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纽约市立学院

纽约市立学院成立于1847年，是纽约市立大学系统的创始学校，也是历史最悠久的一所分校。虽然学费低廉、师资普通，却培养出不少名人校友——十多位诺贝尔奖得主、英特尔前CEO安迪·格鲁夫、美国前国务卿科林·鲍威尔、《教父》作者马里奥·普佐——因此被戏称为“穷人的哈佛”。

我在校的1984到1986年间，赶上闻人荟萃的空窗期，和那些名人大咖擦肩而过，但还是有幸遇到两位非常年轻的教授。一个叫乡伯格，二十七岁，犹太人，长得有点像照片里的尼采。人瘦得裤子都吊不住，老往下滑，在讲台上常常一边讲课一边提裤子。

他讲图像处理特别风趣：

幻灯片先出现一片茫茫灰影；经过第一步处理，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形；再进一步，能看出是个摩登姑娘；再进一步，看到一个穿着单薄的女郎。

“吧嗒”一声，他关掉电门：“再清晰一点、纤毫毕现的我都有，不过不能给你们看。想看，就得好好学这门图像处理。”

那门课程所涉及的无论是矩阵还是卷积，没有烧脑的，但是他口齿清晰，思维敏捷，教学有方，他的课极受欢迎。

另一个叫萨达卫，同样二十七岁，却已经任教三年；埃及人，卷发、高鼻梁、深眼窝、坚毅的下巴、饱满的额头，端庄俊朗，神采飞扬；再加上运动员般的身材和古铜色的皮肤，浑身上下散发着迷人的男性魅力。

他的课总是座无虚席。姑娘们即使没选这门课，也要来看他优雅的举止，听那金石般的嗓音，欣赏举手投足间的神采。他讲的具体内容记不得了，但一个场景却记忆犹新，他放下粉笔，转身对一个角落说：”你们说的啥？能大声说出来让大家分享吗？” 女生们愤怒的目光立马聚集成一束高能量的激光，射向那个说话的角落。

私下里，学生们议论：乡伯格二十多岁就拿到博士学位、兼职、有名声、有专著，人家当教授是真本事；萨达卫二十四岁博士毕业，在CCNY任教三年——不是靠脸蛋才怪呢。

2. 有贼

我住在皇后区，去曼哈顿上学，每天往返至少两小时，车票一块钱。 这大把时间和金钱，对我这个穷学生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消耗。为什么不能搬到 CCNY 所在的哈林区呢？那里真有传说那样可怕吗？为省时间和票子，难道不值得冒险住在那儿吗？

另一个不信邪的上海学生黄芪跟我不谋而合，两人在144街北的阿姆斯特丹大街上，找到一套二楼的公寓。四百房租，平分。

黄芪在城郊开餐馆的伯父来这里看了看说，地点不错，面临大街，门口有个杂货铺，人来人往的，相对安全。你们住在这儿，不要怕这家小店的东西贵，买点东西花点钱，让店里的顾客跟售货员知道你们住在附近，多少也会有些关照。

临街大门有锁，用钥匙打开门，一股热哄哄的骚气扑面而来——没办法的事儿，谁让咱想省呢？

二楼有两间屋，黄芪住里间，相隔一道拉门。他说， 我可以把值钱的东西放到里屋，只要他不在家，他的房间可以使用。我住的外间，高大的窗户对着天井，虽然不临街，听不到车声，但天井里的几条狗一叫起来，也吵得脑浆疼。

这天上午，我钻进里屋，关上门，一点声音也没有。拿出砖头般厚的英文书，抱着英汉词典，一边查一边读。

忽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不祥的预感让我悄悄转头，虚掩的拉门被一点点推开，在离我不到两米的门缝里赫然出现一上一下两张大黑脸。

我大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一阵叽里咕噜响动，我拉开房门，只见窗户大开——显然他们是从防火梯来，撬开窗户进来的。

那两张大黑脸多次出现在梦里，说实话，哪怕他们把家搬了，也比这么近距离吓唬人要强。

室友说亡羊补牢，不如装铁窗。于是我俩花了两百块钱装上铁窗。其实当时就知道，这不是防贼的，只是糊弄自己的。

不久果然破防——我的箱子被撬开，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表哥在香港开成衣厂，送我的一打牛仔裤全被掠走，一条也没剩。

被爆窃，只觉得屈辱、无奈，又无力。这天我正坐在屋里发愁，忽然传来敲门声。

是谁？

来人是 赵鲁娥——山东人，北大哲学系出身，来这里学计算机的，是我们 CCNY 学生会主席。大约一米六的身材，消瘦而显得更高些；她皮肤紧致，凤眼修眉，皓齿红唇，丝袜高跟鞋。

