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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着的,并不美好,阴暗的文青故事
 

执着的,并不美好,阴暗的文青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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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4/2019 12:17 下午  

执着的,并不美好,阴暗的文青故事


刘原:1989年,一个叫海子的人决定去死

01

暮春三月的1989,阳光温柔得像情妇之手,金灿灿的油菜花怒放着招蜂引蝶。山海关,一个瘦削的诗人沿着铁轨踯躅,他在碎石间摊开了一本《圣经》,最后望了一眼苍狗白云,静静卧在铁轨上。远方,一列火车正呼啸而来。

且打住,这又不是写电影剧本。华北的三月刚停止供暖,油菜花哪能盛开。让我们收起诗意的幻觉,进入真实的场景:

一个安徽青年从北京坐火车到了山海关,最后一班返程车开走后,他在站台上徘徊了几个小时,然后沿着铁路往郭家营方向走。暮色渐深,一列货车缓慢地开来,他先让在一边,然后从火车的中段钻进去,碾成两截。

他叫海子。生前落寞潦倒,死后被无数评论家和文青奉为诗坛神话的标杆性诗人。

就算你不知道他,也多半会知道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是他的名句。这话真好,于是,红尘男女装xx约xx时爱用,房地产商做户外广告时也爱用。这句诗要么用于房,要么用于x x,但是,海子的一生都不曾拥有自己的房子。而且,他这首诗,是得知初恋女友远嫁重洋时,在悲怮绝望中写的。

海子,是20世纪中国诗歌的重要符号之一。

如果你们居然从他的诗里读出了幸福,那么,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凄凉的海子,一个再也不会在春天里复活的海子。

今天,3月24日,是海子的生日。他若还活着,就55岁了。

后天,3月26日,是海子的忌日。他死去,整整30年了。

02

海子原名查海生,出生于安徽安庆的怀宁县。1979年,15岁的他考上北大法律系。1983年分配到中国政法大学当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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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就当上大学教师,这当然是天才。

他来自农村,父母是开豆腐作坊的。

我伤感地想起了这几年热议的阶层固化的话题。一个15岁的农村娃,放在今天,断然不可能考取北大清华了。现在能考上顶尖大学的,定然多数是各省的巨无霸名校学生,间或有市县的好学校的尖子,农村穷孩子几乎是无望的。

海子无疑是鲤鱼跳龙门了。但这又如何?进城后的农村孩子屡屡碰壁,他的第一个女友,据说就是因为家里嫌弃他是农村娃而拒绝了他。如果海子是个城里娃,或许,他的生命不会在冰冷的铁轨上告终。

新东方创始人俞敏洪曾在一次演讲中说:他得知海子自杀的消息后,大哭一场,自此不写诗。

俞敏洪在北大晚海子一届,也出身江苏江阴的农村家庭,父亲是木匠,母亲是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姐姐是赤脚医生。

而我,在顾城杀妻并自缢之后,就再也不写诗了。我的祖辈也全都是农民。

03

海子毕业后,呆在中国政法大学的昌平校区。

关于昌平有一个梗,据说以前查暂住证时你要是没证,就会送去昌平挖沙,这种传言,有点类似于朝鲜足球队要是输了球就会被送去挖煤。不管挖沙还是挖煤,反正都是和地壳作战。

我没去过昌平,料想和怀柔密云差不多。那肯定与东单西单不同。

海子就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度过了余生。

他的狭小房间非常简陋,除了床、桌子、收录机,几乎一无所有。墙上贴着女友的照片和自己的诗稿。偶尔下趟馆子,但因为穷,更多是弄点酒菜和朋友在房间里喝。反正昌平也没啥地方可玩的。

他也想调回北京城里,但机会哪属于他这样的穷孩子。他只能每天上班时趴在桌子上拼命写诗——就像不务正业用上班时间写小说的刘慈欣那样,然后用工资的一半把诗稿打印出来投递出去,希望得到报刊的青睐,希望得到这个世道的承认。

海子死后6年,刚毕业的我过上了与他类似的生活:省城就在100多公里之外,貌似不远,实则天堑。我在乡下水电站望省城,和海子在昌平望北京是一样的:都市的繁华并不远,但不属于你,你得做一辈子的土鳖。

