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来一头栽在苏井里,似乎忽略了对 Glenn Gould 的一往深情。这几天不知何故又燃烧起对 这位钢琴奇才的热爱,一发不可收,非用文笔不足以抒发。

知道 Glenn 的名字当然是在来到多伦多之后。有天不经意在网上看到一张英俊的面孔,旁边写着 钢琴奇才,世界闻名,等等,我对这位享有国际声誉的加拿大音乐家一无所知,好奇之下点击一 听,用仙灵声形容不为过,从此成为铁杆葛迷。

我知道 Glenn 与其他钢琴家一样,肯定具备娴熟的技法和超强的乐谱记忆力,但做为音乐外行, 他们的区别在哪里我说不出来,我只能说,他对巴赫的作品处理独特,演奏时传达出别样的清 透,纯熟和自在,深深感染我。多年前跟一个专攻钢琴的朋友聊天,问她知不知道 Glenn Gould, 这位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钢琴专业生说,弹巴赫 Glenn 是最棒的。确实,同样的巴赫钢琴 曲,凡是由他演奏的,我一般都能分辨出来。

关于 Glenn 的介绍我自己喜欢的是传记 Wondrous Strange 和纪录片 Genius Within: The Inner Life of Glenn Gould。看完传记后我在寒冬腊月里带着鲜花,在 Mount Pleasant 的雪地用了一个小时找他 的墓地;看完纪录片后我买了机票去到渥太华的加拿大档案馆,专程向他的琴椅致敬。 离开多伦 多后只要回去,我都会抽时间去给他献花,2019 年还去了他的出生地,在那个蓝房子面前站了很 久,很久。

正如书里和电影里描述的,Glenn 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艺术家:注重自我感受,强调完美,不近人 间烟火。他把所有的热情,精力和才华都用在了他喜欢的领域。音乐让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需要别人懂他,当然他也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孩子,伴侣和朋友。但是,正因为他的独特,他 的专注,他的激情投入,才使得音乐在他的手指下有那么强的感染力,才能让大指挥家伯恩斯坦 在对波拉姆斯第一钢琴协奏曲的感觉与他相佐时跟从他的理解走。Glenn 的演奏能够触动甚至拯 救听众的灵魂,有人给他写信说听完演奏后消除了自杀的念头,对此我深信不疑。他因不喜热闹,尤其讨厌赶场,在 33 岁大红大紫时退出舞台,以后十多年完全用录音的方式在音乐世界,特 别是巴赫的作品世界里发声,喜欢巴赫的人没有不知道 Glenn Gould 的。

我对 Glenn 的喜欢没有原则,对他的缺点怪癖一揽子接受,不带任何批评。他父母爱他培养他, 为他付出了很多,比如说他弹琴动辄通宵,父母多年来就这么在楼上睡觉;他的那张椅子也是父 亲手工制作,但当他母亲病重住院时,他由于担心医院有病毒始终没有去看过,直到母亲亡故。 母亲去世几年后父亲再娶,这个唯一的儿子给老爸写信说:I must decline,拒绝什么呢: 婚礼, 与继母的关系。他对与他一起录音的加拿大广播公司的技术工程师要求甚高,恨不得时时将对方 “占为己有”,几年合作下来工程师的儿子跟父亲生疏到称老子为 Sir。更过分的是,他还要跟人结 为兄弟,甚至说即刻就要去市政府登记。通过这些细节我体察到一颗及其敏感和及其孤单的心 灵。

我听 Glenn 最多的就是他 1955 年和 1981 年两次录制的 Goldberg Variation,近二十年下来听了有 上千次。第一次的录音半个小时多一点,清脆的琴声里透露出对生命的喜悦和自信,完全用另一 个角度诠释巴赫,难怪让人耳目一新,创下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唱片销售的记录。他的录音也把同 时代一个美国钢琴家和作曲家震倒了,据他的后来跟 Glenn 跑了几年的太太回忆,他们开车时听 到 Glenn 的演奏,丈夫惊叹不已,立刻停下车,两人在马路边把录音听完。第二次录音时间几乎 多出一倍,指法依然干脆,但多了对生活的沉思,肃穆和伤感。每当有人跟我说巴赫的音乐没有 起伏不动人时,我都建议他/她去听 Goldberg Variation,尤其是 Glenn 的两次录音。

第二次录音完成后第二年 Glenn 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在 St. Paul 教堂他的葬礼上播放的就是这曲, 我相信他见巴赫去了。

写下题目时没有太多考虑,只是觉得对这两个人都很痴迷,不忍顾此失彼;但既为双重粉丝,不 如自己释题,谈谈一个近千年前诞生的中国文豪与一个不到百年前出生的加拿大音乐家之间的相 似性或可比性。

