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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晶晶:从法西斯美学到资本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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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晶晶:从法西斯美学到资本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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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晶晶:从法西斯美学到资本美学

————谈资本美学的挥霍感、恢宏感、永恒感

在二十世纪的灾难与重建之间,现代政治与现代市场都曾借助“景观”的力量来召唤情感、组织主体、塑造秩序。法西斯美学与资本美学因此并非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端,而是同处现代性的两条分岔小径:前者以“崇高感、归属感、自豪感”为诱饵,要求个体臣服于一个想象的整体;后者则以“挥霍感、恢宏感、永恒感”为糖衣,让个体在无尽增殖的物象与数字中自愿投入、竞相展示。两者在方法论上共享了对宏大、对秩序、对重复与复制的迷恋,但在价值取向上,一个诉诸牺牲之美学,一个诉诸占有之美学;一个将身体编入齐步而行的队列,一个将欲望溶入永不停歇的消费回路。它们一同构成了现代景观政治的双面:在鼓点和鼓掌中,个体都被劝服“忘掉自己”,区别只是忘向何处、为谁遗忘。

法西斯美学的经典语法早被总结:高位俯拍的人海、标枪般刺向天空的旗帜、轮廓分明的肌肉与大理石、整齐划一的步伐、对对称的狂热、对复制的崇拜。它将“众”塑成一个可见的几何体,使群体的线条、块面与节奏替代了个体的面孔与声音。此种美学提供一种强烈的“崇高经验”,把恐惧与敬畏裹挟为归属与荣光:当舞台搭得足够大、灯光打得足够亮、口号喊得足够齐,个人的犹疑与判断就像一粒尘埃,轻易地在热浪里失重。而正是这种“崇高的技术”——对身体的编排、对空间的雕刻、对情绪的节律化——使它具备非凡的召集力。它以牺牲之美学为核心逻辑:个人之美在于献身,痛苦之美在于升华,死亡之美在于永恒的纪念。由此,法西斯美学既制造了压倒性的宏观视觉,也在微观处训练服从的肌肉记忆;它的景观不是单纯的观看对象,而是权力与身体之间的一种契约。

资本美学并不要求牺牲,它要求占有;并不许诺涅槃,它许诺增值。它的“崇高”被改写为“恢宏”,它的“牺牲”被改写为“挥霍”,它的“永恒”被改写为“永续”。最能概括其精神的是一句朴素的口号:财富没有上限,没有最多,只有更多。数字面板上的曲线、银行App里滚动的零、交易所时钟的滴答声,构成了资本美学的日常配乐;玻璃幕墙、超高层、旗舰店、综合体,塑造了它的正典空间。它以“丰富感”开场:货架上的SKU、直播间的链接雨、博物馆式的选项陈列、算法推送的无穷尽延伸,给人以一种被丰饶包围的恍惚感——一种并非来自自然繁茂、而是由供应链、金融与数据协同制造出来的人工春天。在这种“人工丰饶”中,选择本身成为体验,浏览成为消费的一部分,拥有的前奏往往比拥有更令人沉醉。资本美学的“丰富感”因此不仅指物的多,更指选择姿态的多、价格阶梯的多、叙事口味的多;它以丰富的假象抵消稀缺的现实,以稀缺的定价反过来制造更强的丰富之感。

若说丰富是资本美学的背景布,“挥霍感”则是它的主戏。这里的挥霍并非单指无节制的花费,而是一种审美化的燃烧姿态:私人游艇、湾流飞机、超级跑车、亿元艺术品的拍卖槌、隐秘而华丽的宴会、可以“秒台阶”的慈善晚会、能将时间兑换为通行证的私人医生和礼宾体系,它们共同构成一种展示性的火焰。凡勃伦所谓“炫耀性消费”在社交媒体时代获得全新加速度:短视频的15秒让金钱的形态高度可视化,朋友圈的九宫格把生活切片为可度量的标本,打卡与“开箱”把占有的时刻转译为可分享的审美高潮。挥霍因此成为一种情感技术:它让“我能”的宣言以“我敢烧”的方式落地,让“价值”的证明以“我可以浪费”的方式完成。在这一层意义上,资本美学中最动人的画面并非物的实用,而是物的无用——那种“即便无用也可拥有”的皇权式自由,才是挥霍之美学的核心。

