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来亦不出

山海会

2019.12.16

如果厌离心不是解脱道的修行，那出离心是不是呢？原始教典裡虽没有用出离心这个词，但印顺论师在其“成佛之道”的偈颂裡有「中发出离心，涅槃解脱乐」（注释一）的说法，指出了解脱道的法乐和出离心有关，故它在中国佛教裡有其位置与意义。所以对出离心的探讨，也应是中国佛教能否成功走向现代化的议题之一。这其中包含了厌离心与出离心是否相同，及出离心到底是否合乎四谛法义。

笔者基本上同意印顺论师对三乘的看法，即人天乘的主题是在求福报的因果善恶范围裡，而二乘（声闻乘与缘觉乘）则是在专注于自己的修学以「解脱苦」，而能有涅槃法乐的范围裡。至于菩萨乘（也称佛乘），就是在自己有了解脱苦的能力以后，还能顾到法界一切的众生，而希望他们也能解脱苦。

这个大乘佛法的三乘架构虽未为「二乘学人」所完全接受，但基本上因它符合缘起与四谛法义，也是人类的实际需要，故值得所有的修行人大力提倡。但笔者希望对这个架构中「发出离心」部份稍做补充与调整。因为它影响到了当今不少大乘学人菩萨道的修学。

出离心与厌离心的意义虽然不同，但其不同是由于视角，而不是由于法义。换句话，声闻乘之所以会想要「出」三界，是因为娑婆世界与三界实在太苦的缘故。这就是当时印度的主流思想与文化，也就是以世间为无可救药的苦与不淨。于是大家都以为三界甚可「厌」患，而修行的目的，就是要能在死后「离」开此处，到另外一个没有苦的地方去。至于离开以后是到什么地方去，那是众说纷纭。各宗各派都各自有不同的说法。但无论各派的说法多么不同，要「离开此处」的意图是都一致。

这意味着若有任何人背离了这个意图，在当时的印度就不会有市场，也就是不会有人愿意听。故佛陀曾不只一次地对阿难说，自己在娑婆世界说无上道实为甚难。因为他所真正要教导众生的，是「实无可出，亦无可离」。

当时印度人的思想，可以用美国民谣歌手哈瑞·查朋（Harry Chapin) 的一句歌词来形容，即「任何其他的地方，都会是比较好的地方」（Anywhere's a better place to be）。而这种心态，就是出离心。诺贝尔文学奬得主鲍勃·迪伦所写的名歌「瞭望台」（Watch Tower)的第一句，也就道出了同样的出离心思：「一定有个出路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小丑对小偷说 。」（There must be some kind of way out of here, said the joker to the thief .）

但大家如果正观佛陀所教导的四圣谛、八正道与四念处，就会清楚发现佛陀虽的确是在教导众生不要执迷于任何事物（包括世欲），但完全没有要众生离开此处的意思，而到任何其他的地方去。因这种「出世思想」或「出离心」，正是一种人生裡的执迷。人如果能在今生修四念处，觉知并超越自己生命裡的一切执迷，就可在当下体证涅槃法乐。但这件事的发生不是靠着「离开」娑婆世间与烦恼。相反地，四谛的意是说修行人不可做「烦恼的逃兵」。而是应深观烦恼与不离世间，才可能因「见苦因」而让自己与世界「达到和平」。

所以声闻乘的「发出离心」虽是他们的入道因缘，但不是他们体证涅槃法乐的原因。而佛陀在世间四十多年对他们所教的，也就是在帮助他们看见存在于自己生命裡的「出世思想」，也就是「出离心」。能看见的人，是因精进地修习了「念觉支」与「择法觉支」，而最终彻底放弃了「来生会往何处」的算计与忧虑。也正是因彻底放弃了这些戏论与算计，他们才会有「喜觉支」的解脱法喜与「轻安觉支」的轻鬆自在。他们不再黏着于世间，但也不离。

圣龙树后来之所以要破邪显正并积极地提倡大乘空义，事实上就是因为佛教在当时的主流，已经又回归到印度原本的厌离心与出世思想，甚至把涅槃当成了染着的对象，与逃离当下的手段了。所以他特别倡导了大乘空义。但这只能说他是在纠正已然变质而被误解了的解脱道，但不能说他以为佛陀所说的解脱道是以出离为主题。而关于出离的部份，最有名的就是他所着中观论裡的八不偈，提到了「不来亦不出」（注释二）。许多人以为这是笔误，以为应是「不来亦不去」。但其实是大谬。「不出」一点都没有错。因「不出」不单是缘起与四谛法义的核心，也当然是大乘空义的核心部份。

注释一：见印顺法师所着“成佛之道”，有「下求增上生，现乐后亦乐。中发出离心，涅槃解脱乐。最上菩提心，悲智究竟乐。」

注释二：见龙树中观论的篇首，有 「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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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离与出离是否合乎四谛法义？

佛法的修行必须要有厌离心吗？还是只是一个阶段性的需要，或者是根本就无须厌离呢？佛教经典与论典裡虽的确有修行佛法须厌离或出离的说法，但般若广场以为佛法的修行应是「尽信书不如无书」，故这个说法应是需要修行人自己去验证。般若广场当然瞭解如果要说修行佛法不需要厌离心与出离心，是和传统的佛教抱持了不同的意见。但儘管如此，我们还是要清楚表达这个佛法修行的立场与所见，也把其视为佛法是否能现代化的核心议题，即无论厌离还是出离，都不是四圣谛的核心法义。而且修行人必须要能「如实觉知」自己整体人格裡的厌离与出离倾向，才符合佛说的缘起法与四谛法的修行。

佛陀曾在卡拉玛经裡清楚地告诉卡拉玛村的修行人，不要因为一个看法来自于宗教经典就信以为真。也不要因为一个人是导师或大师，就把他的话当成绝对无误而信以为真。般若广场以为这种修行心态，才符合佛说四谛法义的修行。

所以般若广场并没有坚持自己的瞭解就绝对正确。但我们的看法也不是在扭曲佛法与佛教，而是由我们的解脱知见与四念处的觉知修行中生出。所以我们只是在忠实表达自己的修行所见，而与所有的法友共享而已。也欢迎大家和我们一起深思与讨论这些看法，因为这个议题对佛法是否能在现代人的生命裡「起用」十分重要。但在讨论的同时，我们也希望大家不要抱持着某经典或某大师的话就一定正确的心态。因为那会对讨论无益，也实不符合缘起法义与四谛法的修行原则。

欢迎有兴趣于「厌离与出离是否合乎四谛法义」的朋友，和我们一起探讨与思索这个在佛法现代化进程中算得上是里程碑的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