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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辛:崇明农场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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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辛:崇明农场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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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辛:崇明农场三年(上)

1. 开场白

1975年1月,逍遥四年的中学生活,终于结束。对走向社会,养活自己的成年礼,却没有太多的生理,心理以及经济准备。九年前,1966年,如众多黑帮家庭一样,家里有幸遭遇红太阳的红卫兵抄家洗劫,从此家徒四壁,艰难度日。正在长身体期间,由于缺乏营养,长得非常瘦弱,1米81的身高,体重不到110斤。经济上,一贫如洗,如需出门远行,甚至连买一个普通箱子的钱都凑不齐。

如斯窘境下,1975年4月16日,18岁另1个月9天的我,只能带着外婆七拼八凑,用旧木板拼接而成的箱子,告别了在上海的外婆,父母,和妹妹们,如乞丐般地被发配至崇明长江农场修理地球。

中学毕业,虽然自学了不少文科,理科方面的知识,但文革期间所有大学都关门大吉,继续深造,自然是白日做梦。但世事无常,只要有运气,万事皆有可能。譬如当时就学的新成中学,就有二位根正苗红的同学,毕业前夕,被学校保送推荐去二年制的大学外语培训班,以为未来的外交官人选。很可惜的是,二位均没有投身世界革命的远大理想,以及解放全人类的高尚情操,最终辜负了领导的谆谆教诲和悉心栽培,情愿留沪务工赚现钞。在钟爱他们的班主任老师的偏袒青睐下,都被分配至当时最好的企事业单位工作。但意想不到的是,一位虽然分配到顶级的上海五金交电公司,公司却没眼色,随意打发去公司食堂做大厨。另一位虽则分到南京理发店,上海最高档的专为外宾高干美发的门店,却只能从小小的理发师做起。虽然对二位很好奇,是否后来为自己的短视而后悔,没去外语培训班深造,但也不得而知了。于我而言,为新成中学情愿浪费这二个宝贵名额,而不愿眷顾我这类的狗崽子(该鄙称出自华夏文摘出版的拙作“我的外公”),有些许可惜遗憾之感。其实,对不能入班主任任大成老师法眼,甚至不屑一顾,也能理解。毕竟,任老师想的是,你狗崽子居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太没有自知之明,不自量力了。说起不自量力,本人在1973年期间,可曾荣获新成中学74届,有550多名学生参赛的数学竞赛第一名。当年,邓小平上台后,曾掀起过一阵整顿学校教学秩序的反动逆流,为配合形势,新成中学复辟了一系列的竞赛活动。但这只是昙花一现,短暂的教育逆流,最终交白卷才是大英雄。是以,这样的名次,过后也就默默无闻,没人注意,只能自娱自乐,聊以自慰。

放下继续求学的痴心妄想,奔赴农村是我被迫的,唯一的选择。固然,这也是一种自食其力的出路,在其时本也无可厚非,但心中的屈辱感却深入骨髓。盖因,唯成份论,在当年是名正言顺的歧视,无人能挑战。坏成份的人,唯有引颈就戮,心安理得地接受由歧视带来的一切后果,根本无处伸冤。引伸一下,美帝的BLM可是货真价实的政治正确哦,谁若不服,坚持歧视,监狱伺候。黑兄弟若想在厉害国伸冤控告歧视,门都没有。再回正题,当时稍有门路的同学,均可以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留在上海,过上朝九晚五,阖家平安的城市生活。文革期间,本来也没有什么前途一说,是以,留在上海,孝顺父祖辈,既是他们的奢望,也是我的白日梦。

至今尚记得4月16日是个阴雨天。毛毛细雨加上阴云密布,心情就像这天气一般,阴郁无比。吴淞码头处,曾经心高气傲的我,带着破碎的梦想及依依不舍的心情,告别送行伴随的父母。随着一大群如我这般的中学毕业生,按照各自分配的地点集合。然后,在接收部门的领导带领下,依次循序登船。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第一次出门远行的我们,心情沉重,均都默默无言。经过沉闷的一个半小时航程,来到几十里外,位于长江北岸的崇明堡镇港。下船后,大家跌跌撞撞步行一里多路,然后七手八脚爬上等在该处的卡车,像一群待宰的猪狗般,运载至长江农场粮站总站,简称三库。胡乱吃了点中饭,三四十多人又步行一个多小时,来到位于农场西北角的六库,进行集中培训。一间大约一百多平米的仓库,充当了我们的临时卧房。简易床铺由水泥地上的稻草作底,铺上自己带来的塑料布,床单,及被子枕头即成。

培训持续一个礼拜,讲场史,站史,加上必修的忆苦思甜课,穿插个人的斗私批修,认识与讨论。为了修理我们这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培训期间的劳作,对我是当头一棒,让我知道自己与真正的劳动阶级差距何在。现在回想起,当年对高中生即定义为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甚觉荒唐,实在是太高看了我们。要知道,十二年教育,在美帝处,是强制性的,并且免费的全民性教育。也就是说,全美国所有人口,按厉害国的定义,100%都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出身。

粮站的主要功能是囤积,加工粮食。在电影里,经常看到农民兄弟们,肩挑背扛交公粮的场景。类似地,我们在粮站,日常的基本工作便是如此。标准的稻子麻袋包,一般在160斤左右。轧除稻壳的米包,重约180斤。来到粮站的第二天的一早,我们就被安排去卸空一艘装有约二百袋稻谷包的水泥运输船。三十多人,平均每人需从船上扛上六,七包左右麻袋,搬到二百多公尺远的仓库。

具体过程是,安排二臂力超群的员工,在船仓下面抬麻袋。其余扛包的人依次排队,走下船仓,钻入他们抬起的麻包下面。一旦麻袋置于肩膀,该人就挺腰站稳。然后从船仓,沿着高低不平的麻袋跨上船甲板。船甲板与河岸间有一条宽约20多厘米,长约10多米的跳板相连。大部分时间,这块跳板不是平置的,约有3至25度的倾斜角度。可想而知,在这块晃晃悠悠的跳板上,扛着个超过体重的赘物往上行走,是怎样的艰难。一个不小心摔下跳板,轻则四肢折断,重则麻包压顶,当场殒命。令人哑然的是,虽然我们是第一次干这种活,粮站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安排循序渐进的训练,以及由老员工解说的安全注意事项。大概把我们等同于早年卖至北美的猪仔,生死自理。

