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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位、方便與禪宗
蜀水
2024-05-11
三十年前在台灣成立的現代禪之所以在教界引起爭議,也沒有形成增強 人間佛教理念的一股力量,我以為主要原因不是李元松的私德問題,而是確實存在的關於修行思想的矛盾。李元松依我看來並無私德問題。對此我已於《關於空義與中觀》一文裡表達了,無需再述。但關於修行思想的矛盾部分,我以為不可不認真對待。否則我會感覺對不起李元松與現代禪的這個因緣。
我以為李元松所提出最重要的部分,是他以為人間佛教的發展最弱的地方就是尚缺少明確有力的行持方法。雖然人間佛教在理地上很完整,因為有印順法師海量的論述為基礎,但在修行的落實上顯然不足。故李元松提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修行口訣:「頃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這就是他最大的貢獻了。
這個口訣點出了佛陀所立修行方法四念處的神韻。不但能讓人明白修行絕不僅是「思想活動」,也不是在生活裡無事可做,而是能讓人開悟乃至證果,也就是親身體驗法喜而有覺受。他的這個看法,和印順法師所論述的人間佛教沒有衝突。而且也不是他的自創,而是佛法修行的本來面目。
只是莫名其妙地到了中國佛教的近代,開悟、證果乃至解脫似乎都成了一種基督教裡所說的「原罪」,而成為只應在書本裡才有的東西。
李元松感覺這樣不對,不符合佛法修行的原意。於是就有了他的證果,與後續一連串論辯的發生。我不想去討論他到底有沒有證果,只是感覺有需要提醒大家注意一點:「莫以為李元松提出這個修行口訣是件容易的。若沒有在四念處修行上的證量,說出這句口訣是不可能的事。」
他了解中國佛教的主題是修菩薩道,其中包含了「輕視小法」的部分。故要向中國佛法修行人直接講四念處,會有難度。於是他用了大乘傳統裡的禪宗。但他的禪宗是現代化的禪宗———強調修行人應活在當下,不要瞻前顧後。
這也就是永嘉禪師「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的精神了,也是把北傳的大乘佛法和南傳的原始教法做了一個善巧的連結。如果不是對佛法修行有相當的體悟,這個建立是不可能發生的。
他肯定菩薩道,又把原始佛說的修行融會到傳統的大乘佛教裡。這當然是對中國佛教與人間佛教發展的貢獻。台灣的四大佛教團體(俗稱四大山頭)中,至少有三個都打著禪宗的招牌———稱自己的創教者具有某法脈的傳承。但他們中卻沒有一人對元松表現出肯定,或至少是「愛護後學」的態度。其中甚至有人領導了僧團去對他與現代禪進行了全面打壓與圍剿⋯這種心量與作為,當然讓我感覺離當初禪宗的精神是相距甚遠了!
印順法師鑑於禪宗與淨土宗後來的若干流弊,就沒有對這兩大宗派採取了肯定與支持的態度。但根據我的經驗,人間佛教讀書會所能發揮的最大功能,就僅是「直其見」的部分。但在修行上就沒有那麼明確有力了。再加上台灣支持人間佛教的人幾乎都清一色地因雙身法而把藏傳佛教視為「邪教」,就使人間佛教在行持上益顯薄弱了。
所以李元松依我看來是為人間佛教找到了發展上的出路,也就是解決了修行上不夠鮮明有力的問題。李元松是中國佛教裡不世出的人才與俊傑,也對佛教充滿了熱情與獻身精神。但他沒有得到應有的肯定,更不要提尊敬了。主要原因除了僧俗倫理,就是他自稱證了阿羅漢果,而被不少人指為「未證曰證,未得曰得」。
這就等同於是犯了中國佛教裡的天條了。
對此我就要針對果位講幾句自己的看法。這不是在護衛李元松,定要為他平反。我只是感覺因果位問題而否定了李元松與現代禪,委實是太荒謬了!
