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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炳刚:海畔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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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炳刚:海畔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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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炳刚:海畔湖畔

冬日假期,趁空在海边闲散。

旅店供早餐,一早就去餐厅,二楼,视野开阔,人们也喜欢在那儿多坐。接连三天,总见一老者,怕年过七十了吧,穿着整洁,早早坐在前排最右边小桌旁,那是最好的座位了,既能前瞻又能右顾。手握一杯咖啡,慢慢嚼点儿什么——早餐免费,随你吃多长时间;然后他就那么停了,就在那儿对着窗外,像倦飞了老海鸥,一动不动地在那儿任自发呆。窗外是海。海之大,不知其几千里矣。他面对的,是大西洋。

后一天进去,见只有他旁边的小桌还空着,那就坐吧——算不得打扰,尽量悄悄地就是了;看老者老僧入定旁若无物的神态,想他也不会轻易被扰的——总之,千万别打断他的思路;这般年龄的长者,思考点儿什么,就是再平常,怕都已有了它自可珍贵处。

“喝,这不是吗,大洋,又有什么呢?”老者嗡声嗡气地发话了。拿来了吃的喝的,开头几口过后,刚靠上椅背朝海岸不着边际地瞭过去,老者眼皮都没动,却像是算好了时间,话音就过来了;低低地,像老旧世纪的大提琴;你完全可以当他是在那儿自言自语,然后任由他自说自话去——反正他只说英语。不过我愿意听他说点儿什么,难得老者先发话。“要是总有海看,大概就不觉得什么,我想我能懂得。”我也说得慢慢地,也只对着食物说,“这是我们家第一次,今年,第一次来看大海。对我们来说,还是很有些什么的。我们可是看了还想看呢。”

“哈哈——哈哈”,老者一开笑,后半截儿就笑出了朗声来,尽管语速还是慢慢地,还是管自面向大海:“算你说对了。我还真是总有海看,天天都看。”声音里带出来不少兴致。“不光是天天看,还天天都这样吃早饭。呵呵。自个儿的房子就在岸边,二层也有厨房。天天早饭都这样,一边吃一边看。”

没看他,不过我知道他呷了一口咖啡。“嗯—-大海,把我的时间,都给裹进去了。一晃几十年。这不,年龄大了,有了这毛病:习惯于这样面向大海,无事发呆。”

原来,这是一位有资历的老望海者。几十年?忽然就想起了什么书上的说的:“天海之间伟大而单调的存在”。天、海、再有一位日日守望的老人,那才是“伟大的存在”吧?面向大海,春暖花开,自然很美好;可秋凉花落呢,能不再面向吗?无事发呆,倒除却了“执”,全不待外物,回到了人的本我自在,未实不是一种更加洒脱超脱的境界吧?正那么胡乱地呆想,老者却已偏过了头来,“我窗外那海,没有这么高的风浪,是唯一的不同。”说到这儿他竟着实地清了清嗓子:“大水一片,一望无际,全没有边,跟这大洋完全一样。”就朝我凑近来又凑近来:“伊利湖,见过吧?”

当然见过。——原来他是在说伊利湖啊。从旁边走过多次,那边上的伊利小城,都住过两次的。而且,也曾在那湖边无事发呆过半天,当时还记了几行字的,就在湖边树荫下的野餐桌上:

湖水是这么地澄澈,阳光下,可看出水底沙粒的反光。湖面静极了,远处的三五点白帆,像在童话世界,悄无声息地缓缓滑动。整个湖面是一望无际的幽蓝,扩展到极远极远,终也看不清那更远处是水是天。久久凝视着,你会忘了自己是站在陆上。望着那天际线,你似乎可以告诉自己:认识到地球是圆的,似乎也不是那么地超出人的目力所及。

是工作日,远近数来,只有十多个人。一个母亲带了儿子来。小孩儿也就是四五岁,见了沙滩就跳起来,一边喊着,光了脚跑呀跑,又冲到水边,两只小手插进水里,又翻着跟斗滚回来。忽然停下来,像小狗一样嗅着地上,拿起来一支贝壳,快快地朝妈妈跑去。年轻的母亲在沙滩上铺下浴巾,脱出泳装,悠闲地半躺了,举起一本书,享受着无边的阳光浴—-

(那是第一次见到;呆望上半天,实在也就有过那一次;不是以后不再想,只是那看湖,在我们得要大长途地开过去。—-还散乱地记了些感想的,也一并丢在一边;有了老者话,倒让我重搜了出来。)

——想起我们的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多么地气魄啊。而他们这湖,无山可衔,无江可吞,气势上先就低了的吧?不过,澄澈如斯,帧静如斯,也还是自成其格儿,也该得到足够的认可吧?尽管是非我湖类,但至少该允许两相意趣的吧?若叫真章、考实际,我们的湖,今日还有多大、是否也还挟裹得起那气势,怕都有了问号;还有那资本去吞长江吗?