当时,鄙人尽量排在扛包队伍的后面,观察前面的人是怎么做的。可是,没有稻包在身的体验,再怎么观察,实际上也是白搭。本来想象中,只要麻包在肩,我挺身就能行走。可现实是,一旦麻袋压身,超过体重50多斤的负担,压得我根本没力气挺直腰杆。试了几次不成后,只能要求抬包的二位同事,把麻袋放在背上,我双手背着它,弯腰驼背而行。过跳板时,双腿颤抖,随着跳板的上下起伏,艰难地移动到了岸上。如此往复,背完这六包麻袋后,本人二眼发黑,金星乱冒。只觉得浑身发抖,冷汗淋漓,腰痛得就像与整个身子分离了一般,只想瘫在地上不起来。还没等到疼痛消失,隔了一天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地狱之行。几次三番的折磨,知道无人可以依靠,只能咬紧牙关坚持。靠着这种打断牙齿和血吞的意志,终于撑到培训结束。可腰部的暗伤,由此伴随终生,平时稍不小心,弯腰拣拾东西,就如电击般,僵在某个姿势,不得动弹。最严重的一次,只能平躺床上,连翻身都痛不可言。为了上洗手间,太太女儿们三人必须齐心协力搀扶我起来,自己再慢慢移动。说到这里,对某伟人能扛二百斤麦子,十里山路不换肩,感到钦佩莫名,确实技不如人。虽然都是凡体肉身,伟人有红色基因传承,自有其不同凡响处,甘拜下风。

好在,整个过程中,有不少人如我这般,只能背驼麻包,不能肩扛。虽然有些丢人现眼,但大家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没什么好耻笑的。出了校门,终于尝到人生艰难的第一课。

培训期间,有一崇明本地复员军人,年纪约4,50岁左右,任六库负责人,粗识文字,负责我们忆苦思甜的洗脑教育。此人粗鄙不堪,拿着鸡毛当令箭,自以为掌握着我们的生死大权。整天骂骂咧咧,以满足他大权在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优越感。他满脑子想的是怎样整人,偷窥别人的隐私,盘算着以此为进一步爬升的进阶。想必在他过去的经历中,以如此的劣性,反而得到不少甜头和好处。故此,反复的故技重演。刚到农场,以前的中学好友寄来了一封信,主要回忆同窗之情,及在学校时的一些小乐趣,并附有一首怀念小诗。一不小心,此信被该人偷取。他如获至宝,在刚入站的新员工前,结结巴巴地读完此信。然后,加上他的注解,认为此信充满了小资产阶级的情调,与我们无产阶级的大无畏豪爽精神唱反调,不应该是革命新一代所应有的精神面貌。尤其是那一首文诌诌的诗词,这是我们伟大领袖红太阳才能有的特权。随意胡乱写诗,是藐视领袖。上纲上线到这种地步,把我这初入社会,什么都不懂的政治白痴,给吓得魂不附体。幸好,粮站的党支部老楼书记和二位付书记,老万和老金,都是原上海大公司的下放干部,比较开明,知道此人的劣根性,没把此事当真。虽然有惊无险,但从此,在政治上,本人始终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生怕有任何把柄被人拿住。

评论: 此类人物,在文革期间,不计其数。也正因为他们,文革对中华传统文化的精髓,传承千年的礼义廉耻,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再也难见谦谦君子,实在令人叹息。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些小水珠们,为满足私欲,力图掀起滔天巨浪,改变文明进程的方向。但终究力不从心,湮没无闻。譬如上文中的卑劣小丑,除了在我心中留下一丝尚存的厌恶感外,连他的名字都已忘记。也相信,除我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会记得他的存在,或他留下的任何值得回忆的痕迹。这批人是真正的社会渣滓,心中充满了卑鄙龌龊的心思。除了充作某位伟大舵手的恶棍打手,为非作歹外,对社会的进步没有任何价值或贡献。

2. 农场简介篇

沿着崇明岛北岸,一字排开,共有八个国营农场,每个农场都是一个准军事化编制的独立王国。其中之一的长江农场,位于八个农场的中部,东临前进农场,西靠东风农场(见下面附图)。全场员工三万多人,编成100多个农业连队和若干辅助单位。每个连队有员工二百多人,配有连长,指导员等领导。除农业连队外,辅助性单位包括商店,医院,学校,工厂,粮站,电影队,机耕队,运输队,养猪/鸡场,兽医站,文工团等。

崇明

长江

除非有特殊的音乐才华,文工团不对外开放,就算是皇亲国戚也没用。中学后期,预计到自己有大概率去务农,曾临时抱佛脚,学了一阵小提琴。希望就算是发配,也能凭一技之长,混进文工团之类的。但半吊子功夫,却也不能糊弄哪些专业人士,无缘入团。同赴粮站的,有一新成中学杨姓同学,音乐世家出身。从小就学小提琴,一技压身,果然没多久就摆脱扛大包的命运,离开粮站,高就农场文工团,令人羡慕。

至于能进工厂,学校,医院等单位的,均有背景,基本上都是场部领导的皇亲国戚。场办工厂方面,五花八门,什么都生产,譬如生产分立电子元器件的电阻,电容,电感器,变压器,扬声器等。曾通过关系,购买到一个本场自己生产的10吋喇叭,用于自己组装的OTL音频放大器。当年,配有10吋喇叭的这种放大器,是一个很时髦的玩具。工厂的生活条件,要比农业连队好太多,毕竟工厂能赚钱,花一些小钱改善职工生活,鼓舞士气,如建浴室,补贴食堂等,也是应该的。大部分农业连队都是赔钱的货,除了土里刨食,也就没有其他的赚钱买卖。交给粮站的粮食,水份杂质扣除后,一百斤也就剩下八,九十斤。所以农场只能以赚钱的单位,来补贴哪些赔钱的部门,勉强维持总场的收支平衡。

至于运输队,自然是一份美差。虽然忙的时候也很辛苦,但由于有这份运输特权,可以交换很多东西,是众人巴结的对象。司机们交友广泛,凡是有利益的地方,他们均有门道。在农场后期,曾认识一司机。当时,时鲜大米也是紧俏物资,而粮站的特权是可酌量批售大米给关系客户。曾帮助该司机弄到一百斤大米。作为交换,去上海时,他曾开车礼送本人至堡镇码头,然后交待他在渡轮上的朋友,带本人直接上船,不用排队等侯。这样的便利,免除了回上海时的一大堆麻烦,譬如,不用等一小时一班的长途公交车,然后下车后,携带重物步行一里多路程至堡镇港码头,排队买船票,上船等。

农业连队,是农场各单位中,最辛苦的部门。全场三万多人,二万人分在农业连队,耕耘全场三,四万亩可耕地。农忙季节,早上4,5点,就要出工下地插秧或收割,直到晚上8,9点,才能收工回屋睡觉。记得有一次插秧季节,粮站必须安排人手,下连队帮助插秧,每人轮一天。轮到我时,开始还不以为意,权当散心。可在烈日下,弯腰插秧近二个小时,就已汗流浃背,腰酸背痛。接着就不顾形象,干脆坐在齐踝深的水田里滑行插秧。一天下来,汗水泥水血水(水田里有不少蚂蝗),把整个人弄的狼狈不堪,好在也就是一天的苦差。

