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会:福田、憍慢与自觉

福田、憍慢与自觉

山海会

2017.09.16

记得退休以后,就有朋友问我要不要出家。言下之意,似乎是在说我如果出了家,就会有人大力支持我讲的佛法,包含四念处应是觉的修行的主体等等。我当时除了清楚表明自己不会出家,也当然了解朋友的观念在中国佛教裡纯属正常。即出家人是被佛教徒公认的「福田」,而在家人则不是。我如果真地那么在乎中国佛教的现代化,真地以为觉的修行应是一切佛法修行的基础,那何以我不出家呢?如果我出了家,不是就能更有力地「随顺因缘」而推行我的理想,使中国佛教的现代化早日实现吗?朋友的这个思维虽没有不对,但我当时并没有花时间去向他解释说明我何以不出家。但今天我倒是很想梳理梳理这段思绪。因为事实上我不出家和我不成立宗派的原因,是一样的。即我以为目前存在于中国佛教裡关于出家与宗派的许多思想观念,不少地方其实都构成了我理想中佛教现代化的障碍。

还记得有人告诉我仁俊长老在生命走到末尾以前,的确是有不少满亲近他的追随者们,在随时等待他老人家的「神蹟」出现。认为以仁老的「修行功力」来看,不可能就那么样如普通人一般地去了。这让我联想到佛陀走后,不是也有各种各样的「传说」,来印证他其实只是「示现」寂灭?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传闻佛陀死后大迦叶尊者来时,他还伸出了双脚。但事实上佛陀生前所真正教授的,正是一切法无我,一切行无常。也指出了我人一切苦痛的根源,正是不能如实地接受「诸法实相」。我有时就在想:佛教徒因为自己的无明而如此绘声绘影地传说这些有的没的,难道就不是在谤佛吗?

记得是因为和基督教的李牧师聊天,才被他提醒到最原始的基督教传教者们,大都是有家庭与两性生活的。我问他这件事很重要吗?他回答当然是的。因为人如果没有在自己的修行上真地到达一个程度,只是因自己是「传教者」,就把自己定位或归类为「神圣」,其实并不符合基督教的教义,也会造成许多困扰。后来天主教有如此多的教士有性侵的行为与桉例,就是因为对这个基督教基本法义的误解而造成的。李牧师以为天主教廷从来都不代表原始基督教的教义。因为它把教士与教会的地位定得太高。而任何的太高,都会产生傲慢与流弊。

天主教把自己定得如此之高而成为「教廷」,的确是成为名正言顺的「福田」,而使得梵蒂冈多年以来富可敌国。但数十年来光是在美国,数以十万计的教士性侵桉就已经证明这个「福田」是无法成立的。基督「爱你的邻人」的教说,确实伟大。但它无法被这一群教士发扬光大。因为天主教为了福田,而把自己抬得太高。李牧师的教会裡有不少的牧师,他们从来都没有那么神圣(holy)或伟大。可是在他们的信仰裡,我可以感受得到他们心裡的真诚。我也因此而看到作为一名真诚的信仰者(true believer),不把自己定位得太高与神圣,反而是充实与喜悦的。

佛教和基督教当然不同,因为佛法裡的出家人有完整的修行方法与系统,自然不能和基督教士的情形相提并论。但是平心想想,佛教裡的福田思想,到底有没有也造成不少出家人的憍慢呢?

我想最极端的例子,应就是藏传佛教在被共产党「解放」以前的情形。那时的西藏社会是不折不扣的农奴制度。无论是「自愿」与否,绝大多数的老百姓们确是被剥削的。而坐享广大劳动群众辛劳成果的,正是佛教裡的出家人,也就是喇嘛们。这种「福田」的广度和深度,恐怕是和佛陀在世时的福田,有天壤之别吧!直到今天,我都不敢因此就否定了藏传佛教的贡献与法的地位。但我对包括达赖在内的藏传出家人,从来都没有对藏传佛教历史裡的「这一段」做出过任何的反省与检讨,感到万分失望。也许他们有,只是因为我孤陋寡闻而没有听见。我想要说的,是这种情形会比天主教廷的偏差好很多吗?佛法的修行,难道不正是自我的反省与检讨吗?还是真的有什么「密中之密」的妙法,是我所无法一窥堂奥的呢?

至少就我有限的所知来说,这就是佛教裡的「福田思想」生出憍慢的一例。

汉传佛教在这方面当然好很多,还不至于成为剥削阶级。但要说完全没有憍慢,我是不大相信。严格说来,任何佛教道场累积的现金资产若超过千万乃至上亿,就已经是不合佛法的憍慢了。佛教团体如不能把金钱善用于弘法或解除众生的苦上,累积这么多的财富有什么用?是要和其他的佛教团体一争高下?还是要成为自己团体内部争斗的助缘?前一阵子因新闻媒体的积极调查,而使得台湾各大佛教团体的淨资产曝光。看完以后,我就比较能了解为何台湾的佛教虽几乎俱备了一切的条件,但仍然无法有力地发挥佛法「觉的精神」。积累大笔的财富对佛教团体而言,当然就是憍慢。正如山头主义的心态,也是憍慢一样。而任何的憍慢,都和佛法觉的修行精神是无缘的。

我想我还是老实承认自己是凡夫,会感觉比较踏实。过去是如此,现在依然如是。既是凡夫,就断了谁是谁不是「福田」的争执与念想。至少不会沾上因弟子或金钱太多而生的憍慢。也不至于一生都是剥削阶级,还无惭无愧地没有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