笔巨额财富。
有时,大单位拉来的货太多,因当时老百姓家里都没有冰箱,无法冷冻存放,而大热天所分湟鱼又须一、两天吃完,本单位职工消化不了,只好将所剩的拉到大街上公开出售,以降低损失。如处理及时,尚可卖出一些,于是街头不时地可见向路人兜售湟鱼的卡车,但因多数都已不十分新鲜,购买者并不踊跃。那些最后因卖不出去而变质发臭的鱼只好倒在垃圾堆里,恶臭难挡,成了密密麻麻的苍蝇大军的大餐,名副其实地“臭大街”了。那时好像也没有城管、环卫之类的部门监管,夏、秋季常会看到这种乱倒臭鱼的景象,路人只能掩鼻而过。如此一来,湟鱼在兰州人的眼中就沦为比猪下水都不如的下里巴人食材,猪下水当时一斤也能卖到四、五毛钱。
三
我们家没有人在有车的大单位工作,自是属于“望鱼兴叹”的族群了,偶尔也能吃到湟鱼,或来自街头处理剩鱼的卡车上,或得到有办法的亲友们的关照。祖母的侄女、我们的表姑是煤炭局的职工家属,那可是个掌管全省煤炭资源、财大气粗的大衙门,不时地从青海湖拉一、两车鱼分给职工改善生活,不过是小菜一碟的事。通常拉来鱼都是按人头每人分几斤,偶尔拉多了、分完后还有剩余,就会敞开出售。
那时没有手机,一般人家也没有电话,亲友之间联系破费周折。一次表姑几经辗转托人带信说为我们家代买了二十多斤鱼,要我们尽快去她家取回。正值周末休息,这个光荣任务自是我这个大小伙子莫属了。表姑住在离我家五、六公里远的兰州站附近,乘公交车大概有七、八站,按说是很方便的。可那时乘公交车人满为患,简直就是活受罪,一般妇孺、体力不济者很难挤上去,侥幸上去也几乎能把人压成照片,提上二十多斤湿漉漉的鲜鱼想乘车根本没门。
那个年代自行车尚属奢侈品,并不是每家都能买得起的,我们家上班、上学又都在步行范围内,就更不可能买车了,于是到表姑家拿到鱼后只能走回来,这无疑是个苦差事。可一想到那美味的湟鱼,多日不见油水的肠胃也不淡定地加快了蠕动,在饥饿面前,食品,何况是令人神往、平日里难见的鱼就是最大的动力。就在我提着搪瓷盆出门之际,随着自行车大转铃的声响,祖母的小侄儿进了院子,他是进城办事顺道来看望他的姑母的,他可是有车族啊。那时我刚学会骑车不久,无奈家中无车,除在学校中蹭同学的车骑外总不能过瘾,看到他的自行车我眼睛一亮,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
表叔的这辆日本进口“光”牌自行车大约是五五年花了一百八十元买的高档货。他家在市郊崔家崖,是个殷实的富户,只因家中没有雇工,土改时才被勉强划归为“富裕中农”,幸免未成地主、富农“分子”。合作化后家中的田产、骡马、胶轮大车都被充公了,就剩这部最值钱的车。他们兄弟俩视此车如命,只有下城时才舍得骑一下,一旦下雨泥泞,便将车子扛在肩,成了车骑人。平日里擦得锃光瓦亮,就像祖宗一样供在那里,骑了八、九年,看上去仍像新的一样。
我清楚要和表叔商量、忽悠上他的车子,虽还不至于如“与虎谋皮”,那难度也是可想而知的。表叔喝茶时,我将祖母拽到屋外,求她出面说情,祖母不安、也不放心地问我,大街上那么多的汽车,你能骑好吗?我拍着胸脯说绝对没问题。她犹豫了半天,却始终挪不动脚步,于是我硬推着她的背进了屋。
起先表叔有些推脱,说他还有事一会儿就要走,我说不耽搁你的事,不等你喝完茶我就回来了,他也知道她姐姐家不太远,一时没了托辞。有了祖母的背书,在我的一再恳求保证下,他实在也找不到拒绝的借口,只好不放心也极不情愿地将车钥匙递给了我,并一再叮嘱我要小心。
骑着表叔的心肝宝贝,起先还小心翼翼,越骑越兴奋,不时地拨弄一下闪闪发亮的大转铃,以引起路人的侧目,我虚荣地竟有些忘乎所以了,十来分钟已到了表姑家。都说夏日的天就像姑娘的心说变就变,出门时还烈日当头,晴空万里,没骑几步,天边飘过了一大片乌云,到表姑家时天已转暗,马上就要下雨了。表姑已等候我多时,见天变了,就要我等下完雨后再回去,我说表叔还在等着用他的车子呢,不敢耽搁。看到表叔的车,表姑笑着说,你的面子还真不小,能骑上你表叔的命根子,也不再留我,帮我将盛鱼的搪瓷盆捆在车后的捎货架子上。