冬季农闲时,农业连队也不得空,必须挖河开沟。由于工地往往不在本连队的所在地,所以整个连队必须开赴几十里外,搭建临时帐篷住宿。帐篷搭建处,背靠工地,本就泥泞不堪。里面的床铺,由稻草直接铺在泥地作底,盖上塑料布隔水,再铺上沾满泥巴的床单棉被即成。更糟的是,由于没有充足稳定的供水,洗手洗脸洗脚都属奢侈。晚上只能带着疲惫的身体和浑身的泥巴,赶紧钻入冷如冰窖的被窝睡觉,以迎接第二天的挑战。至于厕所,那更是简陋,挖一大坑便是,黄白之物到处横流,臭不可闻。拉撒之事本属隐私,可在那个年代,羞耻之心全部让位于生存之道。众目睽睽之下,脱裤光腚方便,见怪不怪。当年文革的悲剧,众蒙蔽群众的无知,以及物资的极度匮乏,让成千上万弱冠少男,及笄稚女浪费了宝贵青春,并由此蹉跎一生,实无任何赞美可取之处。可现在某人却以一种诗情画意的情调,美化文革,故意忽略其对人性的摧残。居心险恶,其心可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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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辛:崇明农场三年(中)

3. 粮站简介篇

长江农场粮站是众多辅助单位之一。全站共有五个分库,均匀分布在农场的四角和中心。三库是总站所在地,三巨头的党支部书记们,均驻留在三库。除大致类似的仓库群外,三库还有轧米厂,猪饲料粉碎车间,机修车间,扛运组,食堂,菜园,会计室,医务室,保管组,大米,面粉及猪饲料门市部等。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粮站不属于农业连队编制,或多或少有点企业性质。譬如,各门市部的销售收入,必须与支出相平衡。所谓支出,即任何东西入库,如稻谷等,都必须记录在册,虚拟付款。因此,粮站的主要领导,都由原来上海的下放干部组成。这可能是需要他们的企业管理经验,来经营,运作粮站。整个粮站,约有一百七,八十员工,其中如我们这般历届中学毕业生占一半多一点外,其余有若干本地崇明人,及一些上海下放干部和下放工人。

一星期培训结束后,我们面临重新分配至五个分库的命运。有些新员工看上了天高皇帝远的好处,主动报名去总站外的分库。有一位来自同一新成中学的员工,喜欢画画,觉得六库的地理环境适合他作画临募,就主动要求留在六库。而大部分不提要求的,就被分配至三库总站。本人没提任何要求,便随便划归三库。

刚到三库的员工,先是随意分到上述的某一部门实习三个月,然后根据其表现及特长,再永久性地重新分配至适合其人的地方。机修车间,会计室是最热门的部门,是粮站管理层皇亲国戚的禁脔,不容贱民们觊觎。本人不幸中的万幸,分到猪饲料粉碎车间,没充军至扛运组整日扛大包。

猪饲料粉碎车间(以下简称粉碎间),二十四小时分二班制运行,每班四至五人。生产指标是每班粉碎一万至一万五千斤猪饲料。原料由大麦,元麦,米糠以及榨过油的棉籽渣组成。前车间一百多平方米,装有一条地笼式螺旋输送道,将混合原料输送到尽头的二部粉碎机。每部粉碎机,由一台约50kW的电动机带动。电动机巨大无比,初见之下,深为震撼。那个年代,本没有什么劳动保护概念。粉碎机与电动机之间,仅由三条裸露在外的橡胶皮带联接,中间没有任何防护罩以防止外物卷入。可想而知,行走在电动机与粉碎机之间的人员,一旦衣物被卷入皮带,唯一的下场便是绞成粉末。二台粉碎机一旦运转,噪音高达120分贝。边上有人说话,必须对着耳朵嚷,才能听见。后车间很小,主要功能是将打碎的饲料粉装袋,然后扛运至销售仓库备售。粉碎后的猪饲料,是通过连接粉碎机的鼓风管道输送到后车间的。管道的末端有一巨型漏斗,漏斗尽头有一手动开关。开关一开,饲料即由漏斗流入由架子支撑着的麻袋。装满麻袋,手动关闭开关,同时用一根线扎住麻袋口,交与另一人扛走。

因为实在扛不动包子,加上腰痛未愈,虽然操作粉碎机有以上所述种种劣处,但体力消耗相对较轻。与同班同事商量后,所以还是选择在前车间工作。干了一星期后,耳朵实在受不了粉碎机的噪音,又和同事商量,转换岗位,去灌装麻袋。实际上,所有的岗位都是苦差。灌装麻袋的苦处是,单人必须提起麻袋,交与下面的人扛走,因此指甲非常受力。几个星期下来,鄙人双手指甲几乎全部翻裂。没办法,又和同事商量,对换角色,开始扛包。好在,猪饲料袋重约140斤左右,比稻包轻了二十多斤。其时腰痛也几乎消失,扛了一阵后,居然喜欢上这份工作。所以在粉碎间实习的剩余时间,一直将这份工作做到底。并且也能按照标准的姿势,挺腰肩扛包子,昂首阔步。

在粉碎间干活时,一陈姓同事系73届中学毕业生。人长得五大三粗,非常讲义气。他担任鄙人所在班的组长,见我长得瘦弱,所以尽量照顾鄙人。换岗之事均由他安排调整。农场各部门的主力,均由年轻人组成,天然形成各种帮派。陈同事所属的帮派,是粮站最会打架的一群。随着与他的走近,我自此在粮站没有受到其他人的欺负。有趣的是,这一群人特别喜欢四国大战的军棋游戏。本人在中学期间,因无所事事,也是该游戏的粉丝。并由此练出一套察眼观色的本领,能轻易辩别对方司令,军长的隐藏处,进而潜行扑杀。参加他们的四国大战,往往能大部分时间赢得游戏,令他们折服,得到他们的尊重。

三月实习期结束,征求意见时,陈组长实事求是告诉领导,说本人工作踏实,埋头苦干,但身体确实偏弱,不适合在粉碎间工作。由于本人面相老实本份,也没什么投机取巧行为,不似偷奸耍滑之人。综合各方意见,最终决定分配鄙人去保管组,担任稻谷化验员,检查入库粮食的水份,杂质。工作本身,是粮站最轻松的职位之一。这是本人进入社会后的第一次飞跃,并没有依靠任何的关系或后门。从此,踏踏实实,老实人不吃亏也成了我做人的准则之一,并由此也受益匪浅。

4. 工作篇

保管组,顾名思义,就是保藏和管理,让保管的东西不受损失或不发生变化。粮站每天处理的东西是粮食,因此保证粮食不变质是保管组的首要任务。稻谷进库前,水份必须保持在14%以下,方能保质半年以上不发芽或发霉。

