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社交登陆。【论坛使用帮助】 |
吴道平:漫谈文艺作品中的“时光倒错”
一
一次看热播宫斗剧《延禧攻略》,其中有一幕说把康熙当年组建的西洋交响乐队的乐器找出来了。然后画面上出现了各种弦乐、铜管、木管、打击乐器,还故意做得旧旧的,仿佛是有了年头。
不料其中却有一只萨克斯管,不禁吃了一惊。众所周知,萨克斯管并非典型交响乐队乐器的一种。这也无妨,为什么要死守洋人的教条?康熙爷难道就不能“洋为中用”、组建一支“适合国情”具有“大清特色”的交响乐队吗?
再一想,不对啊,萨克斯管这种乐器好像没有那么长的历史。一查,果真如此。萨克斯管是比利时人阿道夫·萨克斯(Adolphe Sax)1840年发明的,而那时康熙爷早在一百一十八年前的1722年去世了,无论如何不会知道会有这么件物事存在。事实上,即使在那部电视剧故事所描写乾隆朝,萨克斯管也还没有问世。
这就是文艺作品中常见的错误“时光倒错”,英文是Anachronism,意思是文艺作品中的人或物在不可能出现的时间中出现了。这种错误几乎全是出现在描写历史故事的作品中。古今中外,屡见不鲜。
下面就举几个例子,从现代说到古代,中国说到外国。
二
现当代文艺作品中的这种时光倒错,特别是历史、古装电影、电视剧中多到无法一一列举。比如说有一部描写楚汉相争的电视剧,农家的房屋外如当代一样,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玉米。那故事是秦朝的事儿,而辣椒从美洲传到欧洲是1493年,传入中国在明末;玉米传入也在明末。早了一千八百年的刘邦项羽很可怜,吃不到辣椒或玉米。
现代作家中,被人指出犯这种错误最多的,无过于大侠金庸。下面几例,早已为广大读者所知,转录如下。
《天龙八部》第二十回有下面一段:“只见地下放着不少熟肉、炒米、枣子、花生、鱼干之类干粮……。”花生和辣椒、玉米一样产生于美洲,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后才开始在欧洲大陆传播。同样也在十六世纪传入中国,萧峰是北宋末年人物,那时哪来的花生?
不仅外来的东西弄错了,本土的产品也有时光倒错问题,比如龙井茶。《射雕英雄传》中为读者所喜爱的女主角黄蓉,有在茶馆点西湖龙井茶的情节。黄蓉喝茶当然毫无问题,问题是她喝不到龙井茶。因为龙井的命名,有人认为是明代,有人认为是清代,而宋末人的黄蓉,要喝西湖龙井就得穿越了!
黄蓉也竟然唱过她后人所作的作品。《射鵰英雄传》中黄蓉与“渔樵耕读”中的樵子唱答。樵子所唱的三首《山坡羊》曲子,黄蓉所答的那首,出自元代的张养浩、宋方壶。试问宋人黄蓉怎么唱起元曲来?
还有地名上的时光倒错。在《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送杨不悔去昆仑山,书中写到,“过了几日,就离开了安徽境界。”然而安徽这个地名最早出现在清朝乾隆年间。元末的张无忌如何知道?
在读者中的“金迷”(本人大概也算一个)拍案而起发怒之前,赶紧声明一下:这里仅仅是有关时光倒错的几个例子而已,并非全面评价大侠的作品。下文会有对金庸作品的简要意见,请稍安勿躁,看过再决定怒还是不怒。
三
今人如此,古人就好些吗?不是,古人一样犯这种错误。咱们就举几部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作品为例。
《西游记》,名义上写的是唐朝的故事。作者过去说是吴承恩,现在众说纷纭,吴承恩基本被剥夺了著作权。但有一点为专家与读者所公认,那就是作者是明朝人。
明朝人写唐朝的故事,一不小心,就在唐朝的历史背景下出现了明朝的物事。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就已经指出,《西游记》中祭赛国的锦衣卫,朱紫国的司礼监,灭法国的东城兵司马,唐太宗的大学士、翰林院中书科,都是明朝的官职,在唐朝都不存在。纪晓岚根据这些错误指出,《西游记》的作者一定是明朝人。
另一部名著《金品梅》的时光倒错则更加明显。这部书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究竟是谁至今无定论,但毫无疑问是明代人。书中多次出现明代的俗语“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湾,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和“南京沈万三,北京大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金瓶梅》写的是北宋的故事,那沈万三是明朝人,怎么会进入北宋人的俗语?而且,“北京”这个名称也是明朝才有的,那地方宋时被辽、金占据,先后称南京幽都府、析津府、圣都、中都大兴府;“南京”也是明朝出现的地名,宋朝名称是江宁府、建康府等。“北京”、“南京”这些名称也不会出现在宋人的俗语中。
四
我得赶紧指出些洋人的同类错误,否则就有“专挑中国人的毛病”的嫌疑。不仅要挑洋人的错,而且专挑洋人大作家、大艺术家的错。
莎士比亚,恐怕是英语世界公认的大文豪了吧?他的作品中就出现过时光倒错。比如在《裘利斯.凯撒》第二幕第一场中,有下面一段对话:勃鲁特斯:静!听钟声敲几下。凯歇斯:敲了三下。(用朱生豪译文)
这场剧写的是公元44年的故事,这里的“钟”原文是clock, 不是bell,也就是机械钟。第一个机械钟要到十四世纪才发明出来, 莎翁的时光倒错的跨度竟有一千五百年之久!