每一个从小地方出来的孩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到城市去。

我能听到海子心碎的声音。因为,我也曾心碎过。在那些年代,跳槽是非常艰辛、非常不易的事。遍体鳞伤的我是逃出来了,海子却没能逃出。

也许,那些贫瘠的山河,那些黯淡的星光,就是你的一生,就是你的宿命。

04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爱。诗人的心里,爱意是尤其暴烈而舍命的。没有疾风骤雨的、出生入死的爱意,你写不出刻骨的、在血光中锻打的字句,作为一个前诗人,我懂的。

但海子的爱,于他却是一记记勾拳。

他爱过一个外语系的学生,但女孩毕业后去了深圳,随后远嫁海外,后来婚姻不如意时又与他恢复联系,但当他萌生梦想时,又冰冷地拒绝了他。这是他的初恋。

他还爱过一个姐姐。这个同为诗人的姐姐比他大很多,已有家庭,据说温情而理智地拒绝了他,又据说冷漠地粗暴地羞辱了他,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  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终于,海子还是被姐姐的粉拳重创。据他的好友回忆,“他撒着酒疯追去,结果被赶了出来。”

我也是入学年龄偏小的,特别能理解海子。比我们小的妹子还在遥远的身后读中学,而在我们眼前的全是比自己大的正当年的美丽女性,所以,爱上姐姐是注定的。

我们赤脚站在河滩上,对鱼贯而过的嫩模置若罔闻,只对摇橹而来的青衣姐姐粲然一笑。我们只是她们眼里的浮萍,她们却装饰了我们年少时所有的梦境。

传言海子生命中最后一个恋人,是一位已有家室的同校教师。她陪伴过海子此生的最后时光,但是呵,她还是没能拦住海子走向铁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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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80年代是一个狂野而湍急的年代,也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年代。

譬如,世界上最先进的各种思潮,和代表着黄土文明的武术热和气功热,可以在这片大地上共存。

海子就是这样一个矛盾体。从他诗歌中的意象,以及他死时身边的《新旧约全书》,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浸淫在西方文明中的人。

但诡异的是,他同时又在练气功。据说开了小周天,但在开大周天时出了毛病,出现幻听和幻觉。

海子留下了几封遗书,说有两个人是诱导他练功入歧途的元凶,在迫害他,但在最后一封遗书中又说“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医生对他的死亡鉴定是:精神分裂症。

那些年间,练气功走火入魔的人不在少数。有个88级的校友曾告诉我:有一晚,他正在宿舍打牌,忽然隔壁楼传来啪的一声闷响,一个练气功的学生跳楼自杀了。

我少年时翻过一些气功书,看不懂,没那慧根。当时拼命读书准备考大学,一分钟都恨不得掰成两半去做习题,哪舍得花宝贵的时间去打坐冥思。所以,我无从体悟海子的感受。

如今练气功的人近乎绝迹了。但新千年的浪涛总会漂来一些被我们视为救命稻草的浮木,譬如灵修,或者双修,那都是气功留下的孤臣孽子。

06

写诗的人貌似也近乎绝迹了。

但我相信,在民间,地下诗人们依然没有停笔,只是,你看得到他们的诗吗?

80年代流行北岛舒婷席慕蓉,90年代流行汪国真,而近年的余秀华,她的诗谈不上流行,只能属于话题的范畴。

现今的时代,似乎已经不需要诗歌。从前激愤的诗人,或销声匿迹,或转战商界。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许多诗人都有商业头脑,一点都不迂腐。俞敏洪成功了,沈浩波也成功了,你若是去问马云,他年轻时没准也写过诗。

究其原因,诗歌归根结蒂是一种对人性的洞察。悟透这点,也就悟透了商业的本质。同时,诗歌的主题、意象、转折,甚至字句的剪裁和精加工,和你做一个SWOT的PPT在原理上是相通的,难度还要高得多。所以,诗人不蠢。当他们粪土名利时,可能是潦倒的,但他们进入商业时,比多数人机灵得多。

但海子是始终困苦而封闭的。早夭的他不曾经历过富足和繁华的年代。有次他走进昌平的饭馆里,对老板说:我给大家朗诵我的诗,你们能不能给酒我喝?老板说:可以给你酒,但别在这朗诵。

一颗诗意的心总会被世俗击碎。多年以后,一个毕业于1989年的叫陈晓卿的安徽人,在午夜的出租车上忽然想起了此生的爱与哀愁,于是问的哥:你说,爱情是什么?的哥瞟了一眼他那被酒精染红的大黑脸,冷冷地说:吐车上罚两百。