刚出表姑家门不久,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招呼了下来,顷刻即如瓢泼,没有任何雨具,浑身立马就湿透了,好在正值三伏的大热天并不觉得冷,反而清凉得心旷神怡。车后捎货架上的那盆鱼也完全浸在雨水里了,可惜它们早已没了生命,否则定会欢快地戏起水来。快到家时雨停了,毒毒的烈日又照在当空,似乎这场十多分钟的阵雨是专门来和我逗乐的。虽历经一场大雨,幸好我骑车所到之处都是清洁的柏油马路,车子尽管淋了雨,却没有沾上什么泥土。到家后赶快用干布将车子上的雨水擦去,表叔仔细检查过后没挑出什么毛病还算满意,来去大概不到一小时。
四
祖母在我们的协助下清洗干净我拿回来的湟鱼后,用我家最大的锅煮了满满一锅,那可是二十斤鱼呢。在那个年代,与食品有关的所有材料几乎都脱销,平日里煮肉、做鱼使用的葱、蒜、生姜、花椒、大料之类的调料难得买到,有一段时间连食盐也限量供应。幸好一毛钱一斤的劣质散装酱油还时有供应,家里刚好还有一把青葱,于是酱油和葱就是这一锅鱼仅有的调料了。
在我们烹煮鱼时,表叔起身要走,说还有事要去办,大概他还记得刚才不想借车给我时的托辞。祖母哪里肯放他走,于是他又推辞几次后才佯作不情愿地坐下了。不到半小时鱼煮熟了,此时四点钟都不到,离通常吃晚饭的时间还有两、三个小时,但午饭所吃少油、没有任何荤腥的稀面条早已消化殆尽,肠胃已开始喧嚣,端上桌的鱼可正逢其时,“得其所哉”。以往偶尔买到鱼也就是一、两条,一大家人每人只能分得一小段,难以解馋,更不可尽兴。这次买的平均都在两斤上下,且足够每人一条,对我们来说真是“激动人心”的好消息。我们每个人端着两斤的大鱼,风扫残云一会就轻松地落肚了,吃了个肚儿圆,也吃得心满意足。六十多岁的老祖母虽挑了一条最小的,可也超过一斤多了,老人家也慢条斯理地吃得只剩一堆鱼刺。现在觉得似乎不可思议,但在当时,油肉稀缺,肚子常缺油水,偶尔暴吃一顿也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这一顿待客的湟鱼大餐,大概也就是四块钱,虽已远超我家平均每顿饭的预算,相对来说还是很便宜的。
和我们一样表叔也吃得心满意足,祖母不知从哪找出小半瓶散装白酒让他佐餐,大概还是春节时的剩货。表叔喜好这一口,好久没有闻过酒味了,于是毫不推辞地独饮起来。几盅下肚话也多起来了,酒瓶底朝天时他的舌头开始打转,一句话重复几次,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早忘了他还有事要办。其实他的酒量在一斤以上,这半瓶不过刚解了馋而已。
五
青海湖湟鱼赖其得天独厚的高寒生长环境所赐,其肉质嫩似豆腐,以其鲜嫩味美而著称,怎一个鲜字了得。可我们吃了多年,竟如猪八戒吃人参果,吃不出其美味,而暴殄天物,直到我第一次品尝鲥鱼后,才隐约地比较出湟鱼的价值。八四年因公出差南昌,接待单位用名贵的“鲥鱼”来招待我们,对于被誉为江南水中珍品、曾为纳贡之物鲥鱼的大名早有所闻,其为我国珍稀名贵品种,与河豚、刀鱼齐名,素称“长江三鲜”。想像中那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在主人们隆重推出介绍和殷切的相让下,尝过以后突然觉得其味似曾相识,我们吃了多年、不曾放在眼里的湟鱼不就是如此鲜嫩味美吗,其味鲜堪比鲥鱼,肉质甚至比鲥鱼更细腻。自此以后才开始重新审视湟鱼,但总也没有再品尝的机会。