进库稻谷的干燥,全靠太阳晒。而晒稻谷一靠场地,二靠时间,三靠天气,是个很枯燥的活。农业连队交稻谷的员工,大都没有这份耐心。因为,首先他们要借用粮站的水泥场地晾晒稻谷,接着还要不停的用铁掀翻晒它们。晚上回连队前,又要将稻谷堆积起来,用油布盖住,避免潮气。连晒二三天,一般可将含水18%以上的稻谷干燥至14%。干燥达标,并不意味着稻谷就可入仓,还要用筛子去除杂质。具体操作是由二人各站在一竹筐上,抬着单人床大小的筛子前后上下摇动。而下面的人,随即挥动铁铲,将几千上万斤的稻谷一一送入筛子。干净的稻子落地,大于筛孔的泥块小石粒留在筛子上。筛动时,泥尘遮天蔽日,一天下来,整个人成了泥人,七窍塞满泥尘,是一个非常辛苦的工作。生活上,由于不在自己的连队,连喝口水都困难。所以,一般情况下,交公粮的连队员工,都会想方设法地交差了事,蒙混过关。

作为入库粮食化验员,他们要过的第一关就是本人。检验杂质含量,最粗暴的做法就是称重。用一长达80厘米,头尖中空的管状取样器,插入麻袋,取出100克的入库稻谷放上天平称重。接着将稻谷一颗一颗挑拣,放入天平再次称重,差值便是杂质含量。当然,在大家排队交公粮时,此法因为太费时间,不太采用,除非遇上很挑剔的顾客。一般情况下,根据经验,采取目测法估算杂质含量。而稻谷水份的检测,主要依靠一电容式检测仪鉴定。该仪器检测原理很简单,内筒和外筒形成一圆柱形电容,其间装入待测的稻谷作为电容的电介质。稻谷水份的变化,会改变电介质的介电常数,进而影响电容的读数。经过校准,不同的电容值,对应于稻谷的不同水份值。由于稻谷水份的检测,都由仪器裁定,理论上,应该没什么可争议的。可是一旦遇上蛮不讲理的连队,就有些麻烦。

轻则,他们会要求用烘干称重法重测,即类似于检测杂质的称重法。该法的具体过程是,取无杂质稻谷50克为样品,将其磨成粉状,均匀摊薄在一盘中。然后,将该盘送入一温度已设定在摄氏200度的烘干炉,烘烤15分钟。取出盘子,将烘干的稻粉再次称重。先后二次的重量差值,便是待测稻谷的水份含量。以准确性来讲,烘干称重法,是最无可争议的。唯一的缺点,是很费时间。其实,电容法和烘干称重法所测的数据,一致性还是很合理的。要求重测的,大部属找碴闹事。

如重测不成功,有时,他们还会试试其他运气。譬如,辱骂恐吓等。再进一步,就会动手动脚。对于这帮无赖混混,一般情况下,为了省事,大家方便,只要轧米厂的仓库空着,就算是稻谷水份不达标,也让他们入库。因为,直接送去轧米厂的稻谷,轧除稻壳后,可以马上作为大米销售,没有储藏霉变的问题。但这种变通法的前提是,轧米厂的仓库必须有足够的库容,可以容纳消化入库的稻谷。在入库的高峰期,轧米厂容量有限,大部分稻谷还是必须满足标准,才能入库。

记得有一次,遇上一蛮横霸道的连队。七,八个人,仗着人多势众,围着我非要让他们不达标的稻谷入库。开始时,谩骂威胁。无效后,开始对鄙人拳脚相加。其时,本人已在粮站工作二年多,已非吴下阿蒙, 结交了一批唯恐天下不乱的伙伴。一听到鄙人遭人殴打,十几二十人拿着扁担杠棒,就冲了过来,开始群架。粮站这边,人多势众,又有棍棒助威,一个回合,就把对方那七,八个人打得抱头鼠窜。其中的老郭兄弟,中学72届,大我二岁,第一个冲过来。平素,因为习性,爱好都很相似,老郭,陈QY,谢ZM,三个72届,加上朱G与我,二个74届,是一抱团取暖的小团体。老郭脾气本来就很暴躁,是粮站人见人怕的打架王之一。见我受了欺负,哪能容忍得了这种事情。情急之下,他拿起一块磅秤的铁秤砣,照着其中一个闹得最凶的,往脑袋一砸,当场将那人打翻在地,满头满脸都是鲜血。闹出这么一出大事,当天粮站也停止收粮,公安局派出所介入,开始调查事件始末。最后的结论是,交粮的连队寻衅滋事,必须承担一切后果。事后,该连队还写了道歉书,保证以后不再发生此类事情。

说实话,事件发生后,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因为毕竟粮站伤了对方好几个人,让他们住进了医院。其中被老郭打破脑袋的哪个,还真担心有性命之忧。而粮站方面,仅有本人算是伤号,有些鼻青脸肿。但属于轻伤,几天后就能恢复。事件的结局,好得让我难以置信。后来再想想,心中也就释然。因为在哪个年代,几万热血沸腾的小青年,在那鬼地方战天斗地,毫无前途可言。大家本来就戾气冲天,一点小事,都会引起打架群殴。这已成了解气泄愤的一条途径,各级领导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双方领导通常都高举轻放,息事宁人。况且,事件虽因我而起,可其走向,实非我所能控制,本人反而是事件的受害者之一。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经此一役,鄙人也小有名气,再也没遇上刁滑蛮横交粮之人。粮检过程相对平稳顺利,直至离开粮站上大学。

粮食化验员的工作,集中在夏收和秋收的各一个月。过了季节,保管组的日常工作,便转移到维护粮囤,防止里面的稻谷霉烂发芽。

一个粮囤可囤十几万斤稻谷。建囤所需材料,不涉任何钢铁木石。以现代眼光而言,非常环保。筑囤开始,先将稻草编织而成的草包,塞满谷糠,在干燥泥地上,圈成一个十几公尺见方的囤基围堰。围堰内,填入稻壳至30厘米高下。随后,在围堰四周及顶面,铺以竹皮编成的篾席,用竹签固定。这样,一高约30厘米,长宽各十几公尺的囤基就算筑成。囤基的作用,主要用于隔绝来自于泥地的水气。接着,沿着囤基边缘,垒上一圈灌满稻谷的草包。圈内,便可倒入进库的稻粒。待到稻谷与四周草包相齐,随即又垒高一圈稍稍收窄的草包,继续倾入稻子。如此反复,层层垒高。收顶时,一个粮囤可达十几公尺,约三层楼高。完工前,粮囤外面,自下而上,顺序围上篾席,再用竹签固定,用于防雨。每当夏收或秋收季节,粮站就要搭建如此的粮囤二十多座。储藏,收集的稻谷可达三,四百万斤。

崇明地处长江口,面向东海,雨水较为充沛。粮囤外面包裹的篾席,防水功能不算太好,囤子有时会漏水。一旦浸水,粮囤里面的稻谷,便会开始发热,进而霉变。所以,保管组必须每隔几天,就用一长达三公尺的装有温度计的细铁钎,插入囤子检查温度,以保证粮食不会变质。一旦发现囤温超过摄氏40度,就到了拆囤的时候。囤里的稻子会被送入轧米厂,轧成大米供售。

