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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返乡杂记
面对不可抗拒地老去
——返乡杂记之一
那天我刚一进门, 九十四歲的老母亲满脸惊喜地说:“ 我闺女回来啦!” 我扔下行囊,摸了摸自己旅途中几天没顾上刮的胡茬,大步跨过去把她拥在怀里,急切地说 : “ 不是闺女,是你儿子回来啦!” 老人家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声说道 : “ 我——我——叫错了啊?”
晚饭后,我大腿上坐着两岁的侄孙女,对面是白髮更白的老妈妈,祖孙三代人兴致勃勃地开始玩扑克。孩子刚刚学会奶声奶气地叫 :“ 红桃K!” 老母亲眯起眼睛想了好久,却只勉强记得一对 “ 黑桃八 ” 比一对 “黑桃六 ” 大 ——-上次回来,她还能兴致勃勃地招呼大家打麻将,每当小胜就高兴地合不拢嘴,如同小孩子般笑得满脸灿烂;如今,她却只能晃动着满头白发,面带困惑地一再喃喃低语 : “ 我怎么就不知道该出哪张牌了呢?” 我拿起手机想请站在一旁观看的家人给我们拍照,留下这一个难忘的历史性画面,但想想,又把手机放下了。妈妈一向是个极为注意自己形象的人,让她看见要照相,一定又要开始仔细地梳理头发,摆好大明星的姿势,那一来恐怕就拍不出我期望的自然效果了。还是等一下,请他们偷偷地抢拍吧。
夜深了,我还在自己的屋里看书,忽然听到妈妈的声音,急忙跑过去,才看到弟弟已经熟练地开始在给妈妈换尿不湿了。我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忙,一边看着弟弟同样渐渐苍老起来的面庞想,也真难为他了!这些年来要不是他,老妈妈哪能安享晚年,甚至能否这样长寿都很难说呢。我们姐弟四人,几十年来只有他能和父母一起生活。父亲二十多年前突然逝去后,他就默默地担下了这份照顾老母的重担。我们幾个兄姐,或为稻梁之谋,或 “为觅自由成聚散 ” ,关山阻隔,相聚實在不易。大洋彼岸每逢年节,念及故里家人,尤其白发老母,我心裏的那份惆怅,岂止一个“ 愁 ” 字了得?即使終于回家探视,也总是行色匆匆。愧为人子, 俯仰自知啊!
如今连最小的弟弟也当上爷爷了。眼看着下一代,下两代们一天天长大,我也不得不开始面对无情的现实:大家都在不可抗拒地老去。老并不可怕,问题是你准备好了吗?人生平均年龄据说七十七岁,而从七十岁开始后的七八年里,大多数人还要在病痛中度过-----想到这些无情的数据,无论准确与否,都不免令人动容。眼看着老母亲的记忆和自理能力一天天地减退,我不由地想,不久的将来,我们这一代流落海外的人又会是如何呢?更重要的是,当年华真正老去的时候,我能交出一份令自己满意的人生答卷吗?
窗外,灯火阑珊;室内案头,一卷幾天前才去世的犹太作家,1986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 ELIE WIESEL 的名著 《 NIGHT》正让我读得泪流满面。1944年,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姐妹惨死在纳粹的奥斯威辛集中营里。有人说,当时才十几岁的他能在无比严酷的环境中侥幸活下来是命运的安排,就是为了让他写出这本震惊世人的书。他自己却不这样认为。不管如何,他的生命中有了这一本书,值了。
夢醒方知身是客
——返乡杂记之二
七月,故乡,又是一个酷暑天。滚滚的热浪扑面而来,雾霾中灰色的太阳让人不辨晨昏。
上午,我独自在那陌生而又熟悉的的十字街头徘徊。让人有点奇怪的是,新建的高楼大厦群中,有许多窗户里晚上我始终没见到灯光, 白天的阳台上,也似乎并无人踪。连绵的森林般的阴影中,往日里那些 鲜红 的 “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 和 “ 只生一个好, 国家来养老 ” 的大标语都不见了。如今硕大的广告牌上,一排排看过去,大多是 “ 温良恭俭让 ” 和 “ 兄友弟恭 ” 之类古老的新内容。 不但图文并茂,偶尔还有名人手书的《劝学篇》,《三字经》之类,和《 人民日报》的阅报栏并列在一起。21世纪现代化大都市的熙熙攘攘中,突然间我感到一种错了位的诗情画意和人间温情在浮动。革命六十多年了,似乎转了一个大圆圈,又回到了起点。
不觉地又来到了上中学时每天的必经之路上。放眼望去, 车水马龙。当年那两排又高又直, 总在晨风中哗哗作响的白杨树列队而立的地方,现在耸立着一面巨大的电视墙,上面正在直播人民法庭审判某地下教会主持人的央视新闻。停下来耐心地看了半天,宣判结果是”颠覆国家政权罪” 成立。被告席上,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学教授获刑七年。庭上给出的罪证是 几幅照片, 一些农民工模样的人打着横幅站在街头和平请愿,横幅上面的字迹却看不分明;接下来两位文质彬彬的被告都当庭表示认罪不上诉。特写镜头几次拉近,反复出现的是主审官一脸的庄严神圣, 被告人一脸的诚恳伏法。最后,两人分别大声念着稿子一再表示感谢政府宽大处理。揉揉眼睛,故乡街头的万丈红尘里,我一时间竟忘记了今夕何夕, 自己又身在何方。不由自主地用右手拍了拍面頰,就和平常開車時打盹一樣,心裏暗暗叫道, 我沒睡着啊!