首先,两人都是非常勤勉,给后人的世界留下美与光辉。古往今来,世界万物,众生芸芸,天人 寥寥,而且,并不是每个有天赋的人最终都能完成自己,成为天才让人景仰,赞叹和崇敬的,苏 轼和 Glenn 都做到了。苏轼一生,不管做官得与失,生活荣或囧,哪怕身体有恙,精神颓丧,从 来不给自己懒惰和懈怠的理由,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和创作。Glenn 生活极素,社交至简,不为 浮名诱惑,用灵魂感知作品,用思想分析作品,然后一次次地,为修正那些估计连专业人士也难 以分辨的细微差别,触键,触键,再触键,永无休止,力求完美。苏葛两人超然物外,对所爱之 物(与东坡是笔与 Glenn 是琴)倾注毕生精力与心智的品质最感染我,这也是我甘为苏粉葛粉的 基石所在。

其次,两人个性鲜明,优缺点都很彰显。他俩性格上有两点相同,一为率真,二为骄傲。

苏轼的真性情为他赢得无数朋友,同时也树敌颇多,但他终其一生,在任何时段都保持了率性, 坦荡,磊落,这样的风格也充分体现在他作品中,即言为心声。苏作之所以能流芳百世,其思想 和文采先不论,关键一点是真情流露,所以感人至深。写这篇文章时我特别对自己已学习过的一 百七十首苏词做了个小统计,发现“笑”字出现了三十次,“泪”字出现了二十九次,苏公有喜有悲, 情绪正负参半,但记录起来非常逼真,不忸怩作态。与老苏相比,小葛极度敏感,注重私密,走 近他的人不多,但在纪录片里凡是跟他有接触的人都高度强调他的坦诚和直接,他刚出道时与哥 伦比亚广播公司大老板的几次谈话,刚开始舞台演出时与世界大牌音乐指挥的合作谈话,与他成 名后与一般人的谈话,说话的口气,神态,乃至肢体语言,一点都没有变,不谄媚,不粉饰,一 切已对音乐的感受为上。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来形容 Glenn 的那种真挺恰当,虽然所有喜欢他的 人多么希望,瓦可以不全,玉不能碎,他五十岁的早逝让全世界去世的和活着的葛迷们心碎。

苏葛二人的另外相同之处是恃才傲物,主观性强,对他人,特别是自己不喜欢的人贬损有加,在 两人的年轻阶段表现尤为明显。东坡在陕西凤翔第一任官职时与顶头上司陈公弼不和,不知道陈 长官严肃要求之后是对同乡和后生的期许与栽培,每有机会便对着干,最过分的就是那篇含沙射 影的“凌虚台记”,对上司加长辈极尽讽刺嘲弄,有失气量和风度。虽然他在陈上司那里没有得到 恶意的打压,但带着如此的傲气,可想而知在那些年的官场里东坡会自我设障。他在新旧党之争 时对不忿之事不喜之人也有拿笔当枪的时候。乌台诗案虽属冤屈,但被搜罗的“罪状”里肯定有嬉 笑怒骂的文字,苏轼多舛的命运里当有祸从骄起的因子。Glenn 也是一样,因为他的理解经常独 辟蹊径,对很多作曲家的评价甚是刺耳,如他曾说过贝多芬矫情,莫扎特平庸。在与乐队合作时 他非常固执,得理不饶人,常常与指挥发生冲突,如上面提及的与伯恩斯坦的争执,同样高傲的 指挥虽然最后让步,但在演出前特别向观众致辞,表示他与 Glenn 对作品的理解很不一致,对独 奏演员和乐队指挥谁说了算开了个玩笑,诙谐之下颇有不满。另外,他面对观众时不从对方多是 音乐爱好者的角度出发,而是注重自我感受,对他的手有近乎神经质的紧张,于是动不动就临时 取消演出,给多方造成被动,这些做派都不会为他的演艺生涯加分。

要说从对作品的感受上来说,我觉得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也蛮有意思。Glenn 三十岁以前的录 音,听下来有读东坡为杭州通判时写的大部分词的味道:清丽,活泼,生动,山水画般的唯美, 但深刻性,启发性不强。Glenn 结束舞台生涯后几年里的录音,即美国钢琴家作曲家的太太带着 两个幼孩来多伦多居住的那几年,演奏风格稳健,饱满,听起来舒畅但不晦涩。这个时期他不像 年轻时那么炫耀技巧,也不像后期制作时过度追逐细节,这段时期的录音颇有东坡在密州徐州当 一把手时多数词作传达的精神,即脱离了杭州时期的为美而美,褪去了多少有迎合长官意志的拘 谨和颂扬,更加朴实地传递内心感受。Glenn 的后期录音,特别是 1981 年录制的 Goldberg Variation,听起来非常有哲理性,很让人沉思,同时也传达出一种空茫,一种无奈,与东坡初到 黄州时期的词作风格吻合。

试着用东坡词来总结 Glenn 的三个阶段的演奏风格,最先跳入脑海的应该是最贴切的。第一阶 段:雨后春容清更丽;第二阶段:日暖桑麻光似泼;第三阶段:寂寞沙洲冷。

千年出东坡，百年出 Glenn，旷世异才，无问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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