除了时不时得检查囤温外,囤基周围会有不少散落稻粒。这些稻子,一遇上雨水,便会生根发芽。保持囤基周围清洁,铲除这些生根发芽的稻谷,也是保管组的日常工作之一。发芽的稻子,加上铲除的泥土,装入梯形垃圾翻斗车,拉往粮站外边,倾倒在河边荒地。车子,加上垃圾,整车可重达四,五百斤。拉车的活,就由陈QY和我轮流担任,女生们就在后面帮忙推车。由于大部分路面都不是水泥路,每逢下雨,积水就会使车轮陷入泥水中。泥泞的路面,加上脚下打滑,有时要使上吃奶的劲,才能拉动车子,算是一份重活。虽然辛苦,鄙人从没偷懒的心思,往往义不容辞地抢担拉车重任。虽然没有要特意表现的念头,但努力工作的形象,最终被领导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算是意外收获。

农场属于国营企业,因此,员工每月都能领取工资。相比于平时只拿工分,年终才分红的插队落户同学,要强上许多。第一年的农场新员工,月薪一律18元。一年后,涨一次工资,分为二档: 24元和27元。基于工作表现等各项指标,大约只有10%的新员工,才能拿到月薪27元。五年过后,会酌情再增加3至6元。刚满工作一年后,保管组正组长黄YQ,崇明本地人,及付组长陈QY,便大力推荐本人为这10%的名额。对于本人平时的努力,站领导也颇为欣赏。最终,鄙人脱颖而出,比保管组同龄的六,七人,拿到高约13%的薪酬。综合智力,体力,性格,脾气等各项指标,本人一直以为,体力是我最弱的一项。但却想不到,在农场的一年中,通过卖力干活,反而变成众人最为认可的特质。为此,心里还是挺高兴的,田忌赛马,我的下驷居然还有机会。

评论: 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认识到,人其实是这种奖惩系统的奴隶。付出甚多,但所获甚微。终其一生,90%的人,和头前悬着胡萝卜的驴一般,力争上游,盲目前行。真正意义上,人和动物,其实差别不大。一生的追求,在还没切实明了生存的意义,能真正享受生活前,死亡已来到面前。

其实,这点收入,与在上海务工的同龄人相比,委实算不了什么。满师后,所有上海务工的,最低月薪36元,是本人27元的130%。收入少,工作又辛苦,加上生活枯燥无味,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城乡差距,令人无奈。而悬在众多下乡青年前面的胡萝卜,便是上调,回上海做工人。理论上,只要在农场呆够五年,都有机会上调。可实际上,这样的机会凤毛麟角,大约也就7%左右的概率。能中这头彩的,一靠关系,二靠家中变故,譬如,父母之一突然过世等。所谓工作表现,虽也会考量,但其实是最不靠谱的。恰如那胡萝卜,虚无缥渺,促使你努力向前,最得益的,却是主人。

光阴如梭,二年过去,时间到了1977年。刚入场时的新鲜感,早已逝去。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毫无目标的漫漫长路,消磨着我的意志。接近年尾,一重大新闻,突然惊醒了迷惘中的我。10月21号,中国各大媒体公布了恢复高考的消息,并透露本年度的高考将于一个月后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得此消息,欣喜若狂。几天后,立即报名参加高考。报名截止,全长江农场报名人数超过一万,几达全场三分之一的员工。这般热烈的反响,足见年轻人对改变自己命运的追求和渴望。也间接反映出,平民对文革关闭大学,断绝阶层上升通道的憎恨与厌恶。由于考试场地,阅卷人数等限制,最终决定先在场部举行初试。从一万多人中,选出三千人,淘汰率高达70%。

粮站共有员工一百七,八十人,年轻人约占一半多。报名参加高考初试的,总人数居然超过五十,约占全站一半左右历届中学生。初试只考语文,数学。从报名到初试,仅有一星期时间,根本没法准备,只能靠基本功。初试结束,粮站约有10人通过考试。其中鄙人,考入全农场前100名之内。如此高的成绩,让站领导也深感与有荣焉。智力上的比拼,开始成为鄙人一块新的用武之地。扬长避短,比拼蛮力,确实不是本人特长。

1977年11月初,父亲告知,上海师大(原华东师大与上海师院合并而成)将于11月中旬,为本校教职员工子女举办数理培训班,为期二周。嘱我如有可能,千万寻机前行。攸关生死命运,这时候,什么恪尽职守,服从安排等虚头巴脑的东西,已置于脑后。立即与领导商量,能否请假二周,回上海复习。幸而,初试的好成绩,令站领导开始对鄙人另眼相看。他们本来是原上海大公司的干部,命运多舛,被下放至农场。思想较为开明,也不愿耽误年轻人的前途。对请假二周的要求,虽说没有先例可循,但也能理解。最终批准成行,放假期间,工资停发。

培训复习期间,数百人聚集在一大教室。除了课桌椅全部坐满外,连阶梯,门口都挤满了站着旁听的人。总的来讲,聒聒噪噪,一片乱象,没有太多的收获。二星期的时间,转瞬即逝。随即返回崇明,等待高考来临。

文革十一年后,第一次的高考于1977年12月11日和12日,如期举行。我报名参加理科考试,科目为语文、数学、政治、理化,总分为四百分,不考外语。关于高考复习过程,及高考细节,将会在“四年大学生活”章中详述,这里暂且略过。

12月中旬,一年一度的挖河开沟季节再度来临。说实话,这种活动,没有任何实际的生产效益。纯粹是为了消耗上万年轻人的精力体力,预防他们无所事事,到处惹祸。为了帮助挖河连队就近购粮方便,粮站租用了一靠近挖河工地处的公社粮站。接着,运输了十几万斤的大米至该处,作为一临时售粮点。因为责任重大,生活艰苦,粮站调派了精兵强将,来管理这售粮点。出于对陈QY,谢ZM,鄙人的信任,站领导临危任命我们三人,负责这个临时粮站的运作。

时逢上调季节,众人各显神通,表面风平浪静,可底下暗流汹涌。对QY而言,志在必得这个经过五年辛苦,才盼到的机会。暂时摆脱这错综复杂,勾心斗角的旋涡,置身事外,免为众矢之的,反而有妙不可言的帮助。虽然ZM上调的可能性及高考中奖的概率均不高,但忐忑之情毕竟难免。从机修间出来,从事一件从没做过的工作,对调节心情,也不无好处。于我而言,高考刚过,各种情绪,诸如懊恼,徬徨,期待,等等,纠缠不休,深受煎熬。因此,改换一下环境,沉浸于工作中,对我也是一种解脱。

临时粮站的食和住,是最大的困难。为了就食,只能搭伙于一就近连队食堂。虽说就近,但至少步行20多分钟,才能吃上一口热饭。也没有桌椅板凳,可坐下安心享用饭食。基本上,蹲在野地,一碗饭一碗菜,狼吞虎咽,打发了事。搭食的连队,对我们非常友好。除了正常的饭菜,往往加大号外,还卖给我们很多在上海凭蛋票才能购买的鸡蛋。冬日夜晚,北风呼啸,寒冷异常。五点钟的晚饭,油水又少,到晚上八点时,已是饥肠辘辘。为了增加热量御寒,三人曾每人一顿干掉五个水浦蛋。为了提高室温,我们有一简陋电炉。该电炉,是ZM用一块凿有九曲浅槽的砖块,放入一根电热丝而制成。水浦蛋,以及晚上入睡前洗脸洗脚的热水,均由该电炉加热而成。

