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68年，老三届上山下乡，到今年已经五十年了。老三届是应该在1966年，1967年，和1968年毕业的初中生和高中生，总共是六届学生。

1966年夏天，学校开始停课闹革命（文化大革命），因此除了66届读满了三年，是毕业生；67届读了两年，68届只读了一年。我是初中没有毕业的老三届。

老三届除了少数人参军，少数家庭出身好的初中生进入高中读书，绝大多数老三届都是上山下乡。上山下乡分两种：到农村插队落户，和到生产建设兵团。

到生产建设兵团，本质是到国营农场当农业工人，有工资。插队落户是到人民公社当农民。农民没有工资，挣的是工分。工分不是人民币，工分要等到年底，生产队根据当年的收成，结算以后才知道一个工分值多少钱。

工资旱涝保收，工分听天由命。因此兵团战士的社会地位高于插队落户当农民的知青。兵团战士是非正规的解放军，政治上有优越感。即使算农业工人，工人阶级也是领导阶级，老大哥。农民是二哥，低人一等。1968年11月初我插队落户当农民。

不论是插队落户，还是到生产建设兵团，都叫知识青年，简称知青。知识青年，字面上的意思是有知识的青年人。例如抗战时期，大量的知识青年到重庆去，到延安去。在家乡的青年人，习惯上不叫知识青年。

本文的知青是指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上山下乡的中学生，理论上也应该包括家在农村的中学生（回乡青年），实际上有时候又不算。例如，回乡青年没有安家费；退休不算工龄。离乡背井好像也是知青的一个标志。

著名的老知青有邢燕子，董加耕，侯隽。邢燕子1958年小学毕业回乡务农，那时候中国还没有搞上山下乡运动。大跃进时期还有很多农民进城，雷锋同志就是1958年从湖南农村到鞍山钢铁厂参加社会主义建设。邢燕子回乡务农应该是个人的选择。董加耕1961年高中毕业年回乡务农，这时候政府开始动员上山下乡，董加耕是响应号召，不过董加耕家在农村，不是插队落户。侯隽1962年高中毕业从北京到河北农村插队落户，她离乡背井，是标准的知青。

我这里没有贬低邢燕子和董加耕的意思，他们是著名的知青，那时候是我们老三届学习的榜样。我只是分析知青的类型，知青和老三届的区别；知青包括老三届，老三届是知青里最大的一个群体。

（二）

1966年夏天，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号召破四旧，立四新，真正的目的是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也就是刘少奇。学校是文革重灾区，校长被打倒，老师被批斗。中央原来并没有打算停课闹革命，只是说高校招生推迟半年，没想到革命一发不可收拾，1966年9月，学校已经无法开学了。

一年后，学校仍然无法开学；1967年10月，中央发文要求复课闹革命。大学不招生，中学生就要分配工作。那时候中国个人没有选择职业的自由，工作都由政府分配。城市里又没有那么多的工作可以分配，政府也没有办法。拖到了1968年，没有办法的办法来了，三届中学毕业生统统上山下乡；大规模的上山下乡运动，从老三届开始了。

学校通知我们上山下乡，那时候毛主席还没有发号召。同学们走了几拨，看看留在城里已经没有指望，11月初我被自愿下乡插队落户。当时还有不少同学在抵抗。

12月22日伟大领袖发出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这时候还赖在城里的同学，希望彻底破灭；1969年上半年，剩余的老三届基本上都被自愿到了农村。

是否有人真心愿意上山下乡，我不知道；老三届可以不下农村，而主动要求上山下乡的人，我没见过。我不想插队落户，不敢说，说了也没用。我认识的知青没有一个愿意扎根农村一辈子，大家都千方百计离开农村。

云南农场的知青为了争取回城的权利，绝食，卧轨，到北京请愿，说明知青上山下乡不得人心。据说是邓小平说的，国家花了三百个亿买了三个不满意，知青不满意，家长不满意，农民也不满意。

上山下乡，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种做法违反当时的宪法第90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居住和迁徙的自由。中国的宪法，没有可操作性；文化大革命，国家主席都可以被打倒和取消，老百姓没有居住和迁徙自由，又算什么。

老三届上山下乡，半个世纪过去了，有的知青说蹉跎岁月，浪费了读书的大好时光，有的知青说青春无悔。后悔是当初做了错误的选择，事后懊悔；上山下乡根本不是我们的选择，我们没有后悔的资格。再说青春已经浪费了，后悔也没有用。

（三）

谈到上山下乡，很多人会联想到文化大革命。其实上山下乡，文革前1961年就开始了。由于三年自然灾害，城市粮食供应压力太大。1961年政府动员一部分大跃进刚刚进城的农民回农村，还下放了一批干部到农村，同时也号召没有考上高中和大学的城市青年到农村去，这是知青上山下乡运动的开始。