“恢宏感”则把个体的挥霍拓展为空间的秩序学。它表现为城市天际线的冲天之举、为城市冠名的体育场馆与歌剧院、由建筑事务所与品牌共同塑形的企业总部、可以容纳十万人的节庆经济,乃至把沙漠变为乐园的工程志向。恢宏不是粗暴的“更大”,它是一种“更久看上去也不旧”的比例学:大台阶、大中庭、大跨度,让身体在进入的一瞬即臣服;球面、穹顶、拱券,让人类古老的宗教经验转生为世俗的消费仪式。恢宏感的政治语义并不难读:它将企业或家族的“能”雕刻为城市的“是”,将资本的现金流转译为文明的外观。命名权、冠名权、永久铭牌,正是这种转译的法律文书;“公共—私有”的二元在恢宏感前被弥合为“公共外观+私人底座”的复合体。

然而资本美学最深的欲望并不止于“多”与“大”,它要“永恒”。企业以“百年品牌”的叙事把商品化妆为传家宝,家族以信托与基金会的架构把财富磨成长久的石;大学与美术馆里的冠名厅、研究金与永久基金,以半公益、半遗训的形式为“永恒感”立碑。公司人格化、品牌拟人化、家族制度化,三者合力生产一种“在场的缺席者”:并非某个自然人的寿命得以延长,而是一个可无限续命的法律人格成为现代灵柩。资本美学由此在时间上完成它的闭环:以现金流的现在支撑资产的未来,以资产的未来倒灌现在的权力;“永世传承”不再是神学命题,而是制度工程。

要让“永恒感”稳固为现实,仅有审美还不够,必须以政治为手术刀。渗入政治并非偶然,乃是资本美学的系统需求:游说、智库、行业协会、影子内阁、旋转门、选举捐赠、媒体持股、议程设置,构成影响力的管道;税收与继承结构的精密设计、法律条款的微雕、监管话语的共制,构成制度层面的铸模。资本不只是“在政治之外很大”,它更是“通过政治而更大”;不只是“给公共事业捐钱”,它更是“把公共性翻译为企业可用的治理话语”。当恢宏感被镶嵌进宪制的牙缝,当永恒感被装订进法律的封底,资本美学便超越了单纯的感官范畴,成为一种生活世界的基本气压。

与法西斯美学侧重“把你编入我们”不同,资本美学侧重“把我们编进你”。它不强制你穿同一制服,却乐于把制服做成N个价位、N种剪裁,让你用收入与趣味自己挑选;它不要求你在广场上齐步走,却把广场化为商场,让你以步数兑换积分;它不命令你向某个头像致敬,却把头像做成无处不在的Logo、IP与代言,让你在点赞、转发与购买中完成宣誓。于是,法西斯美学的“崇高、归属、自豪”,在资本美学中换了脸:崇高被转写为顶配、限量与殿堂级;归属被转写为会籍、圈层与社群;自豪被转写为战绩、清单与“我配得”。两种美学共同点并未消失:它们都需要大场面、都善于节律、都擅长把难以言说的情感凝结为可复制的形式。不同只是,一种以牺牲为终点,另一种以占有为起点;一种以统一为美,另一种以分层为美。

当下的资本扩张并非只在宏观新闻里轰鸣,它以日常生活的语言渗入毛细血管。富豪的社会生活与政治生活提供了强力模板:私人岛屿上的婚礼通讯、可以停在自家码头的船、把时间划分成航程的日历、把朋友分类为合作方与投资人,这些姿态迅速被中小资本家“有样学样”。“斗富”在今日并非旧小说里的闹剧,它以新技术焊接上了新的量表:超跑车队在城市夜色里轰鸣、香槟塔映照出手机屏的蓝光、子女入读名校的喜讯被等距排列在社交网络的锦旗上,企业家夜跑的步数、清晨的读书打卡、飞行航段的里程数,构成新的可视化权力。

在华人社会的经验中,这种美学又叠加了独特的文化图谱:琉璃瓦的豪宅以宫殿式语汇复制“非凡”的象征资本;在富豪聚居区以邻为镜、用地段作为名片、以物业形态作为血统证明,成为一种兼具族群性与阶层性的符号叙事。节庆时的大型施与、庙宇式的家堂与祖祠翻新、把地方志变为家谱式的品牌故事,进一步把资本的恢宏与传统的尊严粘合在一起。资本美学在这里不只是一种“现代味”,它也模仿了古典秩序:用材之贵、尺度之大、礼仪之繁,皆为合法性的凭证。

