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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雨:怀念我亲爱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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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雨:怀念我亲爱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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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雨:怀念我亲爱的妈妈(上)

我亲爱的妈妈离我而去了。自从2019年去澳大利亚给妈妈贺九十九岁诞辰,我一直想着2020年能再去给妈妈过一百岁的生日。不料2020年初疫情爆发,澳大利亚不再允许美国游客入境。在以后这一年中,我时时关心着澳洲的疫情,心情也随着疫情的变化起伏不定。一开始说是2020年九月可能可以开放,后来推迟到年底,再推迟到2021年。再有消息就是印度的疫情失控了,在印度的九千名澳洲公民要回国。澳洲的防疫系统不堪重负,把再开放的时间推迟到2022年六月。妈妈逝世前约一个月,在澳洲的兄妹告诉我,妈妈终日昏睡唤不醒。几周后,妈妈更是不会吞咽,喂给她的食物只是含在嘴里。我知道日子近了,我想再见妈妈一次的希望已是非常渺茫了。尽管有如此的心理预备,当噩耗袭来,我才知道我还没有预备好接受这样的事实。丧母之痛是如此锥心,我们永远不可能预备好自己对妈妈说“再见”。

妈妈逝世的消息传来,正是我七十三岁的生日。七十三年前,我出生在南京陆军医院。出生时难产,脐带绕在颈间,据妈妈说是“小脸憋得发紫”。幸亏医生抢救及时,才留下我一条小命。人说“儿子的生日,是妈妈的受难日”,我想,生我那天妈妈一定饱受了痛苦、惊吓和危险。想不到七十三年后的同一天妈妈离世,我竟没有能给妈妈送终。每念及此,我就忍不住心中的悲恸,泪流不止。从此在我的余生中,生日对我有完全不同的意义。我的贱辰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纪念或庆贺的理由,以后更是提醒我母爱如天而未报、“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内疚了。

妈妈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在长达一个世纪的人生中,妈妈既经历了战乱、流亡、饥荒和屈辱,也经历了成功、尊重、爱戴和神的大爱。她们这一代人人生中的悲欢离合,和中国过去这一百年历史中的跌宕起伏联系在一起,常让我们后辈回顾时掩卷长叹。

我的外公外婆

妈妈于1920年生于湖南新化。据新化县县志记载,外公杨源浚(字伯笙)生于1878年。自幼聪颖好学,就读长沙岳麓书院。与为唤起民众而蹈海自杀的陈天华和毁家兴学是陈润霖共称“新化三杰”。1903年外公与同乡陈天华、曾继梧、陈润霖、袁华选等赴日本留学,入振武学堂。外公积极参与反清革命活动,参加兴中会,后转入同盟会,是黄兴领导的核心组织“丈夫团”成员之一。为宣传革命,外公曾将陈天华所著鼓吹革命的《猛回头》七千册带回新化。1907年7月外公转陆军士官学校第五期工科,1908年由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学成回国。1909年7月,受蔡锷将军邀请,前往广西协助整理讲武堂。当外公和石陶钧、袁华选等抵达广西时,蔡锷十分高兴,认为“军界得此数生力军,足为前途贺也”,随即委任他们为学员队长、教官、测量局科长等职。外公在广西讲武学堂任学员队长,协助蔡锷训练新军。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辛亥革命爆发,外公参加了汉阳保卫战,曾任湘军第五师师长,为推翻满清王朝的统治立下汗马功劳。辛亥革命虽然迫使清廷于1912年逊位,革命的果实却被手握北洋军军权的袁世凯窃取。为反对袁世凯窃国,外公参加了孙中山先生于1913年领导发动的“二次革命”。可惜“同党人心之涣散”(孙中山语),只历时三月便告失败。孙中山、黄兴、李烈钧等相继逃亡日本,外公也一起流亡日本。是年,袁世凯就任中华民国正式大总统。

1915年蔡锷潜去日本,外公曾与石陶钧、张孝准三人护迎,并安全护送蔡离日返国。是年底,袁世凯冒天下之大不韪,废民主制度而准备成立中华帝国,定1916为洪宪元年,行君主立宪政体。蔡锷由北京潜回云南,于12月25日宣布云南独立,组织护国军发动护国战争。蔡任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外公随蔡锷赴云南任湘黔路指挥使,领兵倒袁。随及同滇军入湘参与驱逐张敬尧之役,后供职于湖南省政府。1916年三月,袁世凯因众叛亲离而被迫取消帝制,同年六月病死。中国政坛一时群龙无首,各地军阀占山为王,形成了直、皖、奉三大军阀派系及晋、滇等地方军阀,连年混战。中国进入长达十年的北洋军阀割据时期。

为再造共和,孙中山先生领导国民党积极经营两广(广东广西)为北伐的根据地。1923年在广州成立陆海大元帅大本营。1925年6月,外公入粤任大本营高级参谋并第六军第五师师长,驻肇庆府新会县待命。同年7月1日国民党将大元帅大本营改组为中华民国国民政府。为扫清北伐后顾之忧,国民政府于同年十月发动第二次东征,驱逐了盘踞广东东部惠州一带的陈炯明粤军,外公参与是役。平定陈炯明叛乱后,外公领军驻惠州整编。

1926年7月9日,国民革命军从广州誓师北伐。蒋介石为总司令,率领北伐军八个军共约十五万人,面对的是直、皖、奉及其他大小军阀的一百万人马。外公在以湘军为骨干的国民革命军第六军(军长程潜)第十九师任中将师长。虽然两方兵力悬殊,但北伐军代表了民心所向,再加上将士用命,一路势如破竹攻下湖南湖北。

北伐军进入湖北后,第六军从咸宁转而向东进军江西,与直系军阀孙传芳激战南昌。攻下南昌后,孙传芳所剩兵力只有陈调元所部数万,分驻安庆、芜湖一带。据新化县志记载,这时“将军(外公)单骑渡江去安庆,说服老同学陈调元来降。”于是陈调元于1927年3月4日宣布附义,革命军兵不刃血拿下安庆。江西光复后,南京门户洞开。北伐军得以长驱直入,迫近南京。旋于3月21日与北伐军第二军分三路对南京进行总攻击,3月24日攻克南京。如新化县志所记,“攻克南京,此役杨(公)功勋卓著。”