中午时分,为了躲避愈加闷热的天气和令人呼吸不畅的空气,我走进了意外发现的一家 起士林 点心店。凉爽的店里干净幽雅,一口浓重乡音的年轻女店员服务周到。没想到过去这家只有在六国租界一带才有的高级西餐厅如今在这里也有了分店。记得过去逢年过节能让大人领着去一趟起士林 ,便是我那一年里最美的回味了。坐下来慢慢吃过从小就喜欢的红豆刨冰后,我又到了对面一家新开张的理发店。只有我一半年龄不到的店老板殷勤相迎,边洗头边聊天时才发现, 我们不但是未曾谋面的老邻居,而且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和我家老院的直线距离竟然不超过300米。谈起旧居附近的百年老店和那家澡堂,他说那里早已改建为一片居民楼,过去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我从十七岁下乡之后浪迹天涯几十年, 他却至今从未离开过这片热土地。我说假设我们的经历对调一下呢?大镜子里两人相对而笑,复杂的人生原来不过如此简单。
晚饭时亲友们齐聚在一家酒楼。我们家下一代皆男孩,再下一代皆女娃,加在一起已经有五朵金花了,老天爷实在会开玩笑。如今该老的不该老的都变老了,代表着未来和希望的孙女辈们自然就成了生活的重心。两位至亲的两朵金花虽然相差七八岁, 却有一点相似, 都是万千宠爱在一身,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父母爷爷奶奶们的掌心中。正因为她们是下一代中的宠儿,虽然今晚不在场,依然是这一桌老头老太太们的话题之一。
席间闲聊中说起一朵金花的生日快到了该去哪家店订蛋糕。我本想推荐那家 “ 起士林 ”,不知为啥却忽然问道,你们二老过生日孙女们可曾送过卡片?没有,礼物?没有,记得来家里说声生日快乐? 答案是沉默不语。我这才发现那位至亲饱经风霜的脸上, 竟然有了一丝惆怅----
就是他, 一名退休的建筑工人,连续不知多少年,蹬着一辆三轮车,每天接送, 风雪无阻,把大孙女从幼儿园一直送进重点小学,中学, 最好的高中,如今又进了本地全国第一流的大学;就是她,一位普通的退休职员,任劳任怨, 把小孙女当成了小公主般宠爱有加,厨师保姆外加打杂,把孩子的一切包办起来, 为的是让儿子儿媳们可以专心上班放心过自己的二人世界。年年如此,月月如此, 日日如此。他现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地拖着一条伤腿;不久前她突然查出有三条心血管严重堵塞,其中一条堵塞程度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五,高血压心脏病的阴影正在步步逼近----
我忍不住說:“ 你們當爺爺奶奶的也應該有自己的生活啊—— 別人家呢?也是如此嗎?”