若从社会学的角度看,资本美学的渗透机制并不神秘:一是可见性原则——只有可见,才能被承认;二是可比性原则——只有可比,才能“赢”;三是可复制原则——只有可复制,才能形成风潮。于是,“丰富感”通过平台化技术和供应链横向复制,“挥霍感”通过社交传播和内容工业纵向复制,“恢宏感”通过城市竞赛与品牌对标对角复制。它们在复制中完成教育,教会人们以审美方式理解权力、以权力方式安排审美;也在复制中完成驯化,把个人的幸福感与可量化的财富指标捆绑在一起。久而久之,连反抗也会被美学化:极简家居成为另一种“我能舍弃”的炫耀,环保成为“我能更贵地消费”的证明,断舍离成为“更高明的选择算法”。

与法西斯美学比照,我们更能看清资本美学的“温柔暴力”。法西斯的暴力在场、直接、昂扬,资本的暴力隐身、间接、持久。前者以营造危险来索取服从,后者以承诺机会来索取沉默。前者的仪式要求你站立、举手、喊叫,后者的仪式只需你扫码、分期、续费。前者以“牺牲”抬升价值,后者以“浪费”确认价值。前者的失败通常是剧烈的、颠覆性的,后者的失败往往是漫长的、逐渐的:房贷的利率、教育的配比、医疗的门槛、城市的地价,把人的一生切割成金融的时段,使时间本身成为资本美学的最终画布。

资本美学并非天生邪恶,它也曾在某些历史时刻为现代社会提供公共性的外观:图书馆、博物馆、大学、医院,通过捐赠与冠名得以扩建;城市的地标、艺术的委托、音乐的厅堂,使一个时代拥有可被记忆的轮廓。问题在于,当“冠名”与“规制”的比例失衡,当“公共外观”被“私人底座”过度吞噬,当“永恒感”的制度工程遮蔽了代际公平与社会流动,审美就从美的教育变为权力的教育。法西斯美学的危险在于它以崇高窒息多元,资本美学的危险在于它以丰富掩盖不平等、以恢宏漂白剥夺、以挥霍诱捕理性。二者的合流更令人警惕:当资本借民族主义动员情感、借“强国叙事”镶嵌品牌,当商业的恢宏套上国家的旗帜,当“投资即爱国”的口号成为消费的动员词,法西斯美学的诱惑与资本美学的糖衣便发生了化学反应,生成一种新的景观合剂。

在这样的历史节点上,批判资本美学并非要把“挥霍、恢宏、永恒”逐一逐项地宣判为罪,而是要恢复它们作为审美范畴的辩证性。真正的丰富应是可及性的丰富、文化的多样、时间的宽裕,而非仅是货架的堆叠与零的增长;真正的挥霍,应是对公共之美的慷慨、对他者之需的慷慨、对无用之学的慷慨,而非对地球、对未来、对脆弱者的高速透支;真正的恢宏,应是对共同体记忆的托举、对代际公平的托付、对边缘者的容纳,而非为权力树碑立传的石头与玻璃。真正的永恒,是像诺贝尔、卡内基那样把财富化为一代一代的对人类文明与进步的永续的推动。唯有当“丰富”脱离了算法的诱捕、“挥霍”脱离了阶层的炫耀、“恢宏”脱离了资本的独白、“永恒”借着普世价值铸入人心,审美才能回到真正的审美。

资本美学用永恒感来书写自我,仿佛金钱能够免疫衰朽。然而,任何真正的永恒,都不可能停留在一座大楼的冠名、一张捐赠者的牌匾或一艘船的银色外壳上。它只能存在于被公平触达的教育、被认真守护的法治、被持续修复的生态、被切实尊重的尊严,以及一种不以“更多”为唯一价值标尺的生活愿望之中。法西斯美学用崇高偷换自由,资本美学用丰盛偷换正义。它提醒我们:美学从来不是中性的,景观从来不是无辜的。面对“丰富感、挥霍感、恢宏感”的合唱,真正的批判不是拒绝观看,而是在观看中识别其成本、在沉醉中保持尺度、在羡慕里保存底线。只有如此,我们才不会在鼓点与鼓掌之间,把个人的判断与共同体的未来,一并交给了看似永恒却终将褪色的资本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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