正值北伐节节胜利之际,国民党内部在武汉执掌国民政府的汪精卫和在南京手握重兵的蒋介石产生歧见,发展到了几乎兵戎相见的地步,史称宁汉分裂。第六军军长程潜对蒋介石的背信弃义深为不满,并准备加盟武汉国民政府。蒋则暗调其亲信部队,挥兵直逼下关,然后通知程潜要求入城。程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只得只身潜离南京,乘轮溯江而上,投奔武汉。蒋闻讯即遣外公速追强留,并面许若能追获程潜,即委外公以军长之职。外公在九江江面追上了程潜的船,告程以来意,程潜表示义无反顾。外公极表同情,遂演绎一出“捉放曹”,以追赶不及向蒋复命。因义释程潜,蒋对外公极其不满,疑其不忠,故以部队整编为名解除了他的军权,委以军事委员会委员闲职。外公即称病离南京寓居上海,住在瑞金路(时称金神父路)一新式里弄楼房里,妈妈曾带我去看过。1930年(民国19年)外公搬回长沙。

据新化县志记载,搬回长沙后,“目睹国事日非,内忧外患,将军忧国忧民,心情抑郁。于1933年病故长沙,终年五十五岁,归葬新化故里。”外公逝世后,蒋介石送挽联“大地起风云,每听鼓鼙思将帅;南天失耆宿,倍教袍泽动悲哀。”程潜挽云:“江表岭南留战绩,维山资水护英魂”。当时的国民政府主席林森题“光垂史籍”,这些挽联和题词都刻在外公的墓碑两旁。碑文是外公的另一位新化同乡、日本士官同学、挚友、也是民国将军的曾继梧所写。可惜在文革中都被砸了。2000年才由新化县政府重立墓碑并将挽联重刻于上。

余生也晚,没有能面聆外公教诲。不过对外公的戎马生涯和对国家的贡献,一直是心向神往。在University of Iowa读书的时候,图书馆有很丰富的中文藏书。我读书累了常去翻阅,作为调剂。一次看到一本台湾出版的“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建制”,发现了外公的名字列在书中,为“国民革命军第六军第十九师师长”,令我激动不已。几年前我回国看到一本“程潜大传”,其中将北伐期间国民革命第六军十九师师长另作他人,如王懋功、张祖武、张振武等。更将程潜九江遇险一事张冠李戴在徐培根头上。我查了一下,北伐期间王懋功在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后转至德国考查军事,不在国内。张振武确为民国初期将领,可是1912年就被黎元洪杀害。张振武无史籍记载。徐培根虽然后来随陈仪转入国民革命第十九路军,可是当北伐军与直系军阀孙传芳鏖战安徽时,他是孙传芳手下的团长,是北伐军的对头。我曾给出版此书的团结出版社写信,指出书中的缪误种种,希望他们转告作者,结果自然是如石沉大海。

虽然没有与外公共同生活过,我却从外婆那里得到过对这段历史一些佐证。外婆也是新化人,辛亥革命时新化籍同盟会员有37人,占全国各县之首,被孙中山先生称为“同盟会之乡”。外婆的胞兄戴石屏也是同盟会会员,在新化县志上称他为“民主革命烈士”。外婆还有一位胞姐戴元贞,嫁给新化人袁吉六,又名袁仲谦。袁曾参加乡试被举拔贡,字写得极好(我有缘得见,后述)。他曾在湖南第一师范学校教过毛泽东古文,现在网上有不少关于袁与毛交往的记载。记得我小时候读过一本书“毛泽东的青少年时代”,里面记述了毛在一师读书时有一位国文老师“袁大胡子”。一次袁大胡子对一位校工态度不好,毛泽东为校工打抱不平,顶撞老师说,“何必这么凶嘛?”外婆告诉我,这位“袁大胡子”就是她的姐夫袁仲谦。

外公去世不久,妈妈的大姐也因病早逝。那时外婆才四十多岁,家中两个女儿,妈妈十三岁,一位姨妈长妈妈十岁。外婆还领养了一个儿子,即我的舅舅。家中靠外公的薪俸置有田产,生活自是不愁。难得的是外婆虽是缠小脚的旧式妇女,思想却很开明,把两个女儿都送去美国教会办的长沙福湘女中读书,后来又都上了也是美国教会办的金陵女大。更让姨妈去美国留学,习音乐主修钢琴。

解放后土改时,外婆被划为地主。因为她平时乐善好施广结善缘没有民愤,在“地主”成分上加一个前缀“开明”。这让她少吃不少苦头。更有乡亲趁夜间把白天分到的浮财偷偷送回来给外婆。外婆一概不收,后来索性搬离了家乡,到长沙住下了。

我们小时候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外婆到上海来和我们一起住。父母工作忙,外婆来了,我们的生活都由她照顾。尤其是她会做各种好吃的,如糖杨梅、山芋干、腌萝卜、豇豆干等。可是这样的幸福时光总是不长久。因为是临时户口,外婆来上海一次只能住三个月就要回长沙。我小时候最怕的是管我们居委会的赵姓户籍警。(这么多年还能记起他的名字和嘴脸,足以可见心理阴影之深。)每次他黑着脸到我们家来,我就知道外婆呆不久了。

外婆常会给我说一些过去的事。奇怪的是我虽然年幼,对她告诉我的事却记得清清楚楚。她给我说起过义释程潜的事。她说外公的小火轮速度快,在九江江面上追上了程潜乘坐的大船。外公上船后,程潜化装成伙夫(或是烧锅炉的),躲在船舱下。外婆说:“那么多年的好朋友,怎么会认不出来?”程潜也就走出来和外公见面。外公指着准备好的一小篓子银元,上面盖着木炭,对程潜说:“拿起走!拿起走!”待程潜离开后,外公就回南京向蒋介石交差。

因为外公死的早,外婆与程潜失去了联系。解放后,程潜辗转找到了外婆,他握着外婆的手说:“失了联络了,失了联络了。”因为外公参加了北伐而在宁汉分流时退出了军界,从未卷入过国共内战,程潜便要求湖南民政局按革命军人遗孀的待遇每月给外婆发补助,一直到外婆过世。

