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翻阅闲书，再次碰到古贤张岱名句：“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到底是明末第一才子，说得真好，平白如话，而别有见地，甚至是颠覆性见地。不是吗？坊间常说某某人有怪癖，离他远点儿；某某人一身毛病，交往不得！而张岱则反其道而言之。不言而喻，人世间不知多少有癖有疵之人因之得到安慰，得到鼓励和解脱，比如我。

我的毛病（疵）就不说了，也说不过来。以癖言之，诸如洁癖、孤独癖、嗜书癖、苦吟癖、惜纸癖、恋旧癖等绝不为少。限于篇幅，今天只说一癖：恋旧癖。

依张岱之见，恋旧癖，即对旧物怀有深情也。表现在我身上，主要是喜欢逛旧物市场、古玩市场。外出讲课或旅行，稍有时间就跑去逛逛。最常逛的当然是青岛本地的，其正式称呼为“青岛文化市场”，规模相当不小，分院内院外两部分。院内无分东南西北，铺铺展展全是摊位。打个不客气的比方，简直是洪水过后无边无际的废墟。院外呢，沿路一侧长拖拖密麻麻排列开去，见头不见尾，见尾不见头，甚至头尾都不见。察其品类，从文房四宝到厨房瓢盆，从哥汝定钧“四大名窑”到琴棋书画“八大山人”，从旗袍马褂长靴短裤到斧锯锹镐长矛短刀，就好像全世界所有清仓货物从那里一泻而下。

说到这里，也许你想问，林老师你家里莫非堆满了这等破烂不成？非也，非也。我固然有此癖好，但淘得的并不多，盖因我的选择标准极为特别：只买在那里静静等我的，那样子仿佛在说：你可来了，怎么才来啊？等得俺好苦……这不容易遇到的哟！偶尔遇到了，我立马蹲下，捧在手心与之对视，确认是否真在等我。不错，是在等我，等的就是我！

呃，这不就是祖母放在土屋窗台上那个釉没挂好的土黄色陶罐？祖母曾从罐里掏出一颗干枣或一粒糖球偷偷塞给我；这个手感粗糙的褐色小坛，形状和釉色像极了母亲当年用的咸菜坛子，里面腌的芹菜香菜白菜胡萝卜“杂烩”咸菜几乎是一家老小整个冬天唯一的“菜”；这个彩绘瓷瓶，绘的岂不正是老屋门前那棵开花的歪脖子杏树和花枝上那对喜鹊？那只笔筒上画的雄鸡，让我眼前浮现出老屋院子里领着母鸡们一溜烟跑去西山坡松树林的那只芦花大公鸡，时而跑来歪在树下看小人书的我的身边昂首阔步左顾右盼。那一对画有大朵牡丹花的带盖的瓷罐呢，不知何故，居然让我记起儿时见过的一位年轻的远房姑姑，而且必是她站在“老屯”后街门前朝我微笑的样子……

不用说，这些瓶瓶罐罐早已没了浮光没了火气，有的只是岁月遗痕、只是多少代乡民的指纹和体温。之于我，上面说了，那是同某个记忆及其附带的情思的不期而遇——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沉睡在我心间某个角落的记忆和情思，此刻忽然被它们唤醒了、激活了。于是我把它们轻轻带回家，轻轻擦洗干净，轻轻摆上书架，与之朝夕相处，与之默默对语。

对了，我还淘得一把凤凰琴，也只碰到过那一把。最早见到是小时候在祖父家里，祖父盘腿放在膝头弹过，听得我吃惊不小。我知道旧社会过来的祖父念过三年私塾，会打算盘、会写春联、会讲三国水浒，但没想到身为农民的他还会弹琴。弹的什么曲子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一边弹一边哼唱那副忘乎所以的神情。想必那是一年到头在地里在山上忙个不停的祖父仅有的娱乐。那把老琴通体黑色，有盖儿，四根弦，三细一粗。两排指甲大小的圆键，分别标有1234567。左手按键，右手弹拨。“文革”后祖父不再弹了，收起藏进棚顶。再后来我偷偷爬上棚顶取下。拂去琴盖厚厚一层灰，见黑漆掉了不少，琴弦也有些生锈，但声音仍很响。也是因为乐谱容易记，我最初弹的是《东方红》。动荡年月，“上山下乡”，那琴声不知给了我多少梦境与遐思。

那把从旧物市场淘来的旧凤凰琴，十几年来一直放在书房案前的临窗小桌上。夜深人静时分，我会偶尔用指甲拨一下那根缠线的粗弦，静静品听那仿佛来自远古的深沉悠扬的回响，怀念特别疼爱我这个长孙的早已离世的祖父，怀念当年唯有琴声缭绕的小山村璀璨的星空和雾霭轻笼的园田。是的，那是这个世界上只属于我的琴和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