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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东东:恐惧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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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东东:恐惧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

————读《夹边沟记事》

甘肃酒泉东北,戈壁边缘有一条小沟,原本只是一个设计给四五十个犯人的农场。五十年代末,它却被塞进去三千左右被打成“右派”的人,大约有两千五百人在那里饿死,多数尸骨无存,只剩下风沙中的地名。杨显惠的《夹边沟记事》就是从这里起笔。这本书并不按传统长篇小说来铺陈,而是一组互相勾连的纪实故事,全部来自幸存者的口述。后来英译本以《Woman from Shanghai: Tales of Survival from a Chinese Labor Camp》出版,被西方评论界称作“中国的《古拉格群岛》”。对今天的读者来说,《夹边沟记事》不是一段离奇故事,也早已不是单纯的“右派史料”。它更像一面镜子,一头映着毛时代的政治饥荒,一头照着当下中国社会的集体心理:对权力的恐惧、对制度的无力感、对历史的选择性失忆。

书写“吃人”的营地:细节比观点更可怕

《夹边沟记事》最突出的特点,不在于作者给出多少宏大判断,而在于他几乎退到幕后,让幸存者用自己的话把经历一点点说出来。作家本人生于甘肃,青年时代就被下放到西北农村,亲眼见过大饥荒的场景。九十年代后期,他开始系统地访谈右派幸存者,把他们的记忆写成一系列中短篇,先在《上海文学》发表,后来由花城出版社结集出版。

故事结构看上去很松散:有的是某个知识分子在劳改中的整个遭遇,有的是围绕一件小事展开,比如一锅稀粥、一只死羊、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人物之间时而交错,时而分离,读下去才发现,这是同一个空间、同一个时间里不同角度的拼图。

细节的力度非常直接。营地里没有稳定的粮食供应,被关押者被要求“自力更生”,在盐碱地里刨食物,又被规定必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劳动定额。有人吃草根、树皮,有人吃老鼠、虫子,最后甚至出现吃尸体、吃死人肝的案例,这些内容在杨显惠的文本、媒体访谈和学术研究中都有反复印证。

夹边沟这个地名,离不开“反右”。一九五七年,在“整风”“鸣放”的号召下,大批知识分子、民主党派人士、机关干部按照邀请提意见,批评“一党专政”“官僚主义”。几个月后,政治风向突然反转,二十多万人被打成“右派”,官方数字后来修订为五十五万多,学界估计实际受牵连人数远超这一数字。

右派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罪犯”。很多人只是提过不中听的意见,或者在历史上有复杂背景:亲属曾为国民党办事,有海外关系,或者曾在旧政权做过技术官僚。可是,当“右派”这个标签一贴上去,一切既有身份、学术声望、人际关系都被彻底抹黑,剩下的只是“敌对阶级的一员”。

在这样的框架下,劳改农场就成了一个多用途工具:一是隔离。把这些人从大城市、国企、大学、报社抽走,放到偏远地区,减少他们对现实政治的影响。二是惩罚。通过极端艰苦的劳动和生活环境,告诉社会什么叫“反对党就要付出的代价”。三是利用。农场并不是单纯的“关押所”,同时也承担着垦荒、农业生产任务,是计划经济体系里边缘而廉价的劳动力来源。

夹边沟位于甘肃酒泉东北荒漠地带,本来只是一个可容纳几十名普通犯人的场所,却在反右高潮中被塞进近三千名右派。 层层“完成指标”的压力下,当地干部不断“消化”右派名额,把各个单位的“问题人员”往这里送。营地远离交通线,几乎没有外部监督,周边又是盐碱戈壁,这些条件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人被轻易送进去、却很难被看见的空间。

从制度设计上看,这是一种高度集中权力、又缺乏司法制衡的结果。司法机关并没有在处理“右派”问题上起核心作用,标签多数由单位党委、领导小组、群众专政来定,程序粗糙,申诉渠道极弱。一旦被贴上标签,个人几乎丧失了与国家谈判的能力。

夹边沟只是整个劳改、劳教体系中的一个极端样本。正因为它集中体现了“政治标签+行政划拨+封闭空间”的结构,所以才会在历史上留下如此惨烈的记录。

饥饿不是天灾,而是一种政治后果

为什么会有夹边沟:从反右到劳改农场夹边沟的死亡高峰出现在一九六〇年前后,也就是“大跃进”和三年大饥荒的节点。

学界普遍认为,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六一年的中国大饥荒,与苏联三十年代的大饥荒一样,都属于“政治饥荒”:自然灾害只是背景,更直接的原因在于政策失误、虚报产量、强制征购粮食以及对灾情信息的封锁。