文革刚开始,黑面判官赵警察又上门了,外婆被撵回了长沙。1967年初,我趁着大串联的机会,到长沙看望外婆。那晚我睡在外婆的脚跟,我感觉到外婆搂着我的腿,体会到老人家的舔犊之情呢。几天后,我回上海了,以后再没能见到外婆。1970年,妈妈在黄山茶林场接受“再教育”,收到长沙舅舅的来电,说是外婆去世了。那时管理大学的毛泽东思想工人宣传队(简称工宣队)给了妈妈几天的假去处理丧事。妈妈到长沙后从亲戚处得知,里弄居委会虽然没有批斗外婆,可是让八十三岁的她天天去洗刷贴在墙上的大字报。冷水顺着袖子流下来,衣服都湿透了,外婆得了感冒。她执意不去就医一心求去,撑了几天就过世了。文革后新化县志中给她的铭旌是“幼娴家训,恭俭持家,相夫教子,贤德远闻。”

湖南人的性格刚烈,敢作敢当,待人真诚直率。从清朝曾国藩起就有“无湘不成军”的传统。民国时期,更有“江浙人当官,广东人革命,湖南人打仗”的说法。妈妈的家庭,在她的个性中留下了坚强和开朗的印记。

求学和早年生活

我猜想妈妈一定是位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学生。在福湘中学和金陵女大读书时,她的老师们一定是把美国学校崇尚体育的校风带给了学生们。妈妈是运动场上的活跃分子,她的专项是女子垒球和排球。记得妈妈告诉我她是垒球队的捕手(Catcher),就是那个常常要和投手(Pitcher)交头接耳密谋战术的球队灵魂。我对垒球棒球的有限知识还都是妈妈给启蒙的,她说垒球最考验球员观察力和判断力,是动脑子的运动。妈妈的球技一定不错,在中学时她就代表湖南省出赛全国运动会。在排球队中她打二传。妈妈对运动的爱好一直延续到她的晚年。九十一岁她来和我小住,还让我给她办了学校锻炼中心的游泳卡。

妈妈在金陵女大读书期间,抗战爆发了。不愿意在日占区生活的学生们都随学校西迁。齐鲁大学医学院、燕京大学、金陵大学、金陵女子学院迁至四川成都华西坝,与本来在华西坝的“坝主”华西协合大学合称“坝上五大”(Big Five)。历经战火流离的师生终于在这个中国的大后方,觅得一块相对清静的治学之地。“坝上五大”的办学规模和教学质量毫不逊于名闻遐迩的西南联大。当时西南联大有学生3000人左右,5个学院(文、理、法商、工、师范)26个系。“坝上五大”也有3000学生,5个学院(文、理、医、农、教)60多个系,也有不少大师级的教授。妈妈本来是修化学的,但是金陵女大没有自己的化学实验室,要借用别的大学的。一次妈妈因为“寄人篱下”受了气,一气之下就转到英语系去了。有时我想,人的一辈子真是捉摸不定,如果妈妈不转系,她后来的人生会不会很不一样呢?

那时候能读大学的人不多,女生更少。妈妈毕业的那一年英语系连她在内只有五位同学。妈妈大学毕业回湖南路经贵阳时,被贵阳医士学校聘为教导主任。当时爸爸正在贵州煤矿公司担任会计主任,下班后到医士学校兼会计,就此结识了妈妈。爸爸后来颇有点得意地告诉我们,他当时一阵穷追猛打,把妈妈追到手,就此才有了我们兄弟姐妹。说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真是不假。本来爸爸在上海妈妈在南京,要不是国难当头都逃难到了大西南,怎么可能认识并结连理呢?

爸爸妈妈结婚后,爸爸考上了在重庆的交通银行总行的工作,于是他们搬去了重庆。爸爸在银行上班,妈妈则在中学教英语。生活条件很差。不过正是举国纾难的时候。大家的生活都很艰苦。最让爸爸头痛的是重庆的老鼠,又多又大,一只有一尺长,天天在天花板上头“万鼠奔腾”般地耍欢。爸爸妈妈在重庆待到1945年抗战胜利,我的两位哥哥在那里出生。

抗战胜利了,人们都“漫卷诗书喜欲狂”,打算“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只是那时的首都不是洛阳而是南京,重庆交通银行要派员去南京接收。听爸爸说那时从重庆飞南京的小飞机很不安全,常常有飞机失事的消息。交通银行中愿意以身试险的人不多,爸爸便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任务,飞去南京接收,并被任命为地处中央政府机关云集的三牌楼交通银行办事处主任。妈妈带着两个哥哥到了南京后,也在中央大学找到了代课教英文的工作。

爸爸妈妈那几年的生活,我了解得不多。只知道爸爸在交通银行的工作进展得很顺利。银行业务的好坏以存款额为标准,爸爸所经管的三牌楼办事处的存款额不但在三牌楼的“四大行”(“中中交农”,即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和农业银行)的办事处中居首,甚至超过了交行总部的存款额,办事处也由日本人留下的几间小仓库变成了交行新大楼。因为工作出色,交通银行本来准备外放爸爸到台湾任交行台湾支行的经理。因为台湾发生“二二八”事件,提出“台人治台”而作罢。后又内定让爸爸接任镇江支行经理,也因局势变化没有成行。

事业有成,家中又有添丁之喜。在南京的这几年里,妈妈又生了两个男孩。在我上面有一个哥哥,大我一岁多。可惜刚过一岁时得了白喉,在南京中央医院医治。不料痰液堵住了气管,抢救不及夭折了。当时抢救的医生名“无奈”。小哥哥死后,爸爸妈妈的好友、当时中央医院住院总医师陈荣殿(后任大连医学院教授和遵义医学院院长)顿足长叹道,“无奈啊无奈,你真是无奈啊。把气管切开不就可以救过来了吗?”小哥哥的去世,是爸爸妈妈心中的痛。1990年代,小哥哥在南京的墓地所在为政府征用,通知墓主及时移葬。爸爸那时已是七十高龄,他翻山越岭,在荒郊野外中找到小哥哥的坟,将骨殖带回。妈妈逝世下葬时,哥哥把小哥哥的遗骨放在妈妈的脚后,算是让母子团聚了。

国共内战局势逐渐分明,南京政府机关都转移到台湾去了。在南京的这些年中,爸爸和国民党政府官员打交道的机会不少,目睹了他们的腐败,觉得跟去台湾前途渺茫。又觉得新政府总要用专业人员管理银行吧,于是决定留下。不料派来接管的军代表不作此想,接管后并不留用旧人,爸爸失业了。于是我们阖家在1950年搬去上海,爸爸在我二伯父创办的中法血清制药厂工作。韩战爆发,政府为应对细菌战需要生产疫苗,于1952年征用了全国六家私营的生物制品厂家成立了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中法血清厂亦在其中。爸爸也随之进上海生物所工作,直至1982年退休。上海生物所所在地就是现在上海的旅游热点“上生.新所”,是我们小时候常去游泳和看电影的地方。