吃了多年湟鱼却不知其珍贵味美,究其原因其一,我们生长在远离大海的黄土高原上,自幼就鲜有品尝海鲜的机会,除常见的冷冻带鱼外,没吃过几种其他鱼,天生缺乏对海味的敏感和评判能力。另外,物以稀为贵,常吃廉价、易得的湟鱼,使其在兰州人心目中贱如土豆、萝卜,从来不把它作为正经食材。在我的印象中,副食供应稍丰富,尤其是肉类不限量供应后,在兰州的市场上几乎就再也没有再见过湟鱼,食品公司好像也从来没有卖过湟鱼。
而有些如海参、燕窝、鱼翅等食材,其口感和所含营养成分都很平常,但因其稀缺不易获得,遂被捧为珍馐、高档补品。例如被列为筵席上头等佳肴、缺之则不上档次的海参,原汁原味本平淡无奇,其口感和猪皮并无多少差别,还被中医吹嘘为“味甘咸,补肾,益精髓,摄小便,壮阳疗痿,其性温补,足敌人参,故名海参。海参具有提高记忆力、延缓性腺衰老,防止动脉硬化以及抗肿瘤等作用。”,“滋阴补血、健阳润燥,调经,养胎,利产”,“海参有滋补肝肾、强精壮阳的作用。凡有久虚成痨、精血耗损,症见眩晕耳鸣、腰酸乏力、梦遗滑精、小便频数的患者,都可将海参作为滋补食疗之品。”,犹如仙丹妙药。其实这都只是没有任何临床实验根据的信口胡说和商业炒作,完全不足为信。
而被富贵人家视为上不了台面的低贱货猪皮吃起来并不比海参差,尤其是经过加工的,如宣威火腿和湘、川腊肉的皮,其味鲜美无比,嚼在嘴里满口留香。其实猪皮的主要成分和海参一样,都是以胶原蛋白为主的蛋白质,而且猪皮所含胶原蛋白高达其蛋白质的百分之九十以上,而海参蛋白质中的胶原蛋白才百分之七十五。
零七年回国到西宁表妹家做客,席间问起湟鱼,才得知现已是稀有食材。由于在经济利益驱使下,数十年来持续不断灭绝性捕捞的所谓“开发”,甚至有人在湟鱼洄游产卵的河道上布下断子绝孙的小眼网,大小通吃;另外在发展农业、增加粮食产量片面政策的鼓动下,为了青海湖周边农田灌溉所需,各地在湟鱼产卵的各主要河道上,相继修建了拦河坝,阻断了湟鱼上溯产卵之路,破坏了湟鱼的生存环境,青海湖的湟鱼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起,资源逐渐枯竭,偌大的一个湖到了几乎无鱼的悲惨境地。
近年来,因破坏环境而被大自然严厉惩罚的人们,才逐渐意识到环保和生态平衡的重要性,当局为了保护青海湖湟鱼不至绝种,从九十年代末,封湖禁渔至今,因而市场上偶然所见均为盗捕,价格也被炒到一两百元一斤。湟鱼再也不是几十年前“臭大街”的下贱货,真正成了与鲥鱼一样的名贵鱼种。西宁的一些餐馆也以湟鱼为噱头来吸引饕餮之徒,当然这些非法行为并不公开,都是私下里面对那些非富即贵的熟识食客,看来还是“物以稀为贵”啊。
在经济利益驱动下,或在愚蠢的政治躁动下,人们破坏自然生态往往不过短短的几年,而要修复则要伤筋动骨、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耗费数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就像通常所形容生病、治病那样的过程一样,“来如泰山,去如游山”,而有些破坏严重的生态还有可能再也恢复不了。但愿作为高原明珠的青海湖湟鱼能逐渐恢复种群规模,国人也能从中吸取教训,不要让上天厚赐的湟鱼灭绝在我们的手里,将来对子孙后代也能有个交代。
作者投稿
【声明】:禅世界论坛尊重言论自由,任何人可讨论佛法、政经、生活和科技等话题。言论发表前请根据常识和法规自审。论坛管理员和版主有权删除任何不当内容。使用本论坛即表示接受【禅世界论坛规则】。【论坛使用帮助】。 【禅世界免责声明】。
【Chanworld.org】2017.06.06-2021.04.30-2025.04.10-MG-R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