07

海子诞于3月24日,殇于3月26日。

而我的生日是3月25日。

左边是他的生,是脐带和啼哭;右边是他的死,是铁轨与灰烬。每年的生日,我都仿佛望见一个贫穷的青年像清教徒般走过麦田,走向比远方更远的荒原。

海子是白羊座。这是一个最狂热、最极端、最追求完美的星座,白羊爱一个人,会写在每个毛孔里,白羊憎一个人,也会写在每个毛孔里。但白羊并不剑拔弩张,他们的面相往往是温和善良的,但骨子里暴烈、顽强、拒绝妥协。

所以,海子悲悯、善良,但同时他也会把自己的身躯放到铁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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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分析过海子之死的原因。除了星座的属性之外,还有一个因素,是诗人的属性。诗人必须敏感,能从恋人的眼神里感知春秋;诗人必须绝望,在无边的黑暗里锻打自己的荒凉。

所以诗人的自杀率是很高的。写诗跟练气功一样,必须构筑一个孤独的、如同神谕的精神宫殿,很容易走火入魔。而海子又写诗又练气功,他的死几乎是注定的。

20多年前的我写诗时,经常会站在教学楼上,望着底下的绿草坪,幻想着跳下去拥抱它。包括这10多年来,我也经常有厌世感,但我善于精神自控,马上会转移念头去想别的事,譬如志玲姐姐都老了可是台湾还没解放,又譬如苍老师怀孕了不知胎音是否正常胎位是否正确,然后又开始热爱生命了。

所以我还能活着,继续给你们写黄段子。

我大概属于绥靖的白羊座。

忽然想起一个人:程益中。他是海子的同县同乡,安徽怀宁人,他小海子一岁,也是白羊座。他毕业于1989,后来,是联合国新闻自由奖得主。他那如海子般诗性的语言曾经感召过一代新闻人。

是个诗人,都会有颗想死的心。但是,与这多舛的尘世肉搏抗争,比卧轨更有意义呵。

这是黑夜的儿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村庄

——海子《春天,十个海子》

08

除了爱情以及气功,海子的自戕,还与他的诗坛际遇有关。

海子生前,作品被一些圈内人贬得一文不值。他曾去成都旅行,与一名诗人有相见恨晚之感,结果回到北京后,那诗人在民间诗刊上刻薄地说:“从北方来了一个痛苦的诗人,从挎包里掏出上万行诗稿……人类只有一个但丁就够了……此人现在是我的朋友,将来会是我的敌人。”

海子是边缘化的,经常被鞭挞的。他的作品经常被枪毙,但一个著名诗人却大段抄袭他的诗歌,发表在各种刊物上。

换了我,我也想去死。

80年代是一个吊诡的、一言难尽的时代。

与世界接轨的各种思潮,与最保守的势力抗争;禁锢多年后的精神解放,与人们追求物欲的天性并存。

与一些兄长聊天,他们时常说:那是凭一首诗就能把女孩哄上床的年代。

但且慢,80年代没那么美好,女孩可能会跟你上床,却未必会嫁给你。海子的遭遇说明了一切。一个才华横溢的浪人,也只是妹子眼中的达达马蹄,是过客,不是归人。

当然海子也没想做一个归人。他是不肯结婚的。

09

30年前的春天,一个叫海子的人决定去死。

这对一个安徽农村的贫困家庭是灭顶之灾。能供读出一个考上北大、在北京工作的孩子,这得祖坟冒出好大的黑烟才行。有谁能想象,一个15岁的娃儿1979年去了北京,1989年却变成了两截。

海子的母亲当时已经糊涂了,她来到北京,见到老师同学就下跪。

但当时的海子,尚无后世的盛名。一些朋友张罗了寒碜的追思会,但是,一粒微茫火星的泯灭,又有几个人会关心呢。随后的巨大喧嚣,让海子的血被迅速淡忘,一个天翻地覆的世道,没有人注意到蝼蚁的存亡。

多年以后,海子却还魂了。在德令哈,办起了诗歌节和纪念馆;在海子故乡,他的墓地成了文青膜拜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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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几个人能读懂海子的孤愤和寒凉。海子只是大家的手机贴膜而已,有了这层膜,泡个妞,装个xx,都会更方便。

海子去世两年后,他的师弟、毕业于1989年的诗人戈麦,身缚石块自沉于北京万泉河。戈麦曾说:

诗歌应当是语言的利斧,它能剖开心灵的冰河。

10

1999年三月,我曾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海子十年祭》。当时我从广西图书馆借了一本《海子诗全集》,在暗夜里喝着劣质白酒,用几个通宵写完了这篇文章。