空余时,曾到工地附近瞎逛。前文曾叙述过挖河连队的住宿条件,便是当时的观察结果。相较与四处漏风的帐篷,虽然公社粮站没有专用宿舍,但我们至少有一间有门有窗的办公室可作为卧室。床铺就由留在室内的办公桌椅拼接而成。虽然高低不平,但总比直接睡在潮湿的泥地上,要暖和很多。挡风遮雨的卧室,加上简易电炉,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许多便利。相较于挖河连队的帐篷,泥地上的稻草床铺,匮乏的热水,我们之间的差异,真是天壤之别。确实,世界就是如此的不公平。这不公平,关乎天时,地利,人和。并不是人定胜天,或是努力,就能做到心想事成。那种标语式的口号,只是人在困境中,所作的自我心理安慰,或麻醉剂。仅仅用于励志,以免因沉沦,而引发诸多负面作用。

与挖河连队的良好关系,还给我们带来另外一个意外之喜。当年,上海每人凭肉票每月可购买一斤猪肉。除了卖给我们几十上百个鸡蛋外,接近年尾,该连队还卖给我们三个十几斤重的大猪腿。三人商量后,决定由我带猪腿回上海,分送三家,让家人过上一个丰富的元旦。渡过长江,回到上海后,先将猪肉分送至陈家和谢家。

回到自家时,已是晚上八点。因没有预先告知父母要回家,见到我时,他们有些意外。对我记挂家中,弄了这么多肉给家人,父母认为孝心可嘉。但他们最关心的,却是本人高考情况。可这偏偏是我最不愿意讨论的话题。如太信心满满,一旦落榜,他们难受,我更不好受。如太悲观,他们又会很失望。所以,只给了他们一个模梭两可的答案。对这样的回答,两老非常忧虑着急,认为在这关键时刻,不应该为了送肉这种小事,而擅离岗位。应该立即返回崇明,等候消息。满腔热情,原想让家里过上一个丰富的元旦,瞬时化为乌有。第二天,正在考虑是否即刻返回崇明,或是在家再呆一天,突然接到QY电话,告知粮站收到我高考体检的通知。简略与外婆沟通一番,还没来得及告知父母这一喜讯,我已在返回崇明的旅途上了。

粮站收到体检通知的,仅我一人而已。其余众人,包括ZM,都没接到通知。虽然很高兴收到体检通知,内心却有一丝隐忧。崇明是乙肝的高发区,周围很多同事都得过乙肝,很难完全隔离。所以,很是担心自己也有乙肝,那就会全功尽弃,天不佑我。可事到临头,做什么都晚了,只能硬着头皮前行。1978年1月上旬,完成所有体检项目。其中血压部分,在体检时,竟连续重测三次。想必心情紧张,导致血压上升。所谓过五关斩六将,高考真是鄙人一生中,最大的人生挑战,比后来出国留学还有过之而不及。过了体检,又是一段漫长的沉寂期。1月15日,将近一个月,挖河开沟终于结束。临时粮站也完成了其历史使命,全面关闭。我们三人便打道回粮站,继续原来工作。

1978年初,中学72届的员工,已满入场五年的年限,可以考虑被上调。整个过程,是一黑箱作业,除了几个站领导,无人能参与。期间,中学72届以及更早的员工,送礼拉关系,各显神通,竞争非常激烈。只记得,最终,陈QY,老郭,还有一女生丁YY,得中彩票,上调回上海。对于我们这些74届旁观者而言,其间的过程,铭心刻骨,深感刺激。五年的光阴,好像转瞬即逝,但一个人又有多少个五年,可以如此消耗浪费。没经历文革的小粉红们,是没法感受到我们这一代人当年的无力感和挫折感的。

临近1978年2月7日的春节,QY和老郭,终于盼到了人生的第一缕曙光,上调回上海,告别崇明。对他们来讲,这真是一个特大喜讯,想必当年的春节,过的一定印象深刻。临走前,把大部分不用的东西,都留赠给ZM,朱G与我。看到朝夕相处的二个伙伴,骤然分离,心中的失落感,无法言说。真不知道,从此之后,如何打发这漫漫长夜。春节前夕,满怀着心事,返回上海,与家人团聚过春节。浑浑噩噩地在上海与家人打发了1978年的春节,带着万分的不情愿,又回到了崇明。因为有所预感,能考入大学念书,回崇明前,买了十斤左右的糖果,以备庆贺之用。志明,朱岗,意兴阑珊地打发着日子。虽然情绪同样低落,但我比他们,稍好一点,心中还有一丝盼望。

二月中旬,终于盼来了日思夜想的大学入学通知,被上海科大理论物理专业录取。从高考开始,一直悬了二个多月的心,终于落地。期间的煎熬,实在不为人道。接到通知的当天,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其他的多余物品,及QY和老郭的赠品,又转赠给ZM,朱G等。接着将十斤糖果,分发给周围朋友。第二天,便迫不及待,返回上海。

从抵达崇明第一天起,又永久地与它告别,渡过了艰难的三年。18岁之前,所有的经验和知识,只能算是一种素材的积累。这些素材,没有生活的磨练,不能融会贯通,变成自己真正的文化底蕴。然而,三年苦难的经历,逐渐将这些素材,转变成自己真正的世界观,并且延续至今。幸哉,悲哉,只能自己体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世间公平正义,大是大非,自有公论。时代在前进,随意操作,愚民洗脑世纪的复辟,不再可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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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辛:崇明农场三年(下)

5.生活篇

下乡时,一年四季所有的衣物,床铺用品,洗漱用具,全部放在外婆七拼八凑的破木箱里。如以现在的眼光来看,一个小木箱,竟能将一个人一年四季所有的需求全部装满,是难以想像的。不过,想像一下,一星期才需换一次内衣裤袜,一个月才洗一次外套,大概就能理解了。况且,家里根本没钱置换新衣,所用的外套工作服等,多传承于父亲多年在五七干校干活时的积攒。虽然这些外套七缝八补,破烂不堪,劫也与苦力无异的工作相匹配。记得唯一新的衣物,是几条内裤和几双袜子。因为上海市区不用蚊帐,所以蚊帐也是新买的。除此之外,脸盆,饭碗,杯子等,都是家里的剩余,不需购买。

第一年的月薪仅为18元,基本用于糊口。剩余无几的零钱,也全部花在购买日用品上,如牙膏,牙刷,肥皂,信封,信纸,邮票,以及回沪休假的车船票等。购买一些稍许体面一点的衣物,当时确实是奢望。直到第二年,月薪涨至27元,口袋里才有一些余钱,可以去考虑买一些工作之余穿戴的休闲衣裤。当年,草绿色的军裤是很时髦的衣饰。小团伙一商量,决定买布,让女同事们帮忙,各做一条。一到节假日,穿上军裤,到处招摇,也算是一种小小的心理补偿。