搬来上海后, 爸爸出重金“顶下”(即有居住权但无所有权)了武夷路上的一栋三层楼洋房。原来的房主是上海海关的英籍高级管理人员。屋子前面有一大片草地。以前的住户雇有园丁打理,所以我们搬进去时的院子漂亮极了。草地分成高低两片,连接处是一道浅浅的斜坡。绿茵茵的草地上绽放着黄色的雏菊。我对妈妈最早的记忆,就是美丽的妈妈穿着旗袍,带着我们在草地上玩耍,看我从那斜坡上滚下来。那时我三岁,正是心理学认为人们能形成事件记忆(Episode memory)的最早年龄。

爸爸的新工作并不如意,首先是他的财务专长没有得到应用。1939年爸爸还没有从大学毕业,就被刚成立的贵州企业公司聘用。他为公司编制的“会计规程”,经中国银行总行一次审查通过,因此很得当时贵州企业公司总经理彭湖(此公即后来在文革中被聂元梓的“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点名而名扬天下的北大党委书记彭佩云之父)赏识。爸爸在交通银行那几年又做得风生水起,可以说是少年得意。可是到了新单位,再无用武之地,收入与在银行时更是差了一大截。这使我们家中的“势态”发生了一些变化。这里还有一段趣事。爸爸妈妈的一位朋友据说会相面。有一次他对爸爸说,“你的面相上部长得很好,预示你的事业开始得很顺利。可惜下巴略短,三十三岁以后颇多不顺。”妈妈在旁边接了过来,“没关系,有我。”南京解放那年,爸爸正是三十三岁。后来的世事发展正如其所料。

妈妈以失业知识分子登记工作,被分配到上海市第一女子中学任教。妈妈一开始工作就是全身心地投入,每天早出晚归。记得那时外婆和我们住一起,每天傍晚就带着我和妹妹在大门口等妈妈下班。妈妈那时骑自行车上下班,我和妹妹就期望,如果我们数着有一百辆自行车经过我家门口,妈妈就回来了。那时的武夷路是一条僻静的小马路,没有公共汽车通过,自行车也很少。常常是一百辆车的期望值过了,妈妈还没有回来。于是我们把期望值提高到二百辆、三百辆。等得无聊了,我们捡一些小石子,从马路这边排到那边。骑车经过的人被咯着了,常常瞪我们一眼骂道,“小赤佬!”经常是等到天黑了,也不见妈妈回来,只好失望地跟着外婆回家。妈妈是多晚回来的,我们不知道。只是夜里醒来,常常看见妈妈还在灯下备课。

几年后,妈妈就被任命为学校的教导主任,后来又是副校长。妈妈就更忙了。我们也长大了,知道体贴妈妈帮忙家里做事了。那时正值城市人民公社草草收场,做成了夹生饭。一般家里都吃食堂,不开伙了。要用热水就去热水站(上海人称“老虎灶”)买。那时我十一二岁,妹妹比我还小两岁。我们每天晚上提着水壶(上海人叫“铜吊”)沿着黢黑的街道去老虎灶买热水。那时已是“困难时期”,老虎灶没有煤,只能烧木屑。火光熊熊,水却总烧不开。我和妹妹常是睡眼朦胧地坐着等水烧开,然后提着灌满的水壶走几百米回家。这对我们来说确有点力不胜任,走路时水壶磕碰在腿上,溢出的水常把裤腿打湿了。可是当我们把热水壶放在稻草编成的“草窝子”里保暖,让深夜回来的妈妈有热水洗漱,我们小小的心灵里常有莫名的甜蜜。

那时上海有五所中学是所谓“重点中的重点”,包括上海中学、育才中学、格致中学、市一女中和华东师大二附中。一些教育改革的试点,如中学五年一贯制和新版的教科书,都是先在这五所学校试行试用再行推广。妈妈和育才的段立佩校长和上中的唐秀颖教导主任常常一起开会。回到学校后,妈妈又要雷厉风行地推动。工作的日程太忙安排不开,有时妈妈利用午休时间召集教研组长们开会。有位年长的教研组长终于撑不住了,“老杨,侬弗晓得伐,到了阿拉迭格年纪,一天要当两天过格?”(“你不知道啊,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一天要分作两天过的?”)我现在早已过了当年那位教研组长的年纪,深刻体会到“一天要当两天过”的道理。妈妈当然是从善如流,不再在午休时开会了。

妈妈在工作中的努力,给她带来了很大的荣誉。她被评为上海市三八红旗手并出席了1957年在北京召开的第三届全国妇女代表大会。记得妈妈还在报上发表过一篇文章,讲述自己怎样从地主家庭的小姐,成长为一位人民教师。1965年因为高校缺英语师资,妈妈被调到上海师范学院担任外语系负责教学的副系主任。妈妈的专长有了更大的发展空间,她马上又兢兢业业地开始了新岗位上的工作。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我们家在文革前生活得最舒心的几年。虽说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造成的困难时期刚过去,物资并不充裕,但人们觉得如此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以后的日子只能是越来越好。整个社会的风气积极向上,人们信服政府。要说“民心可用”,我觉得那几年就是了。人们对生活的心态是轻松甚至是有点诙谐的。记得爸爸在周末带着我们到虹口体育场观看全国田径比赛。还有一次妈妈要我去问爸爸,要不要一起去看苏联电影“心儿在歌唱”。爸爸正在院子里奋力地修竹篱笆,听了我的问话,爸爸说,“去告诉你妈妈,她那里是‘心儿在歌唱’,我这里是‘手儿在发抖’。”在我们面前一向不苟言笑的爸爸如此幽默的回答,让我今天想来仍是忍俊不禁。可惜的是,这样的氛围不久之后就被不断高涨的“阶级斗争论”所打断,而且在那以后的十几年中再也没有出现过。人说“当你只有一把锤子的时候,你看一切问题都是钉子。”当阶级斗争是审视问题的唯一视角的时候,阶级敌人当然无所不在了。那时我们天天被耳提面命,说是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期待着旧政权的复辟。其实以我对爸爸妈妈的了解,他们那一辈知识份子,对新政权是心悦诚服的,并竭力想为这个国家出力,但这并不能阻止国家专政机器对他们的碾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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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雨:怀念我亲爱的妈妈(下)