再说起海子,已经过去了整整20年。

写下此文,算是践约。算是一个前诗人,对亡故诗人的凭吊。今后,我或许再也不会再想起、再说起他了。

就像永逝的八十年代,我在努力地遗忘她,竭力不去想她,因为那里有我的韶华,有和我一起捕虎皮蜻蜓的邻家妹子,有风云激荡下的猎猎芦苇,但,想一下就行了,不能常想。

与时常自吹永远25岁的谭咏麟相比,海子,才是永远活在了25岁。

有时,我会想起大理的白族老诗人北海。他也是个以诗为命的人,曾经骑单车走过中国20多个省,九死一生。年逾古稀时,一边种庄稼,一边在大理人民路摆地摊卖他的诗集。他须发皆白,叼着个烟斗,永远灿烂地与路过的熟人打招呼,笑容特别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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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我和野夫逛人民路,摆摊的北海硬把我们拖到旁边的酒吧喝一杯,我不忍让这么年迈的老人买单,想抢着去付账,野夫悄悄对我说:且让他买单罢,否则他会发怒的。

好些年里,北海和他的地摊,都是人民路上的标志性景点。但去年暮春,他忽然消失了。

他孤独地病死于家中。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北海殁于3月26日,和海子死于同一天。

他们的诗风亦有相似。愿这两位从泥土中生长的,毕生都艰辛潦倒的农村孩子,能在天国相遇,成为忘年交。

11

诗是什么?诗歌有意义么?

从前,当大地寂静,残阳西坠,诗歌是我们前途的星光,是暗夜的咒语。但如今,物欲和邪念战胜了一切,人们淡忘了诗歌,人们不再需要诗歌。

海子死去。那些正直的脊梁死去。

于是,这20多年来,我所能记得的诗歌只有一首,来自旷古烁今的山东诗人王兆山:“纵做鬼\也幸福\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同欢呼”。

我还认识一位诗人,他早年也是热血而坎坷的,后来却在名利场中浮沉,染了恶名。他对我挺热忱,而我只是礼节式的淡漠——我对大义和私谊终究是有分寸的。有一日,微信上却传来了他亡故的消息,我静静地想了很久。这是我的朋友圈第一个去世的人。

一位与他同乡、同为前诗人、同为前狱友的兄长得知他的死讯后,对我感慨地说:人呵,在这世间奔波劳碌一生,究竟图个啥呢。

海子死于25岁,挺好的。那枚沧桑的怀表,停摆于80年代最后的霞光中,不必浸入后世的污浊。

这浑水般的岁月,他会更受不了的。他心中的姐姐都死了,他心中的众神都死了,千年的月光打在崩塌的宫殿上,大地上只剩不知廉耻的我们在敷衍地傻笑。

1989,一个叫海子的人决定去死。

2019,无数叫蝼蚁的我们决定不去死。我们走过镉化的大地,走过飘满重金属的河流,仰望着重霾的天空,站在即将被征收的荒原,露出了明哲保身的笑容。

那么,今天55岁的你、永远25岁的你,生日快乐。海子,我们都知道你曾经有多凄凉,我们也知道天上的你晓得我们活在尘世里有多凄凉。彼此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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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4/2019 12:24 下午  

顾晓阳:顾城最后的日子

今年(编者注:2013年)顾城去世20周年了。北岛非要我写点儿什么。踌躇再三,写就写。

1993年9月6日,孟悦和明凤英从旧金山开车回洛杉矶,我托她俩捎上了顾城和谢烨,下午五六点钟,到了我家。本来他们只是从这儿路过,第二天转机回新西兰,没想到因签证和机票问题,一下住了十五天。9月21日,离开洛杉矶去塔西提, 住一夜后飞奥克兰,再渡海回到了自己的家一一激流岛。10月8日,顾城杀死谢烨,上吊自杀。

6日那天我在华人超市买好了冻羊肉片,留孟、明一起吃涮羊肉。顾城戴一顶帆布做的西式礼帽、足蹬大皮鞋,谢烨穿着漂亮的裙子。一年前我们曾在旧金山盘桓过数曰,所以看上去二位没什么变化,谢烨脸上皱纹多了些,显得累。

据我的日记,那天晚上大家聊得十分热闹,都是聊我们在北京时候的趣事。孟悦听得津津有味,说:“你们应该把这些话录下来,不然好多事将来就忘了。”可惜,我们没录,到现在已忘得干干净净。日记只记了一句:谢烨说:“原来感觉晓阳就是一小男孩儿。”