三年自然灾害是因为农村搞人民公社，农民干活出工不出力；结果粮食产量下降，全国人民饿肚子。直到有的地方饿死人了，毛主席完全退居二线，刘少奇开始调整经济政策；1962年人民公社改为三级所有，农民分了少量自留田，粮食短缺逐渐缓和。

三级所有就是把人民公社统一核算，改为公社，大队，生产队三级核算，差一步就是单干了。自留田就是就是单干，只是自留田面积太小。自留田的亩产量远远高于生产队的大田。私有制和公有制的劳动积极性，一目了然。遗憾的是，极左的思想蒙蔽了领导的眼睛。

几年的调整，城市里粮食供应压力逐渐缓解；1966年，城里人基本可以吃饱饭，毛主席开始搞文化大革命了。66年到67年，没有人上山下乡，已经上山下乡的知青要求回城，因为人数不多，没有引起政府的注意。

大规模的上山下乡运动，1968年从老三届开始，到改革开放结束。这一次的主要原因不是城市粮食供应压力大，而是城市就业不足。就业不足的原因是中国工商业发展停滞；停滞的原因是中国消灭了私营经济。

从1956年城市工商业公私合营开始，人民失去了创业的权利，中国工商业也失去了活力。战后婴儿潮，六十年代七十年代都到了就业的年龄，加上三年的中学毕业生，集中到一年分配，政府根本没有办法安排就业。

1956年的公私合营，1958年的人民公社，是公有制的艰辛探索，初心是好的，但是违背了马克思主义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理论。人民公社和国营企业这种先进的生产关系不适应中国落后的生产力。

中国应该先发展生产力，等到中国的生产力超越了资本主义国家，再搞共产主义也不迟。不发展生产力，就发展生产关系，是拔苗助长，违背了客观规律，必然要受到大自然的惩罚。

由于毛主席一言九鼎，以及反右运动的阴影，言论自由，批评与自我批评，荡然无存，党失去了避免错误的机会。直到邓小平复出，他智慧地把资本主义更名为市场经济，打着社会主义旗号，走资本主义道路，中国经济又有了活力；老百姓戏称打左转灯向右转。私有制发挥了人民群众的积极性，中国的工商业迅速发展，城市就业问题逐步解决，不仅知青不再上山下乡，农民工也进城了。

城市化是历史潮流，上山下乡是逆历史潮流。除了边疆，内地农村的土地面积还是那么多，粮食产量没有因为知青来了就增加。从这个意义讲，知青上山下乡是无效劳动。要不是毛主席说“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加上当时农村是人民公社体制，农民根本就不接受知识青年。

（四）

上山下乡运动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从1961年到1965年，主要原因是人民公社导致三年自然灾害，城市粮食供应不足。这一阶段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不是主流，只是精简城市人口的一个部分。

1966和1967年，大家忙于文化大革命，没有人上山下乡。上山下乡运动第二阶段从1968年到1978年，主要原因是公有制经济导致城市就业不足。

老三届上山下乡，从1956年中国城市消灭私有制经济开始就命中注定了。上山下乡运动是中国没有按照客观规律办事的惩罚，直接承受这个惩罚的是知青。知识青年在农村生活艰苦；全国的农民生活都艰苦。

上山下乡不是什么壮举，和防修反修，改造思想也无关。按照马克思列宁主义，农民是落后的阶级，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逻辑不通，要教育也应该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

上山下乡运动持续了将近二十年，城市里几乎每一个家庭都直接或者间接受到了影响。老三届人数最多，是最有代表性的知青。大多数知识青年并没有什么知识，从66届往后，一届不如一届，文革中很多中学生名不副实。

文革后知青陆续回城，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大浪淘沙，除了少数知青考上大学，有的成为国家的栋梁，大多数知青碌碌无为，因为文化水平太低，愧对知识青年这个称号。

我们这一代不能忘怀我们的青春；我们感慨我们的上山下乡经历。电影《军垦战歌》里的插曲《中华儿女志在四方》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至今还是那么激动人心。那时候很多年轻人都有一颗报效祖国的心，但是我们不能因此歌颂上山下乡运动。

上山下乡是政府没有办法的办法；上山下乡是中国违反社会发展规律应有的惩罚；上山下乡是中国社会发展的一个曲折。好在上山下乡已经成为历史，这一页现在已经翻篇了。

老三届上山下乡至今已经五十年了。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上山下乡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只有我们这一代，有时候还想回忆我们的青春；等到我们这一代一死，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就是枯燥乏味，无人问津的历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