文革时期

1966年,在一系列紧锣密鼓的舆论准备之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六月间,全国掀起了一场“破四旧”(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狂飙。以学生为先锋的运动积极分子可以随心所欲地闯进人们家中“抄家”,破坏或拿走一切他们认为是“四旧”的东西。为了应对可能突如其来的抄家,爸爸妈妈自己先行清理了家中一些可能被认为“四旧”的东西。有文字的东西都销毁了,爸爸的西装和妈妈的旗袍等都上缴了。爸爸的领带上缴了人家不收,只能拿来扎拖把,让我们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领带拖把。我记得有两件东西让爸爸妈妈颇费踌躇。一是丰之恺先生送给爸爸的一幅画,画着一棵松树,树下坐着一位老人。线条简单,如素描一般。画面上题了一行“幸有我来松不孤”。爸爸可能觉得这幅画没有什么倾向,说不定可以不算“四旧”。另一件是那位袁仲谦“袁大胡子”写的两幅中堂,一幅是“成事不居功”,另一幅是“守礼乃无过”。我虽然不懂书法,也看得出袁老先生的字遒劲有力,舒展大方,确是书法精品。红卫兵会不会因为是毛主席老师写的而网开一面呢?再一想,万一被红卫兵们认为是隐射的话,那留着它真是寻死的节奏了。于是统统撕碎了,冲进马桶里。后来的事态证明,爸爸妈妈对“四旧”的认定标准太过“温良恭俭让”。不几天,与我们同住的姑妈所任教的中学学生来抄家,把妈妈上课要用的英文原版书和哥哥在上海音乐学院附中学琴要用的琴谱全都抄走了。

爸爸因为解放前在国民党治下的国家银行里任职,被认为是“四大家族的忠实走狗”,在运动一开始就被当作“牛鬼蛇神”揪出来批斗了。那是1966年夏天,一天爸爸从生物所回来,疲惫不堪。他坐在沙发上告诉我说,那天他和好多同事被上海生物所技校的学生揪出来批斗了。爸爸故作轻松地说,“还算好。他们从一开始就把一个箩筐罩在我头上,没有挨打。一直到批斗会快结束了,才有一个女学生掀起箩筐,看了一眼说,‘原来是你啊!’”爸爸还想挤出一丝微笑,两行眼泪却顺着他清癯的面颊流了下来。不久,爸爸就被关进“牛棚”(关押“牛鬼蛇神”的地方),白天被发配去打扫厕所或到生物所的动物实验室(生物所为生产血清疫苗养了不少动物)为动物准备饲料,晚上不让回家被隔离审查了。

妈妈虽然一时还算平安,但在人人自危的形势下,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革命不是一部永动机,“不断革命”必须有不断的革命对象作燃料,才能维持革命群众的狂热。在文革那些年中,批斗的对象常被称为“死老虎”,即对他们的批斗已经没有新鲜感,不再能激发“革命激情”,因此需要不断地“清理阶级队伍,深挖阶级敌人”,把本来还留在“人民内部”的人“清理”到敌对的阵营中去。而且每挖出一个“阶级敌人”,都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所以革命群众乐此不疲。现在想来,我们当初所谓“舒心”的日子,其实只是可以免于恐惧的日子,是可以早晨去上班,不用担心晚上能不能回家的日子。但即使是这样的日子,在那时也是一种奢侈。

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1968年一月5日,一个我终身不会忘记的日子。妈妈早晨像往常一样去学校上班,中午时分有师院分属两派的红卫兵分两次来抄家,那天晚上妈妈没有回来。胆战心惊地熬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们赶去了学校。正不知道该从哪儿打探消息,就看见了大字报棚上张贴了一张白纸红字的“红专会通令”,碗口大的字写着,“查外语系教师杨瑞如,系国民党派遣潜伏特务。从即日起留校隔离审查。”这“红专会”是“红卫兵专政委员会”的简称,是当时令人闻之色变的用酷刑拷打被审查对象的场所。落到他们手里,妈妈不知道要受怎样的折磨。

那时上海师院红卫兵有一位李姓女性头目,自比“女拿破仑”。她曾组织并领导了1967年上海红卫兵“炮打张春桥”事件,被上海市革命委员会追捕,逃到武汉。我大哥在武汉的女友(后来的大嫂)曾经救助过她。想着这一层关系,大嫂找到她,求她帮忙。这个李姓红卫兵头目把大嫂带到一栋教学楼里,一间间教室看过后说,“你看,你的亲戚不在这里。”后来我们知道,妈妈被关在另一栋楼了,她摆了一道空城计。

那时爸爸已经被关在单位里隔离审查了,家里就是我们兄弟姐妹和寡居的姑妈。我们虽然心焦如焚,却是无计可施。提心吊胆地过了两天,一月8日上午突然收到一位在上海第八人民医院工作的亲戚打来的电话。(第八医院在漕河泾,离上海师院很近。)她说,“你们快来。你妈妈跳楼了,刚被红卫兵送来这里的急症室。”两位哥哥急忙起身赶去。他们赶到第八医院,妈妈刚被红卫兵转移去第六人民医院。他们赶到六院时,妈妈已经被带回师院了。听医生说,非常神奇地,妈妈从三层楼跳下来,除了骨盆有裂纹,没有其他严重伤害,所以红卫兵又把她带回学校继续隔离审查。

事后我们知道,一月5日师院红专会将妈妈隔离审查后,关在学校一栋宿舍楼的三楼,当夜就开始了酷刑拷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怀疑妈妈是潜伏特务的依据是妈妈毕业于教会大学,学的是英语专业,又没有跟着老蒋跑到台湾去。其实他们未尝不知道他们的依据是何等荒唐无稽,可是揪出一个隐藏的阶级敌人而且还是潜伏特务的“战果”对他们来说太过诱人,所以他们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逼妈妈承认是特务,并交代出特务组织的其他成员。妈妈自然是抵死不从,于是刑讯逼供的手法不断升级。后来妈妈听见一个打手问红专会的头目,“已经是六级了,还要升级吗?”原来红专会将他们的酷刑分为八级,级数愈高,手段愈残酷。