大家也許不理解所謂的果位,其實是一種方便,也就是世俗諦。因為「不再受生」是一種方便。而解脫四果是根據這個方便,也就是距離「不再受生」還有多遠來表達的。如須陀洹還會「再來七次」,而阿羅漢就是能徹底「不再來」的人了。
不再受生之所以是方便,是因為「是諸法空相」(也就是實相)為「本來不生」。只是一般人對這個事實見不到,而是要到有了阿羅漢的證量才得以親見。親見以後,自然就「不再受生」———不會再為這套實屬煩惱的論述所束縛了。故「不受後有」是阿羅漢的不了義,而了義則是徹底離苦——完全不再有煩惱的人。也就是親身體證了四諦裡的「苦滅」。
佛陀以不受後有為方便,並沒有欺誑眾生。因阿羅漢確是「不受後有」,只是凡夫尚未能解其深意。但雖未能解其深意,四果對凡夫而言仍是有著莫大的意義。因為它指出了解脫有程度的差別,也就是說喜悅與離苦是可測量(measurable) 的。這確切說明了佛法的解脫不是玄學,更不是宗教。而是像我們所了解的自然科學一樣,是實在而可被證明(verified) 的。
只是在近代的中國佛教裡,佛教徒們把「解脫」玄學化與神秘化了。結果就是把正常的喜悅與證量視為貢高我慢。
我曾在《做個喜悅的人》一書裡,把這種現象描述為佛法的被神秘化與被玄學化。這和儒家後期走入氾道德化的假道學發展是如出一轍的。而這種發展最要命的地方就是因為它脫離了現實,就會使修身與修行變成缺少力量。這就使得原本實用的儒家與佛家,演變成了一種可被說成天花亂墜的故事⋯⋯
但再美再浪漫的故事,畢竟都只是故事而已。因為它不能「起用」,也就會無法讓人「做個喜悅的人」了。
所以我從不會去和人辯論「在家人能證幾果?」,或「初果相當於菩薩十地的幾地?」之類的問題。不是因為我德行有多好或不喜與人爭,而是因我明白解脫道果也如其他諸法一樣,都是了無自性。它們都只是用來表達解脫與喜悅程度的標籤,也就是名相與觀念。這不是在否定果位,而是說果位有是一邊,無則是另外一邊。修行人在此應行中觀,履中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有人堅主「成佛」必須經歷三大阿僧祇劫,我沒有立場去反對。但佛果自然也如阿羅漢果一樣,都是一種「位」———也就是「有階級的觀念」。這個意思在禪宗裡有非常多的公案表達。如說修行人應「不落階級」就是一例。
六祖就曾問來訪的行思禪師「落何階級」?行思禪師就回以:「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註釋一)
這不是在否定四聖諦,也不是說果位(階級)不存在。而是說無論什麼諦或階級,修行人若把其當成「有自性」的東西,就會因「取」而生法慢。行思禪師就是因有這「何階級之有?」的見地,六祖大師才說:「汝當分化一方,無令斷絕。」這就是禪宗處處都在修法念處的明證了。禪宗也本來就是大乘佛法裡和原始佛教在修行上的一個連結點。
我所知道的佛教論壇,一般都把禪宗視為漢傳佛教的了義。就像「大圓滿」與「大手印」是藏傳佛教的了義一樣。中國人如果因佛教發展後期的若干流弊,就貶低了禪宗的價值,可以說是揚棄自家珍寶。我可以負責任地說:「中國禪宗的許多公案都是法念處修行的珍貴參考資料。」
我弘揚的四念處修行特重法念處,也就是著重禪宗的自在———不落階級與文字,也不為一切觀念與意識形態所綑綁。動不動就指責他人犯了天條,在我眼裡正是不自在的表現。在我參加的佛法討論群組裡,我就不只一次表達過討論佛法應百無禁忌———什麼都可以說。甚至還說過童言無忌———說錯了,也沒有關係。
在佛陀的法眼裡,我們難道不都是尚有煩惱的孩童?
我以為推行佛教現代化的人如不能超越思想的禁忌與體制的禁錮,無論講得再多都還是未能把握要點。因佛陀說法的本懷是讓人做個自在的人,是體驗生命的喜悅。而這件事一點都不玄,也不困難。只是到了近代的中國佛教,就變成好像很複雜⋯⋯甚至比登天還難了。
據傳禪門大德龐蘊居士曾說:「難!難!難!十斛芝麻樹上攤。」他老婆聽了,就回以:「易!易!易!如下眠床腳踏地。」可見這件「不難的事」不只是我說,而是老早就有人說過了。
孔子也有過相通的論述,即:「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註釋二)
現代禪是中國佛教裡第一個敢於挑戰傳統禁忌與禁錮的團體。雖遭打壓,但仍成績斐然。至今我仍清楚記得元松的法語及他的若干看法,就是明證之一。他當然是留下了不少公案的一代禪德。
李元松、溫金柯與楊碩誠,在我眼裡都是當代大菩薩無疑。我願和他們一起在菩提大道上繼續攜手,努力前行。
註釋一:
見《六祖壇經》<機緣品>:
“行思禪師,生吉州安城劉氏,聞曹溪法席盛化,徑來參禮。遂問曰:「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師曰:「汝曾作什麼來?」曰:「聖諦亦不為。」師曰:「落何階級?」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師深器之,令思首眾。一日,師謂曰:「汝當分化一方,無令斷絕。」思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弘法紹化,謚弘濟禪師。”
註釋二:
見《論語·述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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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世界现代汉语版】《相应部》、《中部》、《长部》、《增支部》、《小部》 和 《清净道论》
尊者化普乐·罗睺罗 Walpola Rahula 《佛陀的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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