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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四维:打破三角均衡,拆掉帝制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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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四维:打破三角均衡,拆掉帝制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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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四维:打破三角均衡,拆掉帝制齿轮

——与秦晖和刘瑜商榷

刘瑜的《巨轮调头的时刻》这篇文章,最容易被吸引读者的,是她在评秦晖《走出帝制》时的那种管道工式的清理功夫:把百年争论里缠绕的文化与制度一一点名,把“日式启蒙”与“西式启蒙”的错位、把“救亡”与“自由”的剪刀差、把清末民初的机会与挫败,剥出可检验的脉络。这样的梳理,的确把“如何走出帝制”的问题从口号带回了机制。但我愿意从她的文章出发,转一个角度,去分析秦晖与刘瑜的得失:他们都把焦点放在观念与制度的互动——“文化无高下,制度有优劣”,又或“制度的优劣背后仍系于政治文化的共识”。我以为,这两者都还不够往下挖。

帝制在中国两千年里之所以反复归来,最深处不是理念之争、也不只是制度设计之争,而是由流氓导演并主演的“暴力—财政—信息”三角的政治经济学均衡;它把谁有资格组织暴力、如何征敛资源、如何广播合法性捆成一体,塑成一种可以自我复制的“统治技术”。只要这个技术的激励仍然成立,帝制就会在不同朝代、不同意识形态、不同文化包装下,以“同构”的方式再现。反之,一旦这个技术失灵,哪怕文化仍显保守,社会也可能从制度的裂缝中长出共和的枝条。台湾恰恰提供了这样一份反证:它是如何在一个深受大陆帝制传统浸润的政党统治之下,靠外部约束与内部结构的重组,拆掉帝制技术的齿轮,转而进入一套选举—法治—分权的均衡。

从这个角度看,秦晖关于“周制/秦制”的区分,固然抓住了中国传统政治的两个极端原型,但他对“帝制何以顽强”的回答,仍偏向理念史与制度史的表意层面。刘瑜指出“制度底线的前提是政治文化的共识”,这无疑切中要害,却也容易把“共识的生成”视作先验前提,而非可以被设计、被逼迫、被交易出来的结果。帝制是否“走得出”,关键在三环:第一,暴力的外部化与法内化——能否把强制力关进规则的笼子里,而不是关进某个人物或某个组织的意志里;第二,财政的契约化——能否把征税与代表、预算与监督、支出与问责捆在一起,使统治者的口袋与社会的口袋“可分”;第三,信息的去垄断化——能否打碎那种由科举—馆阁—党国宣传—舆论审查构成的合法性垄断。观念当然重要,但观念的迁移往往发生在这三环被改造之后。说得更直白些:当一个社会能迫使“持枪者听命于文书”、“文书受制于账本”、“账本暴露在众目”之时,帝制就会枯萎;反之,当一个社会允许“枪杆子改写文书,文书随意改账本,账本被锁进密室”,帝制就会复活。

学者朱大可有本书,书名叫《流氓的盛宴》。借他的概念,华夏2000年,是你方退场我登场的一场一场的“流氓的盛宴”。易中天更把中国两千年改朝换代的戏称作“流氓导演并主演”,并非夸饰。虽然华夏历史上也有帝制松绑的朝代,北宋就是一个政治宽松的例外。易中天的意思不是道德批判,而是政治选择学:在一个高风险、高不确定、低契约的政治市场里,最愿意押注、最不怕破脸、最敢于反复违约的人,往往最能生存。于是帝制在历史长河里形成了一套逆向筛选机制:它奖励“敢赌、敢杀、敢骗、敢买通”的特质,惩罚“守约、克制、讲理、算账”的德行;它让“流氓化的军阀”与“军阀化的流氓”更容易抵达权力的顶端,再以顶端的偏好重塑制度,进而用科举与礼制去合法化、用保甲与户籍去细胞化、用文字与祭祀去神圣化。这套“统治技术”不是文化的基因,而是历史的选择——一种在地缘、财税与通信技术约束下形成的可复制算法。正因如此,说帝制是“生来自带”的,其实误读了历史;它更像是“后天养成”的行为模式:当外部威胁常在、内部逃离成本高企、市场分工浅薄、地方社会薄弱、信息传播缓慢时,中央集权的规模经济与高压秩序的即时收益,足以压倒代际的自由红利,于是帝制“看上去更有效”。但一旦这些约束被重写,帝制的比较优势就会消失。