第二天一早,谢烨在客厅收拾行李,拿出一台便携式打印机一一还是那种纸张两边带好多窟窿眼的老机器。顾城说他会写小说了,让谢烨打印出来给我看。这就是那本《英儿》。我匆匆浏览了片断,知道这是一个有关男主人公与叫雷和叫英儿的两个女子同居共处的故事。他们说过,小说写的都是真事,不会虚构。我就问:“谁是‘雷’啊?”顾城说:“是谢烨。” 我就不说话了。谢烨笑着说:“晓阳真老实,你怎么不问谁是英儿啊?”二人嘻嘻笑笑,都很愿意谈论这件事,也很高兴的样子。不过我没接着问。

顾城此次是应德国一个基金会邀请,在德国住了一年。回新西兰坐的是法国航空,由柏林经旧金山再到奥克兰。机票为基金会一年前所订,结果到了旧金山,这条航线已变,要到洛杉矶来换去塔西提的飞机,在塔西提停留二十几小时,再飞奧克兰。塔西提是法属殖民地,所以必须有一个法国过境签证。

法国领事馆上午办公到11点。我们将近11点到了那儿,法国佬说下班时间已到,明天来。谢烨说离家一年多,孩子有病,急着回家。看门的法国佬说:“你们为什么不带着孩子呢?”纠缠了半天,怎么也不行。我们又去法航办事处,因为机票就是今天晚上的。那里的回答是必须有签证。

顾城非常生气,说要告法航。我拉他们去了我的办公室。他俩往法国和德国给朋友打电话,讨论告状的事。我从中文报纸上査了一些律师事务所,顾城自己给律师打电话,他的开场白是:“我是一个中国的诗人,在柏林工作了一年,要回新西兰去……”律师的回答都一样:“坦白讲,你这个官司打赢了也赔不了多少钱。”

当务之急是改机票,不然今天走不了就作废了。下午3点,我带他们去我熟悉的旅行社。人家帮改了日期,并建议说:如果你们真想走,今天晚上就去机场,如果不让你们登机,你们就闹。任何航空公司都怕有人在柜台上闹,一闹,准放你们走。刚才改的机票3天后确认了才会进机场的电脑,所以今晚机场电脑显示不出来。在旅行社费了很长时间。谢烨在里面支应着,我和顾城站在门外。顾城心神不定,叹着气说:“真是高深莫测!”

决定晚上去“闯关”。看得出来,谢烨想走,顾城犹犹豫豫 。晚9点去机场。递上机票后,对方没说什么就开始处理,好像有戏。谢烨大松一口气,乐了。顾城心事重重,低着头不吭 声,然后忽然说:“算了,別走了,再呆一个星期吧,打枪去 。”

谢烨一听,顿时泄了气。但他们不是吵架的那种夫妻,谢烨不停地低声叨咕:“你这人,不想走怎么不早说啊?让人家晓阳白跑一趟。你一说我一点儿劲头儿也没了……”顾城一句话不说。我当时不明其中原委,也诧异顾城善变。

此前聊天时,他们说到去年在伯克利艾蓓家,艾有一支手枪,拿出来让顾城玩儿,顾非常喜欢,装上子弹,举枪瞄准。正比划着,多多进来了,他就对准多多,吓得多多滋溜一下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一会,北岛进来了,他又瞄北岛,结果北岛 “岸然而立”,一点不怵。多多说:“丫老北岛真他妈牛逼!”大笑了一回。我也把我的几把抢拿出来。顾城说他从小就喜欢枪,在新西兰有一支汽枪,打老鼠。谢烨说:“他打得还真准。”

9月8日又去法国领事馆,领回签证的表格。晚上去室内射击场打枪。我带了自己的“点38”,又在射击场租了一支,顾城挑的,好像是勃朗宁。

这样,他们就在我家住了下来。那时我活动很多,几乎天天都有吃喝玩乐的事,人来人往热热闹闹。顾城乐不思蜀。

顾城说:“我挺高兴,会写小说了,以后有事干了,就写小说吧。”他在德国花4个月写了《英儿》。写的方式是他口述,谢烨打字,写不下去的时候就去散步,一边走一边说,回来谢烨再打出来。他还说晓阳你办一份报纸,我回新西兰以后给你写稿。

一天吃罢午饭,谢烨去卧室午睡,我俩得以深谈。我这才问他“真有英儿这个人哪?”