全国范围内,人民公社的集体食堂、浮夸风和“放卫星”把产量数字抬到离谱高度,国家按虚假的高产数字征粮,造成基层粮库被掏空。农民在自留地、家庭储备被掏空后,无粮可吃,开始出现大面积浮肿、饿死。

夹边沟是在这个更大饥荒背景下被推向极端的。营地本来就不具备稳定粮源,周围土地贫瘠,灌溉条件恶劣。按计划,右派可以通过劳动自给自足,再由国家定量供应部分粮食。可是在虚报产量机制下,营地向上报了不可能完成的数字,却拿不到足够口粮。结果是,约三千人中有两千五百人非正常死亡,绝大多数死于饥饿和相关疾病。

写作的方式却并不猎奇。叙述者往往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自嘲。话题从“那时候谁还顾得上脸面”“饿到连自己都怕自己”这样的小句子滑过去,人和制度之间的关系反而更清楚:营地并不是突然滑向野蛮,而是在官方指标、虚报产量、层层加码的压力之下,一步一步被推到吃人的边缘。

生存状态严重超出了“战时饥荒”的普通想象。幸存者回忆,营地里的人吃过树皮、草根、野鼠、昆虫,啃过别人剩下的骨头,甚至有人在极端情况下食用尸体。 这种“吃人”的细节,在杨显惠的书中没有被渲染成血腥奇观,反而被写得非常克制,但对读者的冲击更大。

症结不在“穷”,而在权力对饥饿的处理方式。上级对营地真实死亡人数长期视而不见,直到一九六〇年底,中共中央派出的调查组才决定将剩余右派分散回原单位或其他场所,夹边沟农场在一九六一年被关闭,档案被封存,大量死亡被写成“病故”“自然死亡”。

饥饿在这里,已经不只是生活条件恶劣的附带结果,而是整个政治—经济运转逻辑的集中体现:上面只认数字,不问代价;下面为了完成任务,可以牺牲人的基本生存需求;整个系统不允许对饥荒真相公开讨论,任何揭露都可能被视为“攻击社会主义制度”。这就是“政治饥荒”的关键含义。

后记里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希望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并告慰那些长眠在荒漠和戈壁滩上的灵魂:历史不会忘记夹边沟”。 这种写法本身就是一个姿态:不去喊口号,不去替读者骂人,而是把“记住”这件事当成最低要求。

反右、夹边沟与“无所不在的恐惧”

夹边沟只存在了短短几年,但反右运动和大饥荒在社会心理上的后果远比营地本身漫长。

作为一场全国性政治运动,反右不仅清理了政坛上的“异己”,更关键的是打断了知识分子群体的脊梁。很多本应在媒体、学校、研究机构中发挥独立判断作用的人,被贴标签、下放、劳改,剩下的人看到代价之后,自然学会了噤声和自我审查。反右与夹边沟,正好展示了这种工具的运作方式:通过政治运动划定谁是“人民”,谁是“敌人”;通过劳改营和饥饿把“敌人”的下场具体化。

在夹边沟这类营地里,恐惧具有多层结构:右派害怕说错话,怕再被加刑;管理者害怕完不成任务,怕被追责;家属害怕打听真相,怕被牵连。

这种恐惧并不是一阵风,而是通过制度化安排被“固化”下来。再往后的几十年里,哪怕反右开始平反,哪怕有些人被摘去帽子,很多幸存者依然不愿意公开讲述自己的经历。直到九十年代以后,随着政治环境略有松动,一批人开始接受采访,《夹边沟记事》才有了素材。

学者用“文化创伤”“死亡政治”等概念来描述夹边沟这类集中营在集体记忆中的位置:它们不只是一个历史事件,而像一个长期不愈的伤口,影响人们对国家、对权力、对同胞的基本信任。

从统治技术的角度看,这种恐惧对专制政权具有明显的“功能”。极端事件本身未必常态发生,但它的存在被人知道之后,就足以成为一种阴影:知识分子知道,只要被划入“敌对阵营”,随时可能被驱逐出正常生活;基层干部知道,只要不“跟上形势”,也可能从执行者变成被清洗者;普通人知道,对政治多问一句“为什么”,有时就会被怀疑“思想有问题”。