走出帝制的核心在打破暴力—财政—信息的三角均衡。拆掉帝制的这三个齿轮,才能让帝制的车轮失灵,让国家转向。以台湾成功的经验看,台湾之所以“走出帝制”,不是因为岛上天降了一群更“周制”的圣人,而是因为那三环被一内一外同时撬动。外部看,冷战格局带来的安全伞,将“暴力竞争”的成本外包;美国的制度性约束(从《台湾关系法》到人权议题的持续压力)与国际经济的深嵌,强迫统治者在暴力工具之外发展政绩合法性;外交孤立反而让“以制度取信”成为可出售的唯一商品。内部看,战后土地改革造就了小业主型社会结构,分散了土地—宗族—地方武装那种能与中央一起垄断资源的三角;1950年代以来的地方选举为“财政—代表”的捆绑提供了训练场,使“拿钱的人”必须向“纳税的人”解释;70—80年代的经济增长带来横向的社会组织网络(工会、同业公会、社区发展协会、宗教组织、媒体),打破了信息垄断;“解严—党禁报禁松动—修宪—军队国会化—司法独立—媒体竞争—政党轮替”的节奏,在三十年里把强制力关进了制度序列。这里几乎看不到“观念先行”的神话,看到的都是激励重组后的“观念自我实现”。易中天说帝制是被流氓皇帝“驯化”的,我宁愿再补一层:台湾的民主是被一连串“不得不”的约束“塑形”的——当暴力收益被外部约束拦腰砍半,当财政被地方票箱捆住手脚,当信息被商业媒体与社会化平台撕开缝隙,帝制技术就无处发挥。

帝制并非“华夏血液里的宿命”,它是逆淘汰机制在长期内的产物;既然是产物,就可以被逆转。台湾的例子,正说明了“驯化”与“去驯化”的可能:同样一套党国体制,经过三十年,为什么在岛上会发生范式转移?不是因为“台湾人天生爱自由”,而是因为制度把“守约—克制—讲理—算账”的品质从劣势变成优势,把“敢赌—敢杀—敢骗—敢买通”的手段从优势变成负债。只要大陆的激励结构仍然让后者更划算,帝制就会复燃;一旦前者更划算,帝制就会褪色。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而是“值不值”。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陆走不出、或时松时紧地走不快”。不是因为“中华文明的基因”里排斥共和,而是因为那套帝制技术至今仍然具有短期的统治效率:大一统大陆的地缘安全困境,使中央对暴力工具的“规模经济”始终有效;高强度的国家能力—尤其是数字治理与财政汲取—让“账本与文书合一”的诱惑更大;社会的中间组织被系统性压薄,使“公共理性”的供给弹性不足;财政联邦主义程度有限,使“代表—税收”的捆绑难以落地;信息环境的可控性越高,帝制技术的广播成本越低。这些都是激励,而不是情怀。于是,哪怕观念领域也存在对法治与权利的广泛认同,只要激励的合意均衡仍然在帝制那边,观念就会在“自我审查—自我驯化”的回路里被磨平。

秦晖把“走出帝制”的钥匙放在“重拾周制”的传统资源、在“古儒/法儒”的分野里找到可用的文化底盘;刘瑜提醒我们制度底线需要政治文化共识的支撑,这都对,但还不够硬。要打破帝制的“诅咒”,最有效的入口不是“说服大家先同意”,而是“迫使权力先让渡”。这不是煽情的激进主义,而是朴素的政治工程学:一是把暴力的组织权从个人/党组织转移到受法拘束的武装力量;二是把财政透明与议会预算常态化,把“花钱的人”置于“问责的人”的例会之中;三是把司法的职业化与任期保障做到可逆性很低的程度,让“文书”不再听命于“枪”;四是把地方事权与财权的结合扩展到可以自养的尺度,让“账本”不是只在中央合并报表;五是把信息自由的阈值提到足以制衡宣传垄断的强度,让“广播合法性”的独家权崩解。文化会在这些结构变化之后出现方向性迁移:公民会在一次次胜选与败选中学习,官僚会在一次次败诉与胜诉中学习,媒体会在一次次打脸与道歉中学习。所谓“共识”,多半是这样“被学会”的。

刘瑜在文末引韦伯,说政治是“对硬木强劲而缓慢的击打”。我愿意把这句话的“硬木”具体化:硬的是暴力、财政与信息的三合一。秦晖在《走出帝制》中所做的历史辨析,提供了拒绝“文化宿命论”的丰厚资源;刘瑜提醒我们制度底线没有文化共识就会塌陷,也揭去了一层技术乐观。但要真正把帝制从“可能的均衡”推回“不可行的选项”,还得在那三环上做笨功夫:让武装服从文官并受法院裁判,让预算服从议会并受审计追责,让舆论不服从宣传口径而服从事实核查。台湾不是天外飞仙的“例外”,它是工具箱的“范例”。它证明帝制是后天形成的,也可以后天拆解;它证明历史的“诅咒”并非宗教意义上的诅咒,而是激励意义上的计算。算清这笔账,帝制就走得出去;算不清,帝制就会在新名目下再次归来。

当我们再度面对“谁在决定台湾的明天”的提问时,答案其实也是同一把尺:决定者不是哪一位伟人、哪一种文化的纯度,而是那套把暴力、财政、信息打结的技术被拆到什么程度。拆得越彻底,帝制越无法复活,台湾越可能继续作为华语世界的灯塔;拆得越敷衍,帝制就越会以“紧急状态”“例外治理”“总体战”的名义回来,灯塔就越容易被战火与恐惧熄灭。与其问“基因”,不如改问“激励”;与其问“传统”,不如改问“约束”。这大概才是对秦晖与刘瑜的最有效补充:从文化与制度之辩,走到激励与均衡之算。只有当这笔账在更大范围内算清,帝制的阴影才会真正退场,而不只是换个布景、换套台词,继续由流氓皇帝(或流氓总统、或流氓总书记)导演与主演我们熟悉而厌倦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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