他憨厚地笑了笑,看看老伴說 :“ 都介樣,哈哈哈—— 都介樣——- ”
大家的話題又轉回到住在爷爷奶奶家里的小孙女身上。 她还小, 放暑假除了每天沉迷于打电子游戏,就是粘在了电视机前看那些八卦,哪里顾得上弄清楚啥叫肌肉萎缩和心肌梗死。老师给她的评语是,长得漂亮, 但不爱用功,学习缺乏主动性云云。害得她的爸爸如今每天下班都要打电话到奶奶家, 检查她的暑期家庭作业是否完成了。这又变成了爷爷奶奶的一项额外负担, 毕竟他们的文化有限, 越来越对付不了小学五年级学生的英語和算数难题了。这可又让精灵的她有了和爷爷奶奶兜圈子打马虎眼的余地。
从酒店回家的路上,出租车司机忿忿地说,今天的新闻里说滴滴打车收购了优步公司,这样的话,垄断就更厉害了,今后让我们这些开出租车的怎么活下去?我惊问为啥?他说竞争不合理呗。现在是个人有辆9万元以上的车就能参加滴滴接客,他们以后肯定会把价钱压得更低。 唉,当官的就没个人关心我们的死活。车内人默然。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晚上,老母亲晃动着满头白发,拉着我的手说: “我不让你走, 也不让他们走”。 “他们” 是散席后一起来看望她的各路亲戚们。
今天她突然出奇地明白, 除了打扑克的时候,脑子又不糊涂了。早上我为她录影时问她墙上的合影像是谁? 答曰:“ 我和你老爸啊。”
老父去世已经26年了, 她竟然还认得他---- 临睡前,她又对我说 : “ 儿子啊,替我把冷气关上,再把台灯打开,我一个人在这屋里有点怕黑---- 对了,咱们 —– 咱們明天还买你最爱吃的鸭油包子!明天见 !”
我遵照她的吩咐,把事情一一做完。最后替她盖好毯子, 我又默默地站了一会,看着她侧着身子, 一个人在床上渐渐入了梦乡,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孩子般的微笑。她的枕边,散落着一大把钞票, 那是她时刻准备塞给我的零花钱,就和小時候一樣。
夜里, 听着她遥遥传过来的平稳呼吸声,我难以入睡。 明天见? 可是—– 明天,我就要走了,到时候该怎么和她说呢?
招商银行好
——返乡杂记之三
那天在和亲友们闲谈中,有人提到了如今的养老问题。据本地新闻报道,时不时地有成年子女们把年迈多病失忆或者干脆已经完全成了大半个植物人的父母送进养老院。不等手续办完,子女们忽然玩起了失踪,剩下轮椅上满眼茫然的老人家和不知所措的工作人员----
这当然是极端个别的例子,但时有发生。我不由地想起一位认识的美国老太太,高龄九十多岁了,她一直自己独立而且有尊严地生活在家里。记得她说过,自己 “ 活着靠政府,死了靠上帝。 ” 的确,相对完善的医疗和社会安全保险网让她可以安度晚年,把每天的精力用在上老年大学和去教堂做义工回馈社会上面。问她孤独与否,她答说,“ 我忙得很呢,顾不上想那一类的问题---- ” 停了一下,她又开玩笑地说,“ 反正我把快乐留给自己,烦恼都交给上帝去对付了!”
我把这个例子讲给大家听,座中一位插话道,“ 国情不同啊!过去提倡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现在提倡的是中华民族的孝道,强调的是子女有赡养老人的义务和责任---- ”
另一位接下去说 : “ 现在开放第二胎了,可养育一个孩子那么贵,上个好点的幼儿园每月都动辄几千元,更别说从小学到大学的巨额花费了。就是让你生更多,你也养不起呀!”
接下去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究竟是儿子还是女儿更懂得照顾老人。我刚想说话,十岁的侄孙女鼓着鲜艳欲滴的小嘴,叫道 : “ 還是招商银行好!”
大家一愣,特别是我。一直罕见地在旁边安静地听大人说话的小姑娘突然冒出的这个新词,让每个人都傻了。齐齐看著她,她倒是不慌不忙地说 : “ 就是女孩好呗!” 然后伸出粉嫩的五个手指熟練地做出数钞票的样子。
一阵大笑之后,一幫老头老太太们纷纷要求她再给爷爷奶奶们更深入细致地启蒙一下。她摇晃着两根长长的小辫子一撇嘴 : “ 班上的同学们都这样说 —— 對了,还有,男生是 ‘ 建設銀行’ ,哈哈哈 —— ”
笑过之后, 一位至亲接着说,她最近去医院做了心脏检查,医生说心脏搭桥手术必须要先给医院缴纳十万元的押金; 另一位则说,他去看望躺在医院里的一位工友,谁料那工友的手术刚刚做了一半,医生忽然停下来了。院方告诉病人家属赶紧回家筹钱,因为又发现了新的内脏问题,原先交纳的押金不够用了!
