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美国再次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简称MAGA，嘛噶）已经不只是一个竞选口号，而是当代美国政治的一条裂缝。“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政治逻辑，事实上正在加速美国的政治制度和经济走向衰落。人民日报最近却发文说，中国的“发展振兴”与美国实现“再次伟大”并行不悖，中美“完全可以相互成就、共同繁荣”。这句话单独看很温和，放在现实里，却有一种强烈的讽刺感。把这种“让美国再次衰落”包装成与中国发展不冲突，本身就变成一面镜子：一边照出美国的失速，一边照出中国自己的心态和路径依赖。要看清“并行不悖论”的悖论，先要问一问，“让美国再次伟大”，究竟是什么东东。对一个现代国家来说，“伟大”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让美国再次伟大”变成“衰落加速器”

MAGA 最早打出来，是在冷战结束之后的美国社会里。国家总体还很强，但不少人已经感到失落：传统制造业外迁，中产收入停滞，小城镇衰败，白人工薪阶层觉得自己被全球化时代抛下。这个情绪虽然是真实的。问题在于，MAGA 把它变成了一套非常简单粗暴的政治算法：美国之所以“不再伟大”，主要因为“别人占便宜”“精英出卖国家”“移民抢走机会”；所以要“夺回”国家，把权力从“腐败的华盛顿”、从“全球主义者”、从“假新闻媒体”手里抢回来；于是，强势领袖、贸易战、高墙、退出协定、把国内各种对手贴上“人民敌人”的标签，就都变得“合理”。

这套算法有几个突出特征：第一，情绪优先。它优先放大愤怒、恐惧和怀旧，让很多人觉得，不需要理解复杂的经济逻辑，只要把复杂世界简化成“我们”对“他们”。第二，把制度问题人格化。结构性问题，如产业升级失败、教育和医疗体系失衡，被简化为“坏人出卖国家”。只要换一个强人、痛打几个替罪羊，问题似乎就能解决。第三，内外敌人一体化。国内的政治对手、媒体、专家，被塑造成“内部敌人”；中国、移民、盟友里的“不守规矩者”，被塑造成“外部敌人”。内外两条线交织在一起，方便在任何问题上发动一场“正义斗争”。这套算法短期内有用，因为它提供了清晰的情绪出口和身份认同。可从前面那几条“伟大基础设施”来看，问题就来了。

一旦把 MAGA 放在制度、经济、社会三条线来看，它更像一个“衰落放大器”。在制度层面，MAGA 最致命的一刀，是不断削弱选举和权力制衡的正当性。把媒体整体打成“假新闻”，把司法体系描绘成“深层政府”，把选举失败说成“大规模舞弊”，把国会制衡当成“阻挠人民意志”。这种做法的结果，不只是某一个领导人上台或下台，而是让一部分民众真心相信：“只有自己的那一票算数，只有自己的那一边代表‘真正的美国’，输了就是被偷走。”当这种心态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类似国会山骚乱那样的场景——示威者冲击立法机构，相信自己是在“捍卫民主”，其实是在砸自己赖以生存的制度。制度的权威一旦破裂，修复要花几十年。伟大的国家，需要输得起的政党，输不起的政治，只会带来长期的内耗。

在经济层面，MAGA 把结构矛盾包装成贸易战。对部分选民来说，“加关税”“打对手”“把工厂搬回美国”，听上去像简单又强硬的解法。但现代制造业讲求的是完整的供应链、高效的分工、自动化和技术密度，而不是单靠关税和口号。贸易战短期可以制造谈判筹码，也可以给部分行业一点保护；长期看，如果供应链重组的成本被转嫁给消费者，如果企业在不稳定预期下减少投资，如果教育和科研经费持续被挤压，那么所谓“制造业回流”很可能只是零散的政治秀。生产率不提升，财政赤字不断滚大，基础设施老化，科技人才流动受阻，再漂亮的口号也难掩实际的下坠。

在社会层面，MAGA 提供的是“撕裂式动员”。它通过文化战争，让美国社会在堕胎、性别、种族、移民、环保等议题上形成一道又一道鸿沟。争论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争论变成“你不是错，而是恶”“不是对方政策要被否定，而是这个群体要被赶出公共生活”，社会信任就会迅速流失。没有基本信任，就谈不上集体面对长期问题：比如老龄化、气候变化、技术失业。这些才是真正考验一个国家“伟大不伟大”的难题。

从以上这些角度看，MAGA 并没有增强美国的伟大基础，反而在拆美国宪政的房梁。所谓“再次伟大”，在现实操作中更像是“带着怒气的现代化反攻倒算”。

从“让美国再次伟大”到“让中共再次伟大”

在这样的背景下，读人民日报那篇《以求同存异妥处双方分歧》就会有一种强烈的戏剧感。文章一面说 2025 年中美经贸“重归平等对话正轨”、对话比对抗好；一面强调“对话须有原则底线”，“一旦越线搞讹诈施压，对话将难以为继”；最后再得出一个温和结论：中国的发展振兴与美国“再次伟大”并行不悖，两国可以“相互成就、共同繁荣”（人民日报）。