他说真的。我出国之前才认识她,实际上只见过三面儿,但从第一次见就有感觉。我相信这种事都是从一开始就会有感觉。她是和另一个女孩来的,本来是那个女孩看上我了。英儿是 《诗刊》的一个编辑,自己也写诗,写得挺好。我第一次见了她以后,就把这种感觉告诉谢烨了。我从来什么事都不瞒谢烨。

我问:那你还爱谢烨吗?

他当即回答:当然了,谢烨对我,就像空气和大地一样。我说:看你书里写的,你像个性猖狂,上半夜在这儿下半夜跑那儿。可是据我所知,你以前对性不怎么感兴趣,挺冷淡。

他说以前不感兴趣,后来突然感兴趣了。

他还说:谢烨特别宽容。她也挺喜欢英儿的。英儿说话特逗。后来她们俩特好,说要把我给甩出去。我特别喜欢看女孩之间在一起,融洽……我喜欢女儿国那种。

我说:你还真是贾宝玉啦?说到英儿来岛上后的日子,他说:我真是过了半年(从英儿来至他们去德国)神仙似的日子。就是因为过得这么好,我才想到外面去挣点儿钱,回来把房子好好修修,好好过日子。没想到到了德国后家里就出事了。

后来谢烨也跟我讲过英儿的事,说顾城在北京喜欢上英儿后没多久,他们就出国了。顾城把和英儿的通信全部给谢看。几年后他们安定下来了,就给英儿办来新西兰的手续。谢烨说:“所有的事儿都是我办的,他(顾城)不懂英文,什么也不会干。”还说:我们俩特好,天天挤兑顾城……可以说对此津津乐道,讲了很多,只是我现在不记得了。

顾城头天一见我面,就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此刻又说“家里出事了”。出了什么事呢?

他说:我们到德国半年后,英儿就跟岛上的一个洋人跑了, 所以我特恨洋人。我姐姐不是也在岛上吗?她打电话告诉我的,说英儿没了。

英儿当时另有情人,在国内,她爱上了比她大20多岁的诗人刘湛秋。

顾城后面说的事情,更让我震惊。

谢烨在德国也有了情人,叫大鱼。大鱼是福建人(?),公派到德国留学,从本科一直念完博士,有很好的工作,有家庭,时尚,热心。那个基金会邀请过的中国诗人北岛、多多、杨炼等,都和大鱼熟悉,顾城也和他很要好。有一天吃过晚饭,顾城出外散步,回来时,谢烨正在打电话,一见顾城进门,立刻挂断。

顾城问谁的电话?谢烨说打错了。这时,电话铃响起来,顾城一把抓起话筒,只听那边传来大鱼的声音:“哎?刚才怎么断了?” 顾城非常气愤。我后来听说他打了谢烨。 我当时对顾城说:你自己可以有俩媳妇儿(顾城原话),人家谢烨找情人为什么不行?

顾城说:不一样。我对谢烨什么都不隐瞒,可谢烨跟大鱼好 ,一直瞒着我。

20年后,我依然清楚记得顾城跟我说这话的样子。但以上关于大鱼的事,均未见于我的日记。特此说明。

事发后我才听说:大鱼已经辞掉工作离了婚,订下了10月8日来新西兰的机票。谢烨无意离开顾城,打算过一种“谢烨—顾城—大鱼”三人组式的生活,就像以前的“顾城—谢烨—英儿”三人组那样。这些顾城都知道,也没有强烈阻止大鱼的到来。10月8日,大鱼如约登上飞机。同一天,顾城挥斧砍死谢烨,自己吊死在树上。

也是在有了这样的结局后,我才明白9月7日晚上,顾城为什么在机场临时变卦,不愿意那么早回到新西兰,以及他在洛杉矶期间的种种表现。

我们真的玩儿得很开心。在当时不可能预知结局的情境中,我感觉他俩都很享受在洛杉矶的日子。

我当了15天大爷。每天谢烨烧饭打扫卫生,顾城负责刷碗,我是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我有时上班起来得早,他们还睡着,只要门一响,谢烨必从卧室跑出来送我,“你走啦?小心开车!不用管我们,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之类。谢烨很会过日子,超市买来的食品,凡有盒子瓶子的比如豆腐果汁这些,她都把空盒子空瓶子洗刷干净留起来。他们走后,我在厨房柜子里发现了一大堆。

