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禪修雜感

苟嘉陵

我在紐約寫文章提倡中國佛教的現代化，已有三十多年了。這次的陝西行是我第一次面對面地接觸大陸法友，真可謂是百感交集。在返台以後，我對不少友人說自己對中國佛教現代化的前景感到無限光明。因為在許多法友的身上，我看到了中國佛教的未來與希望。

陝西經驗不只是讓我感受到祖國在硬體設施上的現代化。因為和法友們的對話讓我感覺中國在文化上也是「現在進行式」地在往現代化的方向大步前行。來自於各地區的法友都讓我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求知欲與探索心。他們的學法態度是非常認真的。

在西安的秦學書院我作了一場演講，並在終南山主持了三天禪修。和活動主辦人劉冬元兄溝通討論後，我決定把四念處的身、受、心、法等觀而並重，不拘於任何的固定形式。參加者可以打坐、經行，也可以讀經、打拳甚至看手機。只要沒有妨礙到他人就行。但禪修的目的，是提昇生命整體的覺知能力。而覺知的第一步就是決定「當下要如何」。在這不拘形式自由修行的同時，我也安排了早上與下午的法談，與晚間的自由討論。

尤其讓我高興的是見到來自台灣的楊碩誠老師。他已在大陸延續了當年現代禪的法脈，並帶領四位弟子前來參加禪修。這讓我見到了我所期盼在中國佛教現代化進程裡台灣人應扮演的角色。現代禪是第一個把佛陀所教四念處的修行展現在台灣人面前的團體。創教者李元松對中國佛教現代化的貢獻是不可磨滅的。我自己雖不開宗立派收弟子，但絕不反對他人如斯。我衷心期盼碩誠能在神州大地把當年李元松老師所教的「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發揚光大。

返台後我拜訪了在象山的現代禪道場，並在李老師遺像前鞠躬致意。我對溫金柯老師說李老師是我法的知己，雖未曾有機會謀面。在我的視野裡，現代禪的出現與存在是台灣佛教界的頭等大事。其意義和印順法師開展人間佛教是同等重要的。溫金柯老師是現代禪的文膽。當年和諸法師的論戰就是以他為主角。他最近也透過和我同樣的出版社有了新書的發表。我無意在此對筆戰內容發表任何看法，但的確以為這類活動對人間佛教的開展是大有幫助的。因為真正的佛法修行是與思想自由相應的。

我對台灣的小學同學說把大陸稱為祖國實無不妥。因為大陸確是大多數台灣人祖輩的所由來處。不同的只是有些人是隨鄭成功或更早自行來台，而我父親的那一輩人是在戰後隨國民黨來台。對於二戰後有日本人入了台籍，我的高中同學林金源就對我說：「傳統中國認為『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中國入夷狄，則夷狄之』。血緣不重要。認同中國文化、價值的人便是中國人。」我感覺金源兄的見地不只是胸襟廣大，其實也就是佛教緣起觀法無定法的真諦。

我對參加禪修的大陸法友說台灣被日本統治了五十年，部份台灣人會對日本有親切感是完全可以被理解的。所以我建議大家無需因此而興起國仇家恨的感慨。而那段歷史之所以會發生，並非台灣人的錯。我們修習如實觀，自然就應有全面的史觀，才算是瞭解諸法的「如是相、如是性、如是體⋯與本末究竟」。但如有人認同日本的軍國主義暴行，我們就應予以嚴厲批評。因為那就會是是非問題，也是沒有任何「模糊空間」的。

我也向法友們表達了自己多年來推行中國佛教的現代化，也就是在為世界和平努力。但這不是基於狹隘的民族主義，而是實事求是。因為我在多年前就已放棄了美國與西方能引領人類走上和平之路的幻想，而把希望寄託於佛教的現代化。而大乘佛教是最可能發揮出這和平理念的管道，雖然我主張用佛陀所教的如實觀作為基礎與主要憑藉。

但這不代表我以為佛教就應「領導」中國乃至全世界的宗教。因我深知佛陀所教是在講述生命的和平與和諧。佛教的主題根本就不是在講誰高誰低，而是在講覺知的能力，也就是智慧的鍛鍊。

今天的人類可以說是猶在意識形態的鬥爭泥淖裡打滾———都想用圍繞著「我」的概念，去指揮他人或他國。而佛陀所教的修行可幫助人類走出這個泥淖。

這不是在說基督所教不能勝任此事，而是基於對現實的瞭解與觀察。因目前耶、猶、回三教間的衝突幾乎已經是無法挽回了。西方的佛教雖也正在發展，但要能成為思想主流，恐怕還需等上幾個世代。但人類的現況很可能是無法再等上幾個世代了。

要在大乘佛教以外的地區推廣佛教的現代化，我會感覺不大實際。南傳佛教雖保存了佛陀所教覺觀修行的原典，但仍在堅持兩千多年前的價值體系而無法與時俱進。對此我要建議大陸的宗教管理當局：「切勿再只把佛教視為旅遊觀光的景點。」因為真正的佛陀所教不但不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相衝突，而且會有很大的提昇力量與助益功能。真正的佛法不是封建迷信，本質上也非宗教。

佛教不鼓勵修行人崇拜大師，也不鼓勵信眾膜拜偶像。我理想中的佛教根本就無需廟宇或道場，而是支持「小型論法會」———三人不嫌少，十人不算多。其目的只是讓大家有機會討論佛法，分享修行所見與經驗而已。小型論法會也隨地皆可成形，隨時皆可散去。無需任何組織、架構、章程與名字。

我一貫主張佛教團體不宜積累大量金錢。因無論管理得再完善，大量金錢長久都會生出弊端，而成為爭奪的對象。故佛教場所存在的目的，應是讓人有機會學法，而不是吸引大批信眾捐獻。一個寺廟如果只是讓人燒香還願卻沒有讓人有機會學法，實是枉為佛法道場。也是說不過去的。

對台灣的佛教，我雖仍尊敬也有所期盼，但沒有花太多時間與精神。只要想想當年的現代禪被諸山長老群起圍剿之事，就可明白我何以會如此。李元松是對佛法有所體悟的禪師，就算有值得教界批評的地方，把現代禪定位為「附佛法外道」是極為荒謬的。我也因此而深知要台灣的佛教能跳脫大師崇拜與山頭主義的格局，是很困難的。

儘管如此，我仍然感恩於台灣的佛教。也很尊敬諸位大師們。就像我不期盼南傳佛教能引領佛教的現代化，但仍很感恩於他們保存下來佛陀所說四念處修行的原典念處經（Satipathana sutra) 一樣。

但對台灣管理宗教的當局，我也有一些建議。即佛教團體的金錢是來自於十方，就應用在弘法利生上，而不應用來投資以生利。佛教組織把自己的「存在主題」變成從事各種世間事業，本身就是本末倒置。所以我建議應立法，要如管理公司行號一般地管理宗教團體。務必要有完整健全的會計制度，而能做到完全財務透明。佛教團體可以世間事業為方便，但不應積聚大量金錢，也就是應將其運用出去。不是應用於弘法，就是應用來利益眾生。帳面上的大筆投資絕不符合佛陀所教的修行精神。無論善事做得再多，事業做得再大皆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