从话语技术上看，这篇评论有几层用意：对外，向美国和世界释放“中方愿意对话、反对脱钩”的信号，以免被贴上“想趁美国乱局渔利”的标签；对内，继续强化“中美之间没有迈不过去的坎”“中国是负责任大国”的形象，同时暗示：美国再折腾，中国发展照走，甚至可以“超车”；在话语上巧妙“借壳”：把对方的口号转化成一种“可以并行”的目标，好像只要美国不太过分，中国也乐见其“再次伟大”。

讽刺在于：一边是一个用“再次伟大”包装内部撕裂和制度衰败的大国；另一边，是一个正在强调“发展振兴”“民族复兴”的政权。当人民日报说“让美国再次伟大与中国发展不相悖”的时候，实际上呈现的，是一幅并置画面：一边是 MAGA 风暴中加速老化的美国；另一边，是在“再次伟大”的自我叙事中不断加码控制和集权的中共。两者确实“并行不悖”。因为它们都在用“伟大”和“复兴”来掩盖各自内部的问题；都在用“外部威胁”来维系内部动员；都在以牺牲部分制度资源来换取短期政治安全感。从这个意义上说，“并行不悖论”与其说是善意，不如说是对当下世界的一种冷幽默：如果大家都沉迷于“再次伟大”的幻觉，那么整个国际体系就会一起变得更危险。

MAGA 的本质，是一种基于失落感的政治动员技术。它一手抓怀旧，一手抓敌意，把“过去的黄金年代”和“今天的危机感”绑在一起。两者在技术上有不少相似之处：都把一段经过选择性记忆的“旧日荣光”当作参照；都以“外部敌人”和“内部不忠”来凝聚支持；都倾向于把结构问题（失衡的发展模式、阶层固化）个体化和道德化。区别在于，美国还有选举轮替、州权和司法制衡这种“最后防线”；中国的政治结构更集中，纠错主要靠内部机制和高层意志。

回到中国语境，很难不想到这几年反复出现的词：复兴、振兴、再造荣光、“让红色江山永不变色”。如果说 MAGA 是“让美国再次伟大”，那么中国这边的潜台词，某种意义上就是“让中共再次伟大”：再次牢牢掌控叙事权；再次在国际体系中占据更中心的位置；再次实现一种“全能型政党”的自我定位。这就带来一个危险：一旦“让中共再次伟大”的叙事压倒一切，所有制度设计都会围绕“如何确保这条线不断裂”。对短期安全有利，对长期活力未必有利。

一个政权要真正“再次伟大”，同样需要几样东西：有纠错能力，而不是只有宣传能力；能容纳多元利益表达，而不是只剩单一声音；能够在面对外部压力时保持灵活，而不是把所有问题都简化成“敌对势力”。如果这些条件缺位，那么“复兴”和“伟大”就容易变成一种高强度动员，同时伴随高强度耗损。外部看起来红旗招展，内部其实在加速透支。

难兄难弟：同处一场灾难的边缘

抛开口号，回到常识。一个现代大国之所以“伟大”，至少离不开几个底层条件：第一，稳定而可预期的制度秩序。法律高于个人，权力之间有制衡，选举有基本公信力，输的人认输，赢的人守规矩。大家可以吵，可以互骂，但不轻易动手，不把对方当“人民的敌人”。第二，持续的创新能力和生产率增长。不是靠一次性的资源红利，而是靠教育、科研、产业体系支撑的长期创新。资本可以进出，人才愿意留下，市场允许失败，也允许重新开始。第三，社会信任和基本的共同体意识。人们可以意见南辕北辙，但还愿意承认彼此都是同一个国家的公民，而不是“叛徒”“寄生虫”“要被清除的那一类人”。第四，在国际体系里的信誉和吸引力。盟友相信这个国家说话算数，对手知道底线在哪，外部世界愿意把它当规则制定者，而不是随时翻桌的搅局者。

这些东西加起来，才构成一个国家真正的“伟大基础设施”。口号能不能成立，就看它是帮这些基础设施修补、加固，还是拆梁拔柱。从这个角度看，就能比较清楚地检验一下：MAGA 到底在做什么。

“让美国再次伟大”表面上是一句充满自信的话，实际上暴露的是深重的焦虑。“让中共再次伟大”表面上是一种历史必然的叙事，实际上也有很强的不安全感。美国如果继续沉迷于 MAGA 类型的政治技术，在制度、经济和社会层面都会承受长期的下行压力；中国如果一边乐见美国衰落，一边在内部复制类似的动员逻辑，最后很可能得到的是“双输”：一个失去制度信誉的美国，一个在高压自我动员中难以转型的中国。

真正的伟大国家，需要的不是一次又一次高喊“再次伟大”的动员，而是静下心来修补制度，缩小贫富差距，恢复社会信任，重建与世界的理性关系。从这个角度看，人民日报那句“让美国再次伟大与中国发展不相悖”，反而可以倒过来理解：如果两个大国都选择用“再次伟大”的方式掩盖内部问题，而不是面对问题，那么它们的衰落，才是真正“并行不悖”的。在这个全球化又逆全球化交缠的时代，真正值得警惕的，已经不是“谁更伟大”，而是谁能在面对衰退时保持清醒，而不是被自己的口号卷进灾难的深渊。

参考文献：

人民日报.《以求同存异妥处双方分歧》，《人民日报》，2025年12月28日。
Trump, Donald. Crippled America: How to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New York: Threshold Editions,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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