我连忙问假如病人家里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怎么办?大家奇怪的目光这次齐聚到了我的身上,意思是那还用问?我肯定地告诉他们在美国,任何一家医院敢因为缴费不足而把病人撵出去,就等着吃官司赔大钱吧。
这次茫然的是他们了。还是聪明的小女孩解了围。她插嘴说 :“多生两个女孩不就解决问题了?”
我连忙问何以见得?答说 : “ 可以向男的要钱啊,就像电视上一样-----对了,那男的家里要真是开银行的,多好!”
举座哗然,我趁机说 : “ 最好开的是招商银行。” 乖巧的她咧嘴大笑,随即一蹦一跳地去打电子游戏了。
母校随想
——-返乡杂记之四
怀着几分伤感,几分失落,那天午后我回到了故乡当年的中学,在那里我曾经度过了五年人生中最宝贵的青少年时光。昔日是一所巨大丑陋的四层楼红砖建筑,现在矗立着一所现代化的高层教学大厦,堂皇的旋转门旁挂着一块区科学技术进修学院的大牌子,墨绿色的玻璃墙体上映射出了对面街道上的的车水马龙。我在大门口呆立了好一会,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也终于没有勇气进去打听一下。真的是物不是人亦非,流水落花春去也了。
独自默默地围绕着校园暗绿色的铁围栏走了一圈又一圈。不相干的路人们匆匆擦肩而过,街边的树木也肆意地在午后的热风中摇拽。仰望天空,又是一个灰蒙蒙的日子。从十七岁那年被迫上山下乡离开这里,我再也没能长期回来生活过,这几十年来,那些我曾经爱过,恨过,或者曾经害怕过,同情过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呢?略感欣慰的是,远远望去,围墙内大操场最角落处的那棵百年老槐树居然还在,巨大的树冠下,绿荫依然-----而那里,正是我和初恋女友的秘密约会之处。想到她,想到当年十五十六时那份刻骨铭心的热恋, 本以为久已忘却的酸甜苦辣竟然一起涌上心头。凝望着这块我们曾经无数次深情对视,却不敢大声多说一句话的神圣角落,我的眼角湿润了。
转过脸去,操场正中间用粗劣的红砖垒起的主席台怎么不见了?那里曾经一字儿排开跪满了校长书记老师们这些” 牛鬼蛇神” ,我当时就坐在台下的学生队伍里,被迫参加过一次又一次的批斗大会。如今那里是一大片盛开的玫瑰, 鲜艳欲滴,只是,那美丽的红色勾起了我一阵阵可怕的血色回忆---
那是文革初期一次批斗大会开始之前的“酝酿气氛”阶段。在团员积极分子和男女红卫兵头头们的带领之下,一阵阵”打倒,砸烂,彻底批判----” 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一长串陪斗的校领导和老师们先被推上来低头站好。又一阵震耳欲聋的叫骂侮辱之声过后,批斗会的主角却迟迟没有露面。我和每一个人一样都在等待着,等待着,一阵可怕的沉寂突然降临,这是过去的批斗会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突然,我周围有人大喊起来,还纷纷用手指向上方。我远远望去,四楼的一个窗口人声杂乱,忽见空中有个黑影飘闪,紧接着是 “ 扑通 ” 一声闷响! 我心里一震, 还没定过神来, 周围的人们哗啦啦站起一大片,纷纷朝出事的地点跑去。作为出身不好的学生,我没敢乱动。几分钟后,只听有人激动地喊叫, “ 魏恕跳楼啦!她畏罪自杀啦!----”
批斗会草草收场之后,杂乱的人流中,我看到闻讯赶来的一位老妇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伏在似乎还没咽气的魏老师的身上哀泣。她的衣裳上隐隐可以看到殷红的鲜血。她是我的俄语老师,北大毕业。她留着齐耳的短发,常常穿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子, 不算漂亮, 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高雅的气质,上课时还经常带着微笑。我因为喜爱俄语,成绩又不错,被她任命为班上的科代表,那时常和她课后有所接触, 她对我一直很和蔼甚至亲切。一位不过三十几岁的年轻母亲,就这样去了,在我的眼前,在全校师生的眼前。这是我迄今唯一一次亲眼目睹一个生命的逝去。第二天,那块地上只剩下了一滩猩红色干涸的血迹,而祖孙三人那一阵阵凄惨的的哭声,至今还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我的耳边响起。
人没有了,批斗会还要继续开。几天后,台上一个稻草人披上了她的沾满泥土的血衣。她本来的罪名是不肯揭发被打成”历史反革命” 的右派丈夫,如今罪加一等,自己成了 “ 现行反革命份子”,因为她竟胆敢 “ 以死向党和人民示威!”。我当时随着众人一起呼喊打倒她的口号时脑海里一片茫然,至今依旧。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人类相残,怎么会沦落到了这等地步?