顾城洗起碗来没个完,水龙头哗哗地响,就是不见人出来。我对谢烨说:“这哥们儿挺勤快的,老干活儿嘛。”谢说:“他是老干,可是什么也干不成,全给你弄坏了 。”接着她讲了在北京老余(江河)家生炉子要他劈木柴,结果他用斧子把老余家所有的小木凳都给劈了。这个故事后来经他人口说出,已流传于世,就不详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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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朋友间party很多。我印象中顾城比较孤僻,不爱交际应酬,所以我都先问他们愿不愿意去?他们都愿意。顾城说:谢烨喜欢这个。他还特意戴上著名的“牛仔裤腿帽”,换了新衣服。所有party上的人他们都不熟,但谢烨应对自如没有一点陌生感,顾城说话不多但随和,大家都很喜欢他俩。

顾城说: “谢烨特会迷女孩子,我要这么有魅力就好了。”有一次我说起端午曾说过“后脖颈上的痣叫‘砍头痣’。”谢烨说:“我后边就有。”于是女孩们都跑到卧室去互相査看,谢烨有一颗 ,阿惠有一颗。到谢烨真被砍了头,阿惠吓得马上要去把自己那颗抹掉。

一天我去上班后,他俩去我家屋外打扫卫生,在门口的行车道上,发现两只死鸽子。他们给端午打电话求教。端午断为“大凶”。又让他们把新西兰的家画个图传真过去。端午看了后,说某某位罝不好某某凶,他们家院子里有个化粪池,端午嘱他们回去后立刻填掉,否则有血光之灾(具体说法我已记忆不清,端午在媒体上有相关访谈,以他说的为准)。

大概在9月14日,阿城从纽约还是哪里回来了。我打电话告诉他顾谢在这里,阿城马上就来了。顾城在北京见过阿城但不熟,这回听阿城侃了一夜,二人都十分倾倒。谢烨拿出相机给阿城拍了几张照片,后来还写了一段什么,给我看过,没留下印象。第二次阿城带了好多羊肉片来,又侃一夜,把我们仨笑得前仰后合脸蛋子都抖酸了。

侃得最精彩的要算在陈建华家那次,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全让阿城侃遍了。顾城在朋友里最崇拜余友泽(老江河),至此,顾城对我说:“以前听老余说阿城有文化,我心想老余就够有文化的了,他说有文化的人,得什么样儿啊!”

“菜花头”(阿城给陈建华起的外号)家有钢琴,顾城根本不会弹,但他坐在琴前,十分投入地弹了一大通,像有高有低有快有慢的一大堆乱码。谢烨夸赞不止,说有一次在法国他就当着众人上去弹了一段,“弹得真好,把他们全镇了!”

谢烨爱用“把他们全镇了” “他们全傻了”这样的说法来表达对顾城的赞佩,是由衷的。她曾对我说:“其实我最大的乐趣就是跟他聊天。他特能说。”我当即转头对顾城说:“高兴了吧?”顾城眨了眨他的大眼睛。谢烨说有一回在德国参加哲学讨论会,“他把那帮老外都说傻了。”

顾城说他写有一篇论文《没有目的的我一一自然哲学纲要》。我要了来,把它发表在报纸上。那天顾城就该文中引的一句古诗“野渡无人舟自横 ”,发挥了一通才华横溢的哲思谈话,既抽象,又生动。他小学三年级即失学,一切从自学而得,讲话语调和缓,娓娓道来,也有幽默感。只是人一多,就不爱说话了。

在洛杉矶的15天日,顾城处处想讨谢烨的欢心,是很明显的 。一天他说想送谢烨一块表,我们就去了“小东京”,给谢选了一块瑞士表。谢很高兴,当即就戴在手上。顾城说:“结婚10年我还没送过谢烨东西呢。”

在商店里,顾城拣了一副二百多美元的墨镜戴,居然很漂亮。他本来瘦弱矮小,眼睛大,显得聪明天真,像个“任性的孩子”(顾城诗句)。戴上墨镜后,嘴巴的线条明晰了,竟透出英武气,还有股狠劲儿。这是事后我在顾城身上找到的唯一与杀人犯之间有联系的地方。顾城戴上墨镜就不舍得摘了,反复照镜子,非常喜欢,问谢烨怎么样?谢说:“你喜欢就买吧。 ”态度不很积极,顾城就作罢了。