这种“无所不在”的潜在恐惧,反过来维护了一种表面的稳定。人们对公共事务越来越冷淡,对真实信息越来越迟钝,对制度改变越来越悲观。

从冷冰冰的统治逻辑看,制造恐惧似乎是一种高效的工具。极权主义的经典分析早就指出,现代专制政权不满足于控制少数反对者,而是要通过运动、清洗、营地和秘密警察,把恐惧“普及”到整个社会,使大多数人主动自我约束。从这个意义上说,恐惧对专制政权确实有“必要性”,但这个“必要性”不是从社会整体角度讲的,而是从维持某种权力结构的角度讲的。对整个社会来说,恐惧只会带来长期的制度性损耗。

从短期看,这种方式确实加强了政权的安全感。社会反对力量被打散,知识分子失去凝聚力,普通人学会避谈公共事务,国家机器可以在几乎没有有效制衡的情况下推进宏大工程。

代价同样清楚。在很多国家,巨大的政策失败往往会推动制度改革,引入更强的权力制衡、更透明的统计、更开放的公共讨论。苏联在斯大林死后,虽然没有立刻走向民主,但至少承认过“个人崇拜”的错误,公开了部分档案。 中国在反右和平反问题上的处理,则更倾向于“技术性修补”:给一些人恢复名誉、补发工资,却回避对整套政治机制的根本追问。

今天从《夹边沟记事》中学到什么?

《夹边沟记事》出版至今已十余年,但它引出的提问并没有过时。

第一,它提醒人们重新界定责任。把大饥荒简单解释为“自然灾害”,或者模糊地说“干社会主义哪有不死人的”,等于为制度脱责。研究中苏两国饥荒的历史学家已经用大量数据说明,政策决策、信息封锁、强制征购才是死亡规模如此巨大的关键因素。夹边沟的故事让这种责任更具体:谁签了把人送进农场的文件,谁决定不给营地追加粮食,谁在调查报告上做了“技术处理”,这些都可以被追问。哪怕相关责任人早已不在,这样的追问本身,就是对未来制度的警告。

第二,它逼人重新思考“安全感”从哪来。很多人习惯把安全感寄托在“英明领袖”“清廉干部”“铁腕反腐”上,觉得只要有一个强而有力的“好人”在位,其他问题都可以缓一缓。夹边沟给出的反例非常清楚:在一个缺乏有效法律约束、缺乏独立媒体、缺乏司法救济的体制里,任何人今天的安全都没有保障。今天是右派,明天可能是别的标签;今天是农场,明天可能是别的空间。真正可靠的安全,必须来自公开透明的决策程序、可质疑的统计数字、可以对权力说“不”的制度安排。

第三,它为中国与世界的对话提供一个新的坐标。当乌克兰人在纪念霍洛多莫尔,当俄罗斯学界在争论苏联饥荒与国家暴力的关系,中国社会对“三年困难时期”的集体记忆仍相当模糊。《夹边沟记事》这样的作品把中国经验放回世界社会主义史的大背景中。读者不再只是把大饥荒当作“自己国家的不幸”,而可以看到这是二十世纪多次政治饥荒中的一次。在这一点上,中国与乌克兰、哈萨克斯坦、朝鲜等地有着结构上相似的经历:高度集权的国家用粮食和饥饿来塑造政治忠诚。

第四,它提醒今天的知识分子:不要再心存侥幸。反右一代的许多幸存者在回忆中提到,当年真正支撑他们冒着风险说真话的,并不是制度,而是某种侥幸——对领袖的期待,对党的“自我纠错能力”的幻想,对“运动只是一阵风”的误判。

杨显惠并没有在书里开出现成药方,他只是让故事不断发声,让读者自己去对照现实:哪些话题仍然难以公开讨论?哪些统计数字仍然没有独立核查?哪些人仍然可以在没有正常司法程序的情况下被限制自由?只要这些问题还存在,夹边沟就不是彻底的过去式。

夹边沟这样的地方,的确在短期内帮助一个体制“立威”。任何想象中“勇敢的反对者”,只要想起戈壁荒漠里的饿死者,心里都难免打鼓。但从更长的历史时间看,这种恐惧一边麻痹了社会,一边也腐蚀了政权本身。一个靠恐惧维持秩序的国家,很难培养出真正有创造力的经济,很难形成稳定可靠的制度信任,也很难在面对外部冲击时保持社会内部的凝聚力。

《夹边沟记事》真正重要的意义,或许不在于让人多恨一点过去,而在于逼着人正视一个简单问题:一个社会究竟是要把安全感押在“谁掌权、他心肠好不好”这种变数上,还是要押在“哪怕换人,基本规则也不会轻易被破坏”这样的制度上?只要后一种答案还说不出口,夹边沟的故事就还远没有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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