在《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二场中,国王说这位丹麦王子想回到威登堡(Halle – Wittenberg)大学去。这部悲剧的场景是七世纪,有人认为是十三世纪的故事,而威登堡大学是1502年才建立的。
还有《麦克白》第一幕第二场中洛斯说,“我们责令他在圣戈姆上缴纳一万块钱充入国库。”这里的“一万块钱”,莎翁用的是ten thousand dollars,那时dollar还不是货币单位。
再看看更厉害的例子。达芬奇的著名画作《最后的晚餐》那总是在知识公众中人人皆知了吧?不料这幅画也出现了时光倒错:那餐桌上分明有桔子,而桔子是荷兰航海家在十五世纪才从印度次大陆带到欧洲的,怎么能出现在公元初的故事中?
当代作品也好不到哪儿去。电影《泰坦尼克号》中杰克说过他曾在美国威斯康辛州的维索托湖(Lake Wissota)上凿冰钓鱼的故事。然而这个湖其实是人工挖出的水库,其建成日期在泰坦尼克号沉没之后。而且,这部影片中多次出现手电筒,而当时手电筒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五
文艺作品中出现时光倒错,难以避免,不会绝迹。这类错误可以分为两类来看。一类是作者缺乏必要知识,一类是作者疏忽。前者如金庸的“龙井茶”、“安徽”,或者达芬奇的桔子,这类知识本来就不为公众所熟知,作家、画家很可能不具备这类知识。
第二类,作者很可能具备相关的知识,但一时疏忽就弄错了。特别是当一个人或事物不是作品必要的构成部分,而作品仅仅用到了含有这些人或事物的俗语时,疏忽特别容易发生。
比如兰陵笑笑生是明代人,没有疑问。很难想象明代人不知道沈万三是什么朝代的人。又比如电视连续剧《大宋提刑官》中的宋慈,《长安十二时辰》中的林九郎都说过,“他们那是想把烫手的山芋放到我手上!”这十来年网上有关玉米、辣椒、山芋传入中国的讨论比较多,两部电视剧的编导大概不会不知道唐、宋时期中国没有山芋,当然更不会有“烫手的山芋”这类比喻。但这句俗语用在特定场景特别合适。作者只想到合适、贴切,就忘了历史。
六
上面提到的有关时光倒错的例子,有些是研究人员或公众早已发现的。每当有人(包括本人在内)指出这类错误,指出者往往就要受到批评、攻击:你们这是吹毛求疵、鸡蛋里寻骨头,就是有这些错误,那些也是伟大的作品,等等。甚至有历史学家指出电视剧中的时光倒错,电视剧剧组不仅不虚心接受,反而召开记者招待会高呼“气死历史学家”这类的事情发生。
我想这种态度就是出于误会了。我完全拥护下面的命题,即使存在这些错误,《最后的晚餐》、莎剧,金庸的武侠小说,也是人类无可替代的伟大作品,也是我本人热爱的作品。当年我去米兰,特地住在藏有这幅画的圣母恩宠修道院的对街,就是想看一看这幅画(可惜门票要提早两个月预定,还是没有看到。)金庸的武侠作品,全部读过,有些还不止一遍。我认为金庸武侠小说是这类题材小说的高峰,后人难以超越。这样的评价不能不说高吧?
指出时光倒错者,包括作者本人在内,毫无用这些错误否定伟大作品的意图,也根本起不了这样的效果。
本人缺乏文艺才能。如果有文艺才能又想从事文艺创作的话,也一定也无法避免出现“时光倒错”的问题。有关历史的知识浩如烟海,我又能了解多少?
不仅如此,“时光倒错”有时还能够成为文艺作品特殊表现的手法,起讽刺的作用。著名的如鲁迅的《故事新编.理水》里有“大学早已解散,连幼稚园也没地方开”,《起死》中庄子大叫“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鲁迅岂不知大禹时代没有大学、幼稚园,或者《千字文》编辑于南北朝、《百家姓》编辑于宋朝、庄子不可能这么说?他这是故意用这种时光倒错的方法来讽刺他在文艺界的对头,虽然我认为这种态度不可取。
七
既然文艺作品中出现时光倒错无损于作品的基本评价,还有可能成为一种有效的表现手法,那么是不是读者对这类错误就可以视而不见?