当晚的拷打没有能让妈妈“招供”任何他们想要的信息,红专会的打手们想出了另一个狠毒的手法:他们赶去爸爸的单位拷问爸爸。他们谎称妈妈已经交代了特务组织,要爸爸坦白从宽。天寒地冻,他们把爸爸的棉衣棉裤全脱下,让他只穿着棉毛衫裤被拷打。爸爸平时身体就弱,患支气管炎,冬天一受寒就会咳血,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折磨?爸爸被打得猛咳并吐血,他听见一个打手对师院带队来的谢姓红卫兵头目说,“外单位的人,打出事情来不好交代。”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红专会把爸爸带回师院,关在同一楼层里。妈妈听到了爸爸的咳嗽声,她怕爸爸被打死,就下了决心要逃出去。

第二天妈妈借着上厕所的机会,试图从窗户跳下,可是窗户都被钉死了。妈妈刚烈,她爬上了窗户上方的天窗,纵身跃下。妈妈是作了最坏打算的,但她身上带着的毛主席语录中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不是自杀。我去找军宣队来救这里的人。”有人看见了大叫“有人跳楼了!有人跳楼了!”爸爸关在楼里也听见了,却不知道跳楼的是妈妈。红卫兵闻讯赶来,把妈妈送去了医院。

文革后大学恢复招生,我正好考进了上海师院。到学校的第一天,我又到了那栋宿舍楼下。妈妈跳下的那窗户离地有十几米高,楼下靠着墙根是一排水泥砌出的化粪池,在化粪池外侧有一块不大的泥地。我看着忍不住泪流满面。妈妈跳下来的时候,就落在那块泥地上。若是稍稍偏一点,落在水泥地上,我从那一刻起就没有亲爱的妈妈了。我相信这一定是冥冥之中有神灵的看顾,除了难过,心中更是感恩。

妈妈跳楼后的第三天,红卫兵打电话来要我们家里去人,我和大妹妹赶去了学校。他们要我们去的原因是妈妈跳楼后站不起来了,红卫兵当然不会去服侍她,于是上厕所都是妈妈爬着去的。他们要我们家里去人照顾妈妈。我们走进一间宿舍,妈妈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我看见妈妈顿时眼泪夺眶而出,才几天功夫,妈妈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坚强的妈妈没有一滴眼泪。她要我们帮她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妹妹帮妈妈艰难地翻过身来,脱下了裤子,我惊呆了。妈妈的臀部和两条腿被打得皮开肉绽。因为是几天前打的,伤处已是一片紫色,裤子上也是血迹斑斑。我不便帮妈妈擦洗,只能站在一旁泪如雨下,都是妹妹帮妈妈洗干净伤处,换上衣服。整个过程中有两个女红卫兵站在一边看着我们,磕着瓜子聊天。妈妈后来告诉我们,红专会的打手大多是体育系的彪形大汉,而这两个看守她的,是外语系的学生。人心怎么可以如此无情而且歹毒,把自己的老师打成这样?

从学校回来,我们担心如果任红卫兵这样酷刑折磨,妈妈可能会被打死。怎么办呢?我们想,如果妈妈能被关进监狱,至少安全是有保障的吧?于是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去了长宁区公安局,想让他们逮捕妈妈。可是那时候公检法(公安局、检察院和法院)也是大打派仗,无人理事。有人告诉我们说,这样的事要到建国西路75号找上海政法指挥部,当时上海公检法的事都归他们管。于是我们赶去政法指挥部,那里设有一个接待站。我们当然不能说希望他们保护妈妈,只说妈妈是美蒋潜伏特务,已经被红卫兵小将揪出来了,希望公安局把她抓起来。那位接待我们的公安人员一句话就把我们顶了回来,“无产阶级专政的本质就是群众专政,关在学校和关在公安局没有不同。”

这样的让我们去照顾妈妈的机会,也只有过一两次。等妈妈自己能上厕所了,红卫兵就不再允许我们见到妈妈了。每星期一次,我们给红卫兵送去钱和粮票,让他们给妈妈买饭。看管妈妈的是外语系一个张姓男生,几乎每星期他都说所缴的钱和粮票不够用。我们知道他不可能让妈妈吃什么好的,这钱和粮票肯定被他中饱私囊了。可是我们哪里敢问,只能多给他一点,希望他良心发现之余,让妈妈也能吃得好一点。

每次去,我们把妈妈换下的衣服带回来洗。那时我们听人说,有一种“红花油”对跌打损伤的疗效很好。我们就买了让红卫兵给妈妈,让她给自己按摩。“红花油”的气味很刺鼻,每次妈妈的衣服拿回来,上面都是这刺鼻的气味。在这以后很久,我都闻不得这个气味,一闻就要流泪,想到妈妈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腿。不久,上海的“红花油”居然脱销了,我们骑车到处找都买不到。不知那时有多少人家都在用“红花油”啊!

不知是妈妈最终没能扛住,还是觉得这样硬抗于事无补,妈妈被屈打成招承认了特务的身份,并“交代”了特务组织的成员。妈妈怕前后说得不一致又要吃苦头,于是用我们五兄妹最好的朋友的名字作为特务组织成员的名字。考虑到我的好朋友的父亲是上海著名人士,怕红卫兵看出破绽,妈妈只说了四个人。他们的所在地当然只能乱说一通。

得到了他们所要的结果,红卫兵把妈妈被关进了同一栋楼里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间。我后来也去看过,大约两米宽三米长,只在门上方有一个小窗。关押妈妈的时候里面放一张单人床,一盏灯终日亮着,妈妈在那里被关了几个月。随着关押时间的过去,红卫兵的看管也逐渐松懈下来。我们发现冬天天冷,红卫兵早上起不来,清晨时分楼道里没人。于是我和妹妹好几次早晨五点左右赶到学校,蹑手蹑脚地走到妈妈的牢房前,在门上轻叩几下,然后从小窗扔进一些吃的给妈妈。有一次被一个学生撞见了,我们吓得惊慌失措,以为这一下要大祸临头了。那人可能看我们可怜,不但没有声张,反而让我们看看妈妈,可是他没有钥匙。于是我扒着门框引体向上,想从上面的小窗里看妈妈一眼。心里一激动,两腿蹬在门上咚咚作响。那个好心人慌了,连声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催我们快走。那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看见妈妈。