终于走累了,我在路边的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满耳刮躁的蝉鸣,让我又回忆起另一位地理邓老师行尸走肉般的身影。记得他的批斗会上,也是这样震耳欲聋的蝉鸣,也是这样闷热的夏日午后。他的罪名是操纵群众运动的 “ 黑手 ” 。一派红卫兵强迫他表态支持自己,对立的另一派就把他抓起来毒打批斗。几个月的非人折磨之后,一身黑衣的他再次出现在批斗台上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幽灵。头发很长的他低着头,面如土色,随着手持棍棒的红卫兵打手们的呵斥推搡,他木偶般地或站或跪,用沙哑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作贱自己…… 往日里讲台上那位眉清目秀,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哪里去了?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特别擅长画地图,讲课中信手拈来,如大匠运斤,极为精确。他在黑板上画的和地图册上相比,任何国家,省份,绝无半点差错-----我至今对世界地理特别是地图兴趣浓厚,完全是受了他的影响。假如邓老师还活着,但愿他有个平静的晚年吧。
空气越来越热。我站起来,继续围着校园外的林荫道缓缓踱步,无意中摸到了口袋里 ELIE WEISEL 的那本书《 NIGHT 》,碰巧的是,几天前他刚刚过世。这位闻名世界的犹太作家,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 1986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在谈及他写《 NIGHT 》的原因时说,“ 如果忘记了奥斯维辛和所有集中营里那些无辜的死难者,就等于把他们再杀害一次---- ”
他的这部薄薄的小书震惊了人类的良知,先后被译成数十种文字在世界各地出版,仅在美国就发行了一千万册以上,可惜我還沒有看到過據説已經有了的中文译本。
也许,中國的ELIE WEISEL 早晚會出現? 归途中这样胡乱想着,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又到了倦鸟归林的时候了。有谁知道,对于我们这些一直飘零於两大洋之间的倦鳥們来说,哪里才是真正的 “家 ” 呢?
送水
—— 返乡杂记之五
炎炎长夏,我在家里陪着年迈的老母亲 “ 数 ” 扑克牌。她已经记不清老K小鬼谁管谁了,干脆自己眯起眼睛,一张一张地按颜色排列,然后像小孩子一样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比划起来。一次又一次地正玩得高兴,听见门铃响,是一位远房子侄辈来看刚从美国回来的我,还带着他的高中刚刚毕业的独生女儿。
几年不见,面前的女孩子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漂亮而且聪明。还未坐定, 侄子就兴高彩烈地告诉我, 女儿高考成绩远超本地最好大学的录取线,看来进入这所全国一流的名牌大学已经不成问题了!他那被太阳晒得脱了一层皮的红脸膛上,每一根线条都洋溢着做父亲的自豪和骄傲。接下来的家宴上, 侄子频频劝酒, 他自己也开怀畅饮,宾主尽欢。所有人都为女孩子的成绩高兴,因为她将是这个几代普通工人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是名牌大学!
记得上次回國曾去過她家做客,當時她還是個初中生。她的妈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天昏地暗, 她只会袖手旁观,见到爷爷奶奶和客人来了,连主动倒个茶水都不懂得。她的爺爺萬分驕傲地介紹说, 這個孫女极聪明,不但功课好,还是三好学生,经常天不亮就主动到学校扫教室和操场。有时去得实在太早,家人不放心,爺爺奶奶还要一路陪送---对了,她逢年过节给老师送礼之类的事情也极为熟谙, 因此深得老师们的欢心。當時我曾放下手里的酒杯问道, 花的是谁的钱?大家一起说,你醉了吧?
轉眼間現在孩子就要上大學了! 而我們也都忽然變老了!正在醉眼朦胧胡思亂想之际,侄子起身再次敬酒。沒料到,走到我身边时他腿一软险些跌倒。我连忙伸手把他扶住坐下, 他脸更红了, 小声不好意思地对我说 :
“ 我--- 我没醉, 不过---这条腿上个月刚刚动过一次手术----”
我关切地问 : “ 你还四十岁不到, 怎么会---”
他笑笑说 : “ 没事, 送水下楼梯时不小心跌倒了, 再加上这条腿本来就有点静脉曲张的老毛病。”
接下来的闲聊中, 他告诉我说每天除了给居民楼送瓶装水,下班后还到一所小学校里打扫卫生, 晚上再到一家商店里当守夜人。一周七天,没有休息。 —-就为的是多挣点钱, 嘿嘿。
“ 家里呢?你媳妇不埋怨你?”