粮站没有浴室。夏天时,还容易打发。穿上一条短裤,从头到脚抹上肥皂,一盆凉水浇下去,也就完事。冬天时,只能忍着。到了浑身发痒,皮肤覆满油腻时,才会想法去洗一次热水澡。在某一个夜深人静时,穿上牛犊内裤,披上棉大衣,拿上脸盆,肥皂,毛巾,偷偷来到热水锅炉房,自己烧水洗尽油泥。热水锅炉房有一口大铁锅,平时有专人负责,供应全站120多人的热水。每天,我们都可在锅炉房,打一热水瓶的热水,用于喝水,晚上洗脸,洗脚之用。锅炉的加热,是通过燃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稻壳。稻壳来自于轧米厂,每天轧五,六万斤稻谷,产生的稻壳少说也有一万多斤,不用白不用。

当年,男生每月配粮34斤,女生30斤。刚进农场,还可维持。后来由于强体力的消耗,越吃越多。记得有一次,新米上市,顆粒饱滿晶瑩,有嚼劲,空口白饭的,曾一口气吃了一斤。如果不是考虑到有限的粮票,再吃半斤,应该也没问题。饭票不够,有时就与女生用菜票交换。菜肴方面,食堂没有太多的品种。一般四菜一汤,价钱从0.05元一碗的青菜,到最贵的0.13元一碗的红烧肉,约一两猪肉。为了省钱,如果中午吃了肉,晚饭就只买一碗青菜。农场有自己的养猪场和养鸡场,吃肉或吃蛋均不需要票证。可有限的收入,自动限制了人们的消费,菜饭钱大约控制在0.3元一天。也就是说,一个月仅是糊口,固定开销便在10元以上。

节假日,小团伙会聚餐庆贺。一瓶白酒,一块多钱,加上一些熟食,譬如酱猪尾,猪头肉,猪爪,猪肝等,三,四块钱,可让众人喝得尽兴而归。以前外婆喝酒时,曾用筷子蘸一点尝试过。除了感觉辛辣呛嗓外,一点都不能欣赏。在农场喝酒时的感觉,颠覆了以前的印象。只觉得一条热线下肚,说不出的舒畅欢快。那些佐酒菜,吃起来也觉得比平时更加有滋有味。幸好钱财有限,不能日日如此,才没染上酒瘾。后来由于痛风的原因,竟然滴酒不沾。俗话说,烟酒不分家,鄙人当时居然对抽烟,一点兴趣都没有。现在想起来,也深觉奇怪。老郭,ZM都是老烟枪,多次怂恿鄙人抽烟。试了几次,全无反应。觉得除了烧钱,不能体会到任何的刺激。21岁离开农场,上大学后,遂终身烟酒不沾。

来到农场,一共搬过四次家。如前文所述,第一次是住在六库的一大仓库里,打的是地铺。总共只呆了一个礼拜,随即离开,搬到总站。当时,粮站还没有准备好宿舍给我们居住。三十多人,临时挤在一原来的稻谷烘干房。不过,这次总算有铁制的双层床给我们,不用打地铺。烘干房非常窄小,十几张双层床一放,行走都困难。在这里住了三个月,直到离开粉碎间,分配至保管组。第三次搬家,也还是属于临时性的。随意将同时进站的,属于中学74届的员工编组,分配住宿在菜园边的一间茅草屋。一共六人住宿在此,分属不同部门。同时,粮站也意识到,为了工作的方便,同一部门的员工最好集中在同一宿舍,便于相互间更有效的交流与沟通。遂决定,投资建筑二幢二层楼的宿舍楼,每幢有10间房间,上面五间,下面五间。每间最多可住六人,二幢宿舍楼最多可解决120人的住宿问题。所以在菜园住了约三个月后,最终搬到新建的宿舍楼,直至最后离开粮站。

新的宿舍,放三张双层床,共住五人。可实际上,保管组组长黄YQ,因是崇明本地人,每天回家。其床铺,仅是供他午休所用。因此,不像我们,需配置所有的锅碗瓢盆,以备日常所用。所以,四个人的房间,还是挺宽敞的,放有二张办公桌。QY独占一靠窗的双层床,睡下铺。紧挨着QY,ZM与黄YQ共享一对着房门的双层床,ZM睡上铺。我与保管组另一男生,分享ZM对面的双层床,我睡上铺。以现代眼光来看,宿舍是非常简陋的,仅仅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既不配备厕所,也没有任何水源,下水道可作洗漱之用。

讲起厕所,粮站共有二处。一处位于宿舍一百多米外,是一典型的蹲坑型。厕所分为男厕和女厕,男厕有一长条粪沟,共分五个蹲坑位。因为这是一个主要的厕所,使用频率非常高。因此,该厕所一天冲洗二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虽然如此,还是臭气冲天,令人作呕。另一个厕所,是二口巨大的埋在地里的粪缸,上面架有木座,可以坐着方便。粪缸的三面用茅草棚子围着,一面敞开,面向大路,方便观赏两不误。因为太过暴露,仅有男生使用。冬天半夜起床,使用厕所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第一,从暖和被窝钻出来,然后穿戴整齐,就为上一分钟的厕所,实在有些强人所难。第二,黑灯瞎火,上一次厕所,来回要走四分钟,再回床上,睡意全消,实在有些得不偿失。最终的结局是,楼上的人,走出房门,沿着走廊柱子,往下方便。而楼下的人,走出房门,往空地方便。崭新的宿舍,没过几个月,就被弄得黄渍遍地,腥臊难闻。

每天早晨起床,必须带着脸盆,毛巾,牙刷,牙杯和牙膏,行走150米左右,来到锅炉房边上的水池进行洗漱。水池高约3米,直径4米,有三个水笼头供水。每天晚上有专人负责抽取河水,灌满池子,然后加入明矾沉淀杂质。至于氯气消毒,那纯粹是城里人的特权,我们这些乡下人就不能太讲究了。