到了那年初夏,进驻学校的工宣队把隔离审查的对象都集中到学校以前的肝炎隔离病房关了起来。比起杂物间,病房的条件要好一些。妈妈搬过去以后,在床头拉了一根铁丝挂毛巾,随口说了一句,“准备插队落户了!”结果又招来一场批斗,说是抗拒审查。妈妈虽然被关押在学校,却一直记挂着我们。她知道中学生开始分配了,就一直要工宣队问我们分配的结果。可怜妹妹已经去福建乡下插队落户当农民了,我侥幸分到上海的工厂里。可是我不敢告诉妈妈,怕工宣队知道了去学校或工厂告状把好事搅黄了,只能一直含糊其辞。等妈妈放出来时,我在工厂已经上班半年了。

妈妈一直被隔离审查到1969年春天才放出来。我当时算过,从1968年一月5日起,一共关押了430天。明明知道是冤假错案,工宣队还不肯放手。二月里一天,家里就爸爸、小妹妹和我三人,我们在熟睡中被突如其来的猛烈捶门声惊醒。原来是工宣队带着学生翻过我家大门,分两队堵住前后楼梯,再一次抄家。那时我们家已经被抄了十次还是十一次了,那里还有什么可抄的?他们折腾到早上四点左右才离开。临走时,一位工宣队员还按按我睡的床“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看你天天睡在这软绵绵的‘席梦思’上,怎么能不变修?”我真想让他躺在那弹簧已经杵着背的“席梦思”上体验一下变修的经过。

终于为妈妈平反了。平反前工宣队还对妈妈说,“组织为了弄清你的问题,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言下之意,妈妈应该对这隔离审查感恩戴德才是。记得平反书中还有这么一句,“这些年来为党和人民做了一些有益的工作。”

虽然被平反了,妈妈马上就和其他的老师一起,被送去“五七干校”接受“再教育”,先是黄山茶林场,后来是江苏大丰农场,好像还去过奉贤的农场。每隔一段时间,妈妈可以有几天假期回上海。我们多希望妈妈能和我们一起多待些日子,妈妈也是怀着这样的愿望,可是哪里可能?一次妈妈临回大丰农场前,说的一句让我至今想来仍然心酸的话,“我真希望能再多待一天给孩子们做顿饭。”这样离多聚少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上海的五所师范院校(华东师大、上海师院、上海教育学院、上海体育学院和上海半工半读师范学院)合并成上海师范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上课才结束。

十几年后,我在University of Iowa读研究生,妈妈来探望我们。我的导师问我,能不能请妈妈给教育学院的老师们讲讲她在文革中的经历,妈妈答应了。当妈妈在台上讲到她被关押在红专会的那些日子时,我在下面泣不成声。那时我和妈妈都是基督徒了。妈妈说到她几经生死的经历时,引用了圣经里的一句话,“就是你们的头发也被数算过了。不要害怕。”我也知道了当年我在那栋宿舍楼下心中对之默默感恩的冥冥之中的神灵是哪一位。会后,我的老师给我道歉说,她不知道妈妈的分享会勾起我那么痛苦的回忆。我对老师说,我是既伤心又感恩,感谢神保守我家虽经大难却没有家破人亡,这才有了后来爸妈和我们和睦生活的幸福时光。

还想说几句多余的话。每次说起文革的经历,就有人会认为是“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我的头发虽然白了(或没有了),所说的却不是闲话。据我所知,文革的官方定性是“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人们知道何为内乱,灾难又有多么严重呢?“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没有对文革的反思,怎么能防止造成严重灾难的内乱不卷土重来呢?

第二次世界大战无疑是人类历史上的一场浩劫。二战的两个罪魁祸首德国和日本战后对这场浩劫的不同态度常是人们谈论的话题。德国总理勃兰特的华沙一跪,表现了德国的忏悔,“跪下的是勃兰特,站起来的是德意志。”而日本国对在二战中带给世界的灾难拒不认罪则让世界尤其是日本侵略的直接受害者如中国和韩国愤怒。人们说,如果日本不反省并忏悔在二战中的罪行,军国主义就有复活的土壤。既然如此,如果在文革中行凶作恶的人不忏悔,文革不也有死灰复燃的土壤吗?文革过去五十多年了,红专会的那些打手们忏悔了吗?那两个磕着瓜子冷眼看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老师的女红卫兵忏悔了吗?我看未必。1982年我到武夷山旅游,从上饶坐火车回上海。车上拥挤不堪,我们没有座位只能在走道上席地而坐。坐在我旁边的一个中年人很感慨地对我说,“六六年造反格辰光,只要我写一张条子,上海铁路局马上帮阿拉挂一节车厢。”(“1966年造反时,只要我写一张纸条,上海铁路局马上给我们加挂一节车厢。”)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吹牛,不过看他对当年权势的迷恋和失去了权势的惆怅,要真有“人还在,心不死”的话,这人就是了。如果这厮还健在的话,说不定已经翻出压在箱底多年的红卫兵军装和红袖章,上街重温旧梦了。

我尤其不能理解的是,这些重温文革旧梦的老中青少幼红卫兵们(我已经见过幼儿园的孩子模拟批斗会的照片了)为什么能那么肯定,如果文革再来,他们一定是那些把别人“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的人,而不是被打倒、被踩上、被不得翻身的那些人呢?要知道从“革命动力”到“革命对象”只有一步之遥,从“座上客”到“阶下囚”也只是须臾之间。如果想到自己被打倒、被踩上、被不得翻身的境况,他们还能这样兴高采烈吗?

拨乱反正和幸福晚年

我们父母那一辈人有一个特点,他们看工作为对社会的责任。只要有工作的机会,哪怕卑贱如扫厕所,他们都会把所受过的冤屈和折磨置之脑后,兢兢业业地投入到工作中去。我的父母也不例外。文革后期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妈妈又有机会走上讲台了。仿佛一夜之间,妈妈又是那个循循善导诲人不倦的老师了,夜晚的灯光下,又常见妈妈备课的身影。

工农兵学员的基础比较差一点,妈妈当然要付出更多的心血。我从妈妈的学生对她的态度上可以看出他们对妈妈的感激。他们中间有些是上海郊县的中学老师,毕业以后又回到学校教书或是担任了领导职务。可是毕业多年,他们仍然时常带着农产品来拜访他们的老师。有一位坚持要请我们全家到他松江的乡下过年,杀猪宰鸡地款待我们。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