这样精致的人来到我这水深火热的地方，让我吃惊，也让我局促。

她笑了笑：“听说你遭遇了不幸，我过来看看。”

她走进里屋，扫了一眼那片狼藉，转过身来，同情地说：“我回学校帮你募捐吧？”

“不要。”

“我去领事馆帮你申请补助吧？”

“不要不要。”

“周末跟我去打工吧？”

“去哪儿？”

“新泽西，一家咱们校友开的烤鸭店。周五你最后一门课是什么？我去那间教室门口接你。”

3. 烤鸭店

周五下午，十多个中国留学生挤进三辆汽车，往北过华盛顿大桥，进入新泽西州。已是初秋时分，路边不见败枝黄叶，云杉白松依然精神抖擞，仿佛仍是炎炎夏日。

车子穿过一片苍松翠柏，驶入一座山城。夕阳西下，炊烟四起，空气里飘着勾人魂魄的饭香。

小城距华尔街约两个小时车程，居民多是白领，在曼哈顿忙碌一周后，来此度周末。人口不过一万的小城，却有一家很大的中餐馆。

纽约许多中餐馆窗户紧闭，厚帘遮光，甚至用木板封死，只为营造昏暗的氛围，接纳那些被生活挤到角落的人——失业者、独身者和被遗忘的老人。他们进门找个角落坐下，一言不发，消磨漫长的夜晚。

这家餐馆却不同。四壁皆是高大的落地窗，屋顶还开着一排排天窗，引进月光与星光。整个大厅明亮通透，像主人与客人一样敞亮。

庞老板是成功大学硕士、CCNY物理学博士。毕业后没能进入纯理科领域，索性下海开了这家餐馆。他请的是全聚德的老师傅，用的是长岛的新鲜填鸭，烧的是带着果香的苹果木，清一色学生端盘上菜——书生开店，翰墨飘香，生意火爆。

庞老板看见浩浩荡荡的我们，像看见救火队，笑得合不拢嘴。同学们迅速换上从书包里拿出的白衬衫，打上黑领结，各就各位：收盘碗的、翻台子的、洗碗的、上菜的。很快秩序井然，乱哄哄的大厅安静下来。

赵鲁娥督导迎宾，在餐桌间穿行，与客人寒暄，顺便督查摆设安置，各位同学托盘上菜的规范仪容。

第二天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赵鲁娥站在前台，换上墨绿色的掐腰坎肩，将清汤挂面的黑色直发拢到脑后，梳成个马尾，更显精明干练。

熟客进门，简单寒暄后，她便引人入座；刚安顿好，又转身迎接下一批客人。她在人群中穿梭如鱼得水——不怒自威的学生会主席，这会儿风情万种，引来阵阵赞叹。老板娘投来赞许的微笑，客人也忙着往她手里塞红包。

难得一次喘息，她快步走到我面前：

“怎么样，习惯吗？有事尽管找我。”

老板很会热场。客人酒酣耳热时，厨房里会跑出几个七八岁的孩子——他儿子带着同学，敲锣打鼓耍狮子。有时老板也会吹起双簧管，邀赵鲁娥独唱。她唱得最多的是那首黑人保姆哄孩子入睡的蓝调《Summertime》——

“你妈妈漂亮，你爸爸有钱，孩子，别哭了。”

有人说她出身书香门第，在IBM做暑期工时被高管看中，已经签下工作，只等毕业就在那里高就。丈夫在华尔街任职，夫家背景也不简单。

都说人人平等，真能平等吗？我还在起跑线上，她已在向更高处冲刺。我并不嫉妒，相反，我羡慕她，也真心祝福这个被命运眷顾的姑娘。

第三天是周日，晚上九点，临近打烊，清理的节奏加快。我们多干一点，物理学博士就少干一点。这两天吃香的喝辣的，挣了票子，还捎着盒饭。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愿意多干一会儿？

可老板拿着擀面杖冲出来，气呼呼地赶人：“明天还要上课，快走！”

回程的车上，赵鲁娥坐在副驾位置，回头对我说，“大哥大”胡家雄是庞老板的老交情。

“胡家雄？”

她朝驾驶座努了努嘴：

“喏，就是他。文革前的大学生，现在跟他的学生一起在CCNY攒学分。”

夜色渐深，三辆车首尾相接，说笑声此起彼伏，像渔舟唱晚的歌声在水面回荡。

远处天际浮现出一线跳动的灯光——那是让人爱恨交织的纽约。

汽笛声与嘈杂声渐渐清晰，令人既兴奋又紧张，心跳也不由加快——

纽约到了，新的一周又要开始了。

4. 胡家雄

胡家雄为人热心。无论是刚入校、没有住处、吃不上饭的中国人，只要找到他，没有不帮忙的。

就说新泽西那家烤鸭店吧。平日生意清淡，周末却异常火爆，亟需一批靠得住的周末工。人多不过是多添两双筷子，再多付每人十五块工钱；可要是人手不够，餐桌台面翻不过来，客人等得不耐烦转身离去，那损失可就大了。