用水的清洁消毒,下乡一年后,就意识到其重要性。刚到农场,几乎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什么饭前便后洗手,既没有如此的客观条件,主观上也认为是虚文缛节,多此一举。粮站东边紧邻一条20, 30米宽的河道,是三库和六库之间的重要运输水道。当时也没有什么寄生虫的概念,第一个夏天,暑热难耐,几次三番的下河游泳。呛水,喝水,自然不能避免。半年后,冬天来临时,开始耳鸣,同时右耳有压痛感。偶尔,脑袋会头疼欲裂。这种症状,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前后长达六,七年之久。自从耳鸣开始,就一直怀疑是否游泳时感染了寄生虫,并从此再也不敢下河。但病根已种下,只能默默忍受由此带来的痛苦。四年大学,学习效率也因此而大打折扣。现代人大谈个人卫生,似乎这是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事情。但在尚为温饱而奋斗的年代,讲卫生,勤洗澡,勤换内衣裤袜,既有客观上的难处,同时也是微乎其微,没人注意的小事。毕竟在那个年代,连生命都视如草芥,无足轻重,何况如此细微末节。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不去看病。在农场时,所谓的场医院也就只能涂涂红紫药水,是不可能确诊如此疑难病症的。农场职工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医疗保险,可以自由转诊市区专科医院。至于上大学后为什么不去进一步诊断,理由有二:
一是担心学业,影响前途。毕竟是一开颅大手术,不是二,三天就能搞定的。况且后果如何,不能预期。9岁就开始经历文革,尤其是后来下乡的三年,其间的痛苦,实在是没齿不忘,不足为外人道也。所以,一生谨小慎微,不敢冒险。对千辛万苦得来的机会,珍惜到了非理性的地步。追本溯源,家庭安全感的缺失,是鄙人从小不能身心健全成长的最重要因素。这种伴随一生的烙印和阴影,来自于当时的外部环境,本不该是一正常人类社会所应有的,但鄙人时运不济,恰巧遇上。
二是当年也没有先进的医疗设备,如核磁共振等手段去诊断。就算有心,若没有有效的方法,去确定开颅位置等细节,白开一刀也就算了,可是由小白鼠而弄成了白痴,岂不冤哉。简言之,真乃时也,命也。看看女儿们现在的一切,只能唏嘘,不胜感慨。大女儿大学一毕业,已被IBM录用。小女儿刚读完大学二年级,各大投行已争相聘用,她还挑三拣四。

为了方便粮站员工旅行方便,长途汽车在粮站门口设有向东和向西的二个站点。向东的终点站在长江农场场部,而向西的终点站在南门港。长途汽车每一小时一班。第一班停靠粮站的汽车,约每天早晨8点到达,末班车为下午5点左右。一般回上海时,我们都从南门港出发。从南门港到吴淞码头,虽然渡轮要比从堡镇港出发多花一个小时,但乘坐长途班车时,因为是直达车,不须转车,整个旅程反而可节省一个多小时。

平时出行最方便的交通工具还是自行车。粮站共有三辆公家自行车,一辆属设备零件仓库,另一辆属民兵连,最后一辆属食堂。而这些部门的员工,因拥有这项特权,是众人巴结的对象。借用他们的自行车,非常不容易,不到万不得已,平时绝不麻烦他们。记得有一次,一中学同学访问在一库工作的另一同学。晚间,他们邀请鄙人参加他们的聚会。为了这次出行,事先与仓库的主管打了招呼,讲清楚借用的时间等。结果,仅因为还车晚了一小时,就被骂得如孙子般。虽然是公家车,但拥有者的特权,是不容挑战的,除非有东西可以交换。文革期间,最最原始的物物交换,代替了文明社会的钱物交换,是当时社会运行的潜规则。这里的物物,是广义上的,凡是有交换价值的,包括肉体,都可以用来交换。丛林法则盛行,便是当年的景象。

离粮站一公里处有一小卖部,供应日常用品,糖果点心,酒类,及熟食类等。每到节假日,为了改善生活,小团伙会步行至小卖部,买上一瓶白酒,再加上一些熟食,以此苦中作乐。大家工资都不高,所以某人买了酒,其他人就主动去买熟食等,以此分摊费用。场部的商店更加高大上一点,并且还有饭店。但路途太远,步行肯定不行,需乘坐长途汽车,行驶二站路。所以,平时难得去一次,三年期间,去场部的次数,曲指可数。至于饭店,因为囊中羞涩,三年间,一次也没消费过。除此之外,离粮站最近的小镇,也在十公里外。小镇有些许商店,以及小吃店。曾经与一食堂同事,搭乘其食堂的自行车,去过一次。在那里,买过一些崇明当地小吃尝新鲜。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引人入胜之处,以后也就再没去过。

农场的业余生活是非常枯燥的。晚饭过后,白天工作后的劳累,使得散步,锻炼身体之类的雅事,显得有些多余。至于看电视消闲,食堂大厅,倒是放有一部12吋黑白电视机。但因当年除了样板戏,也就没有其他娱乐节目,所以大部分时间锁在木盒里,无人观看。难得有一部朝鲜电影上映,必须早早就抢占邻近电视位置,耐心等待电影的播放。大厅里挤满了人,争相观赏电影,也算是非常难得的一场娱乐活动。夏天蚊虫肆虐,冬天滴水成冰,一场电影下来,要么全身十几个叮咬肿块,要么全身冻僵,双脚冰冷,只能慢慢步行回宿舍。

粮站知青总数约一百多,其中女知青约30多人,男知青多一倍有余。虽然是在花样年华的年纪,谈情说爱的并不多。原因是,一旦站领导发现二人在谈恋爱,即便已达上调年限,二人立即被排除在上调考虑之中。所以,上调是悬在众人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轻易无人敢去冒险。但青春热血,某些自知上调无望的男生女生,不顾禁忌,还是泡在一起,享受恋爱的甜蜜,以此打发枯燥烦闷的生活。

所幸的是,如此陷阱,鄙人却因种种原因,三年期间,从未落入。理性是一个最主要的原因,知道这样的恋情绝不会带来任何结果,害人也误己。当年贫乏的物质条件,对希冀成家立业的农场知青来讲,无异于天方夜谭,异想天开。不过,鄙人在离开农场最后一年,曾有一文学女知交,经常互相交流阅读外国文学小说的体会。该女生是中学72届,大我二岁。我曾以读过众多法国作家的一系列名著而自傲,诸如巴尔扎克,莫泊桑,大仲马,司汤达等。除法国作家,俄国,英国,美国作家的名著,也涉猎甚广。偶然有一次与这位文学女知交随便聊起莫泊桑的羊脂球,她居然也深有感触,令本人非常惊讶。当年,周围能有这般文学修养的,实在是寥若晨星。从此,二人一有空,就会海阔天空地胡侃各部文学名著,深有共鸣。1978年初,该女生上调上海,鄙人也上了大学,从此失去联系,深为遗憾。可能本人当年实际上也情窦未开,没有积极主动追求,从而失去了这次机会。

6. 尾篇

非常喜欢巴金的散文随笔“文革博物馆”。虽然应者廖廖,但本人还是愿意为建立该博物馆略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添砖加瓦。这就是写作此文的动机。希望此文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让所有经历过文革的人,从各自的侧面,来描述记录亲身经验,向大众展示一个真实的,完整的,全面的文革。短短三年的下乡生活,身体上,心理上的遍体鳞伤,不足为外人道,当年只能靠自己咬牙艰难承受。很难想像,如果不是邓公,此生将会如何度过。相信同辈人,都有类似的体验。深切感到,不能因为目前舒适的生活,而忘记过去的苦难。把过去记录下来,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社会和历史责任。正如巴金所说: “只有牢牢记住“文革”的人才能制止历史的重演,阻止“文革”的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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