不过我们有我们的文人。文人一来,小湖可以起意境出气势;忧天下胸襟长啸起来,小小湖泊可就容不下;浩然之气一抖,随便就气贯长虹气吞万里了去。少年之志当拿云,那可不仅仅是朝空放话;君不见洲头一站,立马就要指点江山?所谓鸿鹄之志,最起码也是当今之世如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谁也。于是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漫天飞。百姓民人?连年兵火民不聊生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吓倒蓬间雀去吧。就是要搅它个周天寒彻,打它个四百座军州城都姓赵。便是时运逆转,文人胸臆间韬略也会想出个划江而治,吞不下就给你划。这等谋略,不是由古至今直入民国的吗?

文人一读书就是修齐治平;所以那句“试看今日之宇内,竟是谁家之天下”,才是多少朝代下来最具鼓动性(或曰煽颠性)的言辞;悬梁刺股于经史子集,要用心的其实在“江山”二字,或曰平治天下。六国毕四海一,要的是老子天下第一,坐江山、吃江山,接下去还贪江山,还要一世二世万万年。然后?哪管别个或别国再来个“平治天下”。“进亦忧退亦忧”,那忧的底里,最要的还是那“谋天下”,至于百姓万民的意愿到底如何,文人之忧是不大忧到那一重的。且不说,便是我们的圣贤,背地里说的也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于是乎,国家者我们的国家了以后,天下百姓面对的,才可以竟然是人类文明难以想象的“三年自然灾害”,和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

伊利湖一望无际。似这般阔达辽远,左近处没个小山什么的衔衔也就没什么了吧?然而它又是这么地澄静,澄静得像大海一般—-如果大海也能静下来的话。这等湖格儿,怕只有我们的古句才够得上它:“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且谁能说,这等的处静,不是蓄了大势的呢?我们不是最佩服“宁静以致远”吗?这宁静之湖的出口,不是世界之最的尼亚加拉瀑布?听不见远处那排空而起的巨瀑雷鸣吗?

——“伊利湖畔是我故乡。”老者又转了回去,“我从小在那儿长大,至今也还在那儿。”他很舒服地让自己坐了,慢慢地边想边说:“我们家的房子,是我爷爷那时就有了的。就在那岸边。——爷爷参加过南北战争,领着一支小部队,打过许多仗;不知道他怎么能奇迹般地活下来。内战一结束,爷爷回到了故乡,到他老了,有了那房子。”

“那一代人,他们所完成的,对后世来说,是太重要了。”我插了句话,不仅仅是想让老者多谈谈。“是啊,那一代人,值得骄傲啊。还有上一辈,我的父辈。二战。人们说,那是伟大的一代,没的说,那是真的!”

我期待着他接着往下说,他自己,参加过越战?老者停在了那里,好一晌无话。我朝他举举咖啡杯,他半天才回过神来,呷一口,然后才慢慢启动口角,一句一句,一点儿一点儿慢慢流出来:

伊利湖、伊利湖,人们叫它湖;在我,它从来就是海。从我小时候第一眼看见起。那是我的海,是我们家的海,是我们的海。——到这儿来,我就是想看看,这大洋,有什么比过我们那海的。每天坐在这儿看,看不到什么;坦白地说,除了风浪大些,我什么都没看出来。—-风浪大,就算赢了?哈,看看我们伊利湖,完全是安静。全没有这些虚张的风浪,完全没有。想想看吧,是大海,却又没有风浪,世上还有什么能比的?那不是上天能给的最好的礼物吗?—-住在那儿的人们,没人想离开。那是我们的大湖,是我们的海。——比比,这大洋,也没什么的。

没想到老者一口气说出这多。

—-路过,瞩望,岸边儿上坐了感想,思路大概也就只能达到“人家这湖像海一样”;今日老者的话,像是从泥土的实在生攫出来,才是直达原本的真实:在生于斯长于斯的老美国那里,伊利湖,“从来就是海”;而且,相比之下,大西洋,也没什么的!

顺老者的思路想,如果我们的湖,放下衔远山吞长江的虚张轻狂,原湖原水自然天籁,扎扎实实自尊自爱,再加上“白发鱼樵江湖上”,其实原也自有别个所不及处,有谁会说不是呢?

2017.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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