1977年大学恢复了高考招生,很多在十年文革中不放弃学习的好学生一下子涌进了大学。“得天下英才而教之, 不亦乐乎,”妈妈对这些学生更尽心了,恨不得把自己平生所学教给他们。七七级有一个班的学生更是妈妈的“掌上明珠”,妈妈说到他们时真是如数家珍,让我这当儿子的都有点嫉妒了。这些学生也非常争气,在校时学习努力,现在都是事业有成。妈妈去世之后,我们开了一个网页,让人们寄托他们对妈妈的思念。不少妈妈的学生在那儿留言,他们景仰妈妈的人品和学识,感谢妈妈为他们指点人生,回忆妈妈当年上课给他们“讲海明威,讲福克纳,讲欧亨利,旁证博引,信手拈来,每节课都是那么精彩,引人入胜”的风采,怀念妈妈“收放自如,活泼生动,和学生的互动热烈而有节奏,历史感和现埸感完美融合”的教学风格。我从教三十年,深知没有对学生出自肺腑的爱心,换不来学生如此的爱戴。

运动过后,爸爸妈妈、哥哥家、我们家和小妹一家九口总算又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生活。经过了文革的磨难,我们更看重亲情的宝贵,似乎要把我们在十年中错失的天伦之乐弥补回来。“父(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妇顺”的“家齐”景象,可以说是我家的写照。在一起生活数年直至我出国,我们从没有为任何事红过脸。那时里弄每年要评比“五好家庭”,我们家是年年榜上有名。

我们兄弟姐妹的教育当然是爸爸妈妈最关注的。恢复高考了,爸爸妈妈马上鼓励我报考。高考前一个星期我犯了美尼尔氏症,一睁开眼就晕眩得天旋地转。那时我住在闵行厂里,只能躺在宿舍里,靠师兄弟打饭给我吃。那天晚上,亲爱的妈妈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赶来厂里探望我。虽然妈妈不是医生,不能减轻我的晕眩,但妈妈的爱让我倍感安慰。高考结束了,厂里就有传言说妈妈是来给我送高考试卷的。遇到工友们问起,我只好打哈哈说,“可惜我太没本事,事先有了考卷也没考好。”

1980年国门始开,出国留学的事时有所闻。妈妈一直为自己学英语却没有机会出国而遗憾,爸爸更是为当年因为自己英文不过硬把基督教青年会保送去英国留学的机会拱手相让的事悔恨终身,所以一直希望我们能出国留学。1980年,妈妈给在福建师大教书的大妹妹找到了一个去美国University of Iowa访学的机会,她是我家第一个赴美留学的。我们兄弟姐妹手足情深,大妹妹一到美国,就开始替小妹妹办理出国留学的事宜。1981年小妹妹也到UI读研究生。接着一个帮一个,二哥(1982)、大哥(1985)和我(1985)都陆续到美留学。一家兄妹中有四人从University of Iowa获得学位,成了一桩美谈,还上了当地的报纸。在那几年中,常有学生或亲友来向妈妈请教关于留学的事,妈妈总是倾力相助。我家一台老式的Brother打字机,在那些年中噼噼啪啪地不知道为多少人预备过留学的材料,为他们的深造立下了汗马功劳。如果说我们能学有所成,那都是爸爸妈妈悉心栽培的结果。

爸爸妈妈退休以后,有更多的时间和我们在一起。那时我们分居在三洲四地(上海,澳洲Brisbane, 美国德州和加州),爸爸妈妈成了我们的救火队,哪里有需要他们就赶去帮忙。记得一次爸爸妈妈飞来德州,说好了和我们同住一段。可是刚到的第二天, 因为小妹妹家里有需要,妈妈就定了机票飞回洛杉矶,这让我的儿子伤心得流下泪来。我家第三代每一个孩子的成长,都凝聚着爷爷奶奶的心血。我儿子小时候称奶奶为“老朋友”,我的外甥说奶奶是“既博学又有智慧的人”,外甥女说奶奶是她“永远的激励”,可见妈妈对他们的影响之深。

更可喜的是,我们全家都归入基督家庭,爸爸妈妈每到一处,就参加我们教会的聚会并以自己的人生经历激励教会的弟兄姐妹来跟随主。这句话说得似乎不太准确,因为妈妈在我们教会作见证时的开场白是“亲爱的弟妹们,我年方八二,我想在这里我只有弟妹没有兄姐了。”妈妈的诙谐让我写到此处仍不禁破涕为笑。2005年,妈妈和众亲友到千岛湖旅游,我因为要上班没能参加。最近一位亲友发来了那次旅游中的一段视频。视频中妈妈在在回顾了自己一生的经历后说,“你们都说我是有福的人,这福气是谁给的?是神给我的。这许许多多的事情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人一老了就喜欢怀旧,但我的怀旧是充满感激的。亲爱的神啊,我感激你的恩典和祝福。”这是妈妈对自己一生的最好的总结。

爸爸妈妈在澳洲Brisbane定居以后,很快就适应了当地的生活。妈妈是闲不住的,她用她的语言优势,既在Griffith大学教澳洲人学中文,又在当地的华人社团“益壮之友”教中国人学英文。她担任了“益壮之友”的会长后,帮社团在当地政府注册,让华人更多地融入了当地的文化。众望所归,这会长妈妈一直当到九十岁才卸任。Brisbane华人社区的活动,妈妈都是积极的参与者和赞助人。因为她对Brisbane社区的影响,妈妈被Queensland州政府老年服务部顾问委员会聘为唯一的亚裔委员。

没能常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我对他们的晚年生活了解不多。可是妈妈逝世后亲朋好友在纪念册上的留言,却为我描画出妈妈在澳洲这些年中如何以她的善良、慈爱、爽朗、达观和乐善好施赢得了那么多人的爱戴和尊重。其中对妈妈最高的赞赏,是妈妈“爱主爱人,为主做了美好的见证,”“激励我们更敬畏神,爱主。”我想,一个人活一百岁不容易,把这一百年活得充实而又有意义更不容易,但妈妈做到了。我把这些留言都下载了储存了起来,这是我心中一座妈妈的丰碑,是妈妈留给我的最宝贵的遗产。

如今,妈妈已经“息了自己的劳苦,”安息在主的怀里,但她的遗教将一直鞭策我勉励我做像妈妈那样的人。圣经说,“不可离开你母亲的法则。”妈妈,您留给我们的法则如此美好,尽我们的余生,我一定须臾也不离开。

亲爱的妈妈,我们天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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