于是每个周末，胡家雄带着大队人马去那里打工，不但为老板解忧，也让同学们挣钱蹭饭。

他住在百老汇一百四十四街西头一栋坐北朝南的大楼。他所在的六楼公寓进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五六间房。

他来CCNY早，渐渐把一个个老住户熬走，自己成了二房东。因为租约签得早，人均房租不过七八十块，他这个人二房东不赚租客的钱。赚的是人望。烤鸭店老板每月另付他三百块钱，他住房便宜，收入稳定，老婆又在身边，于是渐渐生出倦怠之意，在研究生院躺平，一晃四年过去。

赵鲁娥在IBM找到工作后，与胡家雄曾有过一次认真的谈话。她说：

“胡老兄，你太过虑了。担心英语不过硬，担心学问不扎实。等你进公司就知道，人家要的不是你能写两行程序，更不在意你的英语水平。大公司要的是特殊才能——像你这样有人望、有人缘，到哪儿都像磁石一样吸引人、把人笼络在身边的人，绝对是领导团队攻克南关完成项目的，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领军人物。别拖了，早早毕业，去大公司发挥你的才智，发展你的空间。”

胡家雄认真想了两天，觉得她说得不错。于是取消那些只是为了凑学分的课程，精选课程只遵循下面几个标准：

能让履历表光鲜亮丽
教授对中国人没有偏见
有学习小组，能找到高人
有考古题（历次考题与解答，花点力气能找到，花点小钱能买到）

一番考量与勾兑之后，他首先选定计算机网络通讯课程。

这门课号称“硬骨头中的硬骨头”——数学底子要厚，逻辑要清，稍一走神就跟不上。

可胡家雄不怕，他相信团队的力量。

5. 晓旭

周五下午，赵鲁娥来接我，还是去那家烤鸭店打工。不同的是，这次没有搭别人的车，而是开着她刚买的二手丰田。车保养得很好，比胡家雄那辆老福特强多了。

就凭这辆二手车，她已经捷足先登，实现了一个中国留学生的第一个梦想。

路上她问：

“你认得胡家雄吗？”

“每周打工都见，不过没有深交。”

“天上赤金龙，地上胡家雄。你在CCNY不深交胡家雄太吃亏了。他有人脉，有打工队伍——除了烤鸭店，他还做装修；有攻考题的学习小组，不费力就能拿好成绩；有社交圈，他认识系主任和许多教授，还认识领事馆的办事人员。总之，他是你在学校少不了的大哥大。”

这天出门早，路上没塞车，很早就到了。同学们进餐馆换好衣服便忙起来：地毯吸尘，餐具上光，准备头台开胃小菜。手脚不停，一直忙到客人进门。

那天客人多，却听不到爽朗的大声说笑。不知为何，人们一个个屏息敛声，连走路都添了小心。

抬头发现神采飞扬的赵鲁娥不见了，带位的女士是个新人，她长得雍容华贵，沉静大气；浓酽得像一盏陈年普洱；清纯得像一朵出水的莲花，她美得让人窒息，描写她只需要一个字——“啊”。别人见到也是如此吧，不然怎会这样安静？

突然，脚趾被重重碾了一下，疼得我差点叫出声。

“啊，没留神踩着你啦。”

我正要发作，胡家雄笑着说：

“你在看她吗？她叫晓旭，我的小学妹。她一进门就让老板夫妇癫狂，直接让她带位，把赵鲁娥当空气晾在一边。她哪里受过这种冷落？立马开车走了。”

几个小时忙碌，换来的夜宵是柔软透亮的春饼和刚出炉的烤鸭。老板看着晓旭喜不自胜地说：

“招牌！我一辈子就在找能显现咱这上等餐馆的金招牌。”下面那些阿谀之词他说得出口，我却写不出来，太肉麻了。

胡家雄小声说：

“庞老板一点规矩也不讲，立马把赵鲁娥开了，想不到他会这样打我的脸。下周说啥也不来了。”

下周我们照样去了，却没见到胡家雄。没有他，就像饺子馅儿里没有肉，干活儿都觉得没劲。

【AI 评】此节层层布阵，步步为营：先写二教授作引，次写遭贼困顿，再写鲁娥周全，复写家雄人脉——皆在为晓旭出场蓄势。及至“蓦然间”三字，如帘幕乍启，主角方施施然登场。不写其形，只写众人噤声、鲁娥遁走、老板癫狂，烘云托月之法也。“描写她只需要一个字——‘啊’”，此真是妙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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