“ 没事,隔天回家一次, 再说她在厂里也是三班倒忙得要命,回家倒头就睡,连想吵架都没时间,嘿嘿。”
“ 你真行, 累不累? ”
“ 累是累点, 但为了我闺女, 这不算啥----来来来, 咱爷俩喝酒,喝酒---”
“老了呢?想过没有?这样拼命----万一累出更重的伤病来怎麽辦? ”
“ 管他呢, 到时再说呗。 反正趁现在还能干得动,给孩子多出把劲, 马上她要上大学了, 得花不少钱呢,嘿嘿。”
“ ------ ”
我无语了,只有点点头,报以同样的 “ 嘿嘿 ” 一笑。
我是看着侄子长大的。小的时候,他浑身肉呼呼地,像个小老虎,十分可爱。如今他身材高大,头发微卷,四方脸上有浓重的络腮胡髭不说,胸毛也很重,很黑。我们一直都笑话他长得像个洋人, 又说他像个明星, 应该去演武打电影。他听到这些, 只是憨厚地笑笑。我知道他因为家庭负担太重,初中一毕业就开始工作了。
在他给别人敬酒的时候,我和一直在低着头玩最新苹果手机的女孩子闲聊了几句。她说不久前参加了学校里组织的 澳洲游学团,两个星期大家都很开心,还说趁放暑假马上就要坐飞机去南方旅行,一个家在那里的同学和她结伴而行--- 我好奇地问中国的高中生随团去澳洲游学花费多少, 她浅浅一笑,优雅地挥挥手手说:
“ 不过三万人民币而已。我们班上去过的同学都说太好玩了。” 她用美丽的大眼睛望着我问道,“ 您说, 美国东部还是西部最值得去看看?”
“各有千秋吧, 这个---要看你喜欢的是什么了。” 我答道。
“ 要不是和同学约好了入学前去九寨沟,我很想参加另一个去美国游学的暑期团呢— ”
“ 那当然好----”
我沉吟一下,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说, 她接了一个电话,随后就告辞说有事翩然离席走了。
望着女孩子远去的背影, 我想起侄子刚才对我说过, 他 每天扛着40多斤重的大水瓶在那些没有电梯的老旧居民楼里爬上爬下,每瓶还挣不到3元人民币。 他一天的工作量,最少也要五六十瓶, 另外还要自己骑着电动三轮车到挺远的水站取水送空瓶。不知爲啥,我心裏突然冒出了起了那句 ” 用脚投票 “的老话来。要做对联的话, 下联该是 “ 以腿献爱 ” 了吧? 横批呢? 我默默地思索了一会,在心里悄悄吟出 “ 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句话来。当然,这副对联我没敢和他讲出来。
大热天, 像他这样,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为了生计而疲于奔命的滋味我不陌生, 不过那是三十多年前刚到美国留学时的事情了。我也是和他相仿的年龄,提着一袋袋沉重的中餐外卖食物,风霜雨雪之中,烈日暴晒之下,不也是同样爬过无数层该死的楼梯么?要说不同, 我的坐骑是辆除了铃铛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 还有,每次把外卖送到客人手里,运气好的话 会得到一块美金的小费。曼哈顿的摩天大楼群中我也曾风雨兼程,在恶虎般的黄色出租车附近左右穿插;等火速骑行了十几条街,最终满脸汗湿地冲出电梯敲开客人房门, 有时却只得到25美分的小费!无比愤怒和沮丧的我,还有过把硬币扔回给对方, 结果被老板炒掉的不幸经历。当年几乎所有的细节我还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 才一转眼的功夫,几十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再过---几十年呢?
不去管它, 来, 喝酒!看到他回到我身边坐下,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杯,然后学着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夜里, 我在梦中自己变得和94岁的老妈一样,搬着十个手指算来算去,却无论怎样也算不清楚,那个高大英俊的侄子拖着伤腿,要在高高的楼梯上爬上爬下送多少瓶水,才能挣够三万元----- 至于他口袋里面是人民币还是美金,我就更糊涂了。
2016 盛夏 於 旅途中
作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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