那天吃晚饭时顾城格外高兴,说话笑逐颜开,听别人说话也爱笑,还偷偷对我挑眉毛,像个小孩,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相反谢烨却常沉默不语,好像有心事,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有一天陈建华一家三口和孟悦、明凤英亲自带着菜来我家。顾城把他的一本英文诗集送给“民国人”(阿城给明凤英起的外号)。他们走后谢烨埋怨他:“你一点儿也不懂这个,人家仨人都懂英文都是博士,你干嘛只送民国人啊?”顾城说:“我就这一本了,带着也是累赘。”谢说:“人家可不管你这个。”

于是顾城马上给北京的母亲写信,让她把两本《黑眼睛》寄到我这儿。后来诗集寄到了,我代他分送给孟悦和菜花头。那天顾城还笑着告诉我:“临走的时候陈建华的太太直开导我,说‘生活就是目的,目的就是生活’。”

顾城多次跟我说:“从今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好好爱孩子。”他们的儿子木耳,当时好像5岁,出生后顾城非常讨厌他,原因好像是嫌他破坏了顾谢的生活(记不准确了)。因此一直把木耳寄养在当地一个毛利人家里,也因此,木耳不会说中文。顾城无法与儿子交流,更增加了他的嫌恶。这回,顾城说他想通了,要好好爱他,对他好。

在这15天中,我们还去打了保龄球,唱了两次歌,逛了枪店。没有记载一共打了几次枪。

保龄球馆里有游戏机,顾城说他特喜欢玩儿。我和他一起,是打枪的,具体怎么玩已经忘了。只记得他一玩儿起来十分紧张激动,像小孩一样叫喊“快!快!你打他那儿!”嗓音都变了调儿。这与他平时总是安静平和的样子,反差巨大。请我们玩儿保龄球的刘原凯说:“你看人家两个,真是夫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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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刘原凯家吃饭,我做了红烧黄花鱼。顾城说:此前他们曾悄悄回了趟北京,跟谁都没说过。他说他在北京研究了黄金价格的变化,颇有心得,当时他预言某种金币会涨,后来果不其然。他说他对黄金很有兴趣,还收藏钱币。这可真让我大跌眼镜。

唱卡拉OK他们也挺喜欢,顾城有点左嗓子,谢烨还凑合。去了一次枪店。顾城很喜欢一支手枪,问可不可以买了带回新西兰?老板说不可以,新西兰禁枪。过了一会,顾城指着墙上张贴的手枪分解图,又指指柜子里的那把手枪,问老板:这个可以分解成这样?老板是台湾人,腰上别着一支左轮枪,很喜欢说话,他说:“怎么样?你想把枪拆散偷带回纽西兰?做梦你!要这样子就能带过去,我早就这么干了,还轮得到你?到海关就把你抓起来!你是大陆人吧?大陆是专制国家,送回大陆就把你枪毙!”

十五天过去了。我还从未有过与不是家人的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久。你和任何一个人朝夕相处十五天的话,彼此都会把对方了解个透。我预感到顾城的结局会是自杀。此一別, 还能不能再见到,说不好了。不觉心中凄然。

当然,真正的结局,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回到激流岛自己的家后,他们给我写了信,谢烨写了一张纸,顾城写了一张纸。谢信的日期是9月25日,顾信的日期是26日。顾城写道:“早上起来,山村依旧很美,木耳也好看了许多,灵而可人。”他还写“奥克兰也有中国小报,靠广告也能活”,这是接续着在洛杉矶他建议我办报他写稿的话题,特别留意了奥克兰的情况,给我做参考(后来他姐姐顾乡写信告我 :顾城还给他妈妈写信让她收集国内报刊简报,寄给顾晓阳办报用)。这说明,至少到9月26日这一天,他还是想活下去的。

事发后,陈若曦来洛杉矶,经艾蓓介绍向我了解他们的情况,好像要写点儿什么。陈说艾蓓吉诉她:我们经常去射击场打枪,顾城还想买枪带回新西兰,具体是怎么样的?我矢口予以否认。在当时,这件事如果变成新闻、又由影响力很大的陈若曦写出去,可能是爆炸性的。

我第一次见顾城谢烨,是在北京我家吃饭。那天有北岛、邵飞、马德升、老范和遇罗锦夫妇,顾谢是和北岛一起来的。那时谢烨一句话也不说。老范滔滔不绝地向顾城传授谋生之道, 顾城光笑……在洛杉矶时顾谢回忆说,那天我一再声明:菜是在我家做的,钱是振开(北岛)掏的。还有这事?有意思!他们不说,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写于2013年

【作者简介:顾晓阳,作家、导演。1982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1987年赴日本留学,1990年移居美国。】

原载《鱼乐:忆顾城》中信出版社2015年8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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