也不尽然。因为,这类错误积累多了,时间久了,就会在公众中形成一种错误知识。这对于知识的积累、传播,毕竟不是好事。而且,文艺作品影响越大,这类错误弄得“积非成是”的可能性也越高。比如《三国演义》上关羽的兵器是青龙偃月刀,而这种刀是宋代才出现的,汉代的关羽如何能舞得起来?《三国志》中有关羽刺颜良于马下的记载,很明显关羽用的就是长枪。
然而自从这错误出现(还在《三国演义》出现之前,比如元代的马致远就有杂剧《单刀会》,写的就是关羽单刀赴会见鲁肃)以后,久而久之民间就弄假成真了。请看天下的关帝庙,哪一座不是关羽身边站着为他持大刀的周仓?你要是按历史让关帝庙里的周仓持一根长枪,或者在电视剧、电影上出现手持长枪刺死颜良、文丑的关羽,不被骂死才怪!
真话说不得,有时也并非出自专制的压迫!
至于那位“捏刀管教育”(语出鲁迅诗),在中央党校声称自己是“XXX身边拿大刀的周仓”的要人,要是忠于历史说成自己是“拿长枪的周仓”,那岂不是要弄得听众哄堂大笑?那随时准备用大刀向党校师生砍过去的威胁力量也就荡然无存了。
因此,对于那些由于不具备知识或者疏忽造成的错误,没有总比有好;有了这些错误,被指出、被纠正总是比被忽视、漠视好。
八
进一步说,这类问题就反映了文艺思维和学术思维之间的鸿沟。
我的认识,学术研究最基本的要素是逻辑,这一点丝毫错不得。历史研究要出现了“时光倒错”,那就是垃圾;文艺创作就需要对人、对事物的敏锐感受、想象,甚至奇想、幻想,严守逻辑反而是创作致命的弱点。毕加索、马蒂斯的画作如果按逻辑标准,简直就是胡乱涂抹,但价值并不因此降低:他们的画,现在一幅都值成千万上亿美元,没有人说买家是傻瓜。
因此《最后的晚餐》上出现了桔子、莎剧中出现了时钟、黄蓉喝了龙井茶并不能因此否定它们的伟大。对我来说,倒有一种它们的作者更贴近常人、因此也有常人的错误的亲切感。但如果有一篇“公元初年罗马人食品研究”的论文讨论了罗马人桔子的消费量,那可以担保没有地方能够发表。
这两种思维之间的鸿沟巨大,一个人是不是能够跨越?想象、幻想、奇想本身容易(不是必然)破坏逻辑,而逻辑本身会限制想象、幻想。历史上当然有过巨匠能够横跨文艺和学术两界。如达芬奇有人体结构和飞行的研究,歌德研究过光学,钱钟书既能写《管锥编》,也能写《围城》。但这类巨匠是人类的异数,大概不是常态。
当年金庸担任浙江大学文学院长,忽发奇想要带唐宋史的博士生,作为“金迷”的我,不禁为他捏一把汗。好在学子们都还懂得“左手画圆,右手画方,不能两成”的道理,无人报考。这倒也成就了金庸作为“大侠”的一世英名得以完好。
想起二十多年前,《读书》上一篇文章中用错了“阑珊”–这个词本意是“将尽、衰弱”。比如说“春意阑珊”指春天快结束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说的是意中人在灯火昏暗的地方,看不真切。作者却用作茂盛、辉煌的意义上了。被人指出后,引出了“作家应当学者化”的讨论。当时的讨论只看到了作家具有专家的知识有助与写作,没有考虑到专家化对作家有负面作用。试想,如果金大侠果真以唐宋史博导心态去写作,言必称《新唐书》、《宋史纪事本末》之类,写起书来如我们写论文一样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页书加十个注释,那黄蓉当然不饮龙井茶了,萧峰也没有花生吃了。但他笔下的人物如黄蓉、郭靖、拖雷、周伯通、李莫愁、王语嫣还能不能这样性格鲜明,形象生动,正的正得可敬,邪也邪得有趣;聪明的聪明得如冰雪般晶莹剔透、忠厚的忠厚得如璞玉浑朴无暇?他们之间还会不会发生那些违反生活逻辑、匪夷所思却又读起来令人不能释手的故事?“侠”从来是重大事而不拘小节,而一位皓首穷经、寻章摘句的老学究,看不到“手挥五弦、目送飞鸿”的潇洒之气,哪还有天马行空的“大侠”的影子!说不定“时光倒错”歪打正着,还给金庸的侠气添了几分呢。
不过,要使“时光倒错”达到增加作者或作品吸引力的效果,也得有人指出这类错误,是不是?
2019年十
【声明】:禅世界论坛尊重言论自由,任何人可讨论佛法、政经、生活和科技等话题。言论发表前请根据常识和法规自审。论坛管理员和版主有权删除任何不当内容。使用本论坛即表示接受【禅世界论坛规则】。【论坛使用帮助】。 【禅世界免责声明】。
【Chanworld.org】2017.06.06-2021.04.30-2025.04.10-MG-R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