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节过，真就白露为霜，原野万类霜天，说来就来了。那全新景象里，最惹眼望的，是这里那里人家屋顶的暖烟。不必看见房子，远坡上出一烟缕招摇，就出那么的一种新霜家暖，带着悠长绵软。

那是人家壁炉在烧劈柴。柴烟由壁炉而烟囱升到空里去。这边人家，独体住房，怕没有不带壁炉的。砖砌，或更讲究，石砌。便是后起的联体公寓，也防火墙板壁炉，接煤气摆仿真劈柴，到时一点而起，描画些小火苗，也“壁炉”。不过那实在是现代人假造，烟囱不冒烟，从头假。

没有他们的壁炉，老家却是家家都有烟囱，烟囱都冒真炊烟。烧火做饭取暖散烟，连着。锅灶烧火，炕洞走烟，烟气出囱，飘上空里去。

灶，多是砖垒。外屋地，平地起，过膝高，大致方形，内空糊泥成锅底形，口托大锅。灶连着间隔里外屋子的间壁墙，墙有洞，锅下烧柴的灶洞通到那，烧火的烟，过间壁洞就进了炕洞。

炕洞通过的是里屋的一整个炕，但不是一条直洞通过。垒炕时有讲究。炕洞壁是用专门的小坯，尺长，半尺宽，三寸厚。单坯用长边，一条地摆去，不用泥浆，坯头顶紧，一会儿就摆出一层。上些细土，大略取平，就再排上一层。那就是炕洞的坯墙了。坯墙四外围定了炕。内里，要垒上两道，也就是成三道炕洞。中洞进口处，竖立一坯，约略成挡，为进来的火烟分流，分进三炕洞。炕洞尾对的是烟囱。烟囱在山墙上，深宽大致各半尺，上下通直，内里泥好，面上用秫秸秆一根根排了盖住，再细细泥好。高处留一窄口，插扁平木板，用在控制外风吸力：大风扫过烟囱吸力过大，插板插进去可减缓。除那插板，看去也就是一面墙了。烟囱那么内嵌在山墙里，直到顶出房顶，才开始真正“烟囱”起来。却也简单，土坯立边交叉连垒成圆筒型，过膝高就够，里外还是靠泥，糊圆抹光。就那土洞朝上，没有盖吗？还真没有。想来，可以说旧时没有相应的材料；也可以说，没有盖也没什么大不了：直径半尺的圆口，即使下大雨，洞底倒也不怎么怕。垒炕时底上是垫些干爽土的，且越近烟囱越厚，也就是，炕洞底大略地越来越高，朝向烟囱。雨水下来，有底土接着。

炕坯墙一般五层就够高，要多高自然是随主人意。再往上就是炕面了。炕面，也用坯。却是大方坯，厚二寸，二尺见方，恰能横跨炕洞盖在两道洞壁上。一道炕洞一道方坯，三道排过正好合了炕宽，也就成了一铺炕。

方坯墁过，最后一道，是上泥。炕，终究是要平整的，就靠那泥。却要上两层。第一层，粘性土多放麦秸，为的是让整个炕面拉连成一体。略干，再泥一层。这第二层，却是只用麦糠和，要的是泥出来的细腻光洁。当然那光洁也还是土泥，不过那是土泥的最好，或者说，是庄户人家所能有的最好了。

上面，冬时，多是铺些麦秸。再上面，铺炕席。炕席，高粱秆的秫秸编就。白高粱秫秸精编，片片席花光亮瓷实像算盘珠，可用数年。

那，便是农家别管什么岁月也离不了的炕了。不知从什么朝代就达到了那水平。多少年代下来，直到我们在老家那时候，家家还都是那样的炕。

老家叫那“火炕”。火，全靠做饭烧在灶里的火烟。老家没有劈柴，能作烧柴的，只有稼禾秸秆草棵茎叶，所以叫“柴禾”。柴禾做饭，火烟过炕洞暖炕。土炕吸暖，散热慢，烘暖了可保持一定的时间；接上下一顿做饭的火，炕可以一直是暖煦的。

天一凉下来，那炕就是老人们的最爱了。“就恋个热炕头”，是老家通行的话。说土房的好处，土墙土房顶，土实厚重，风吹不透日晒不透，冬暖夏凉，最后要特别加上的，是那火炕。自然，炕头，也就是挨着灶的这边，先热，热得多。炕稍头，暖得差些。所以有“热炕头”说。不过，老家人其实早有办法：在灶洞进口与出口立坯成挡，让火烟从一边洞进，从中洞回，再从边洞出，叫“回洞炕”。炕稍头跟炕头也就大致匀热了。于是又有老话：回洞炕不知哪头热。

队里的炕头最热。生产队牲口棚的炕。那炕是为饲养员的，日夜住那，有炕也有灶。喂给牲口的草，总会剩出草渣，那没别的用，随便往灶坑去。不用专门的烧，到时候随便朝里边拥进些，也不用真起明火，阴着就足够。六六年底没上学，一个大霜雪天让我想到了牲口棚，“饲养员老大爷”乐呵呵：来吧。到家卷了小被就去了。嚯，可真是热炕，别说炕头，炕稍头都热得躺不住。老家话“傻小子睡凉炕，仗着身子壮”；那回的睡热炕，也仗了傻小子身子壮。清早一溜地跑回家吃早饭，提着青鼻涕。“感冒了？”妈再也不许我去了。

那样的土炕，还有一大好处，经历时日的熏烧，不光是那截留在炕洞里的草木尘灰，那火洞壁上烟熏出的熏馏，就是那炕的土坯本身也已是上上好的农家肥料。要是一个火炕连用了三年，那就成了宝贵，春天一到，生产队会忙着鼓励换炕：队上把旧炕连坯带土整个清空抬走，当日还一个新炕。那时的生产队，队队那么干。村村都那样。

包工干，一铺炕，给四个工。头天安排好，自愿组合，第二天，四个小伙子两幅抬筐去。主家早把炕收拾光。说声干，三齿平锨，坯土进筐，一筐走一筐来，十多个来回炕就全没了。歇眫。再上，一副抬筐运坯来，里边一人递坯一人垒，刷刷响，坯活完，就剩和泥上泥了，再歇眫。一遍泥上去，须等略干，小伙子们悠开来。背风土坡上麦秸里斜躺，暖阳里比胳膊晒胸膛；坑沿边土坷垃片打水漂儿，看小鸟抄水蚂蚁上树，全都有来有去有意思起来。炕上泥呈挺妥，再上最后一遍泥，小伙子们一二三四，你两下他两下，轮不到都上手，刷刷刷已完活，笑着哼着回家去。

霜降后老家地面就是冬天，地里什么都没了，霜一来就全白。只横横竖竖的地界，被夜里微风略过少着了霜，一下特别地标示出来，让田野格式得分外清警。若是一夜静悄悄，露水又重，第二天早上再看，哈，连小草小树枝上都挂满霜，遍地白花花。老家是说“霜雪”的，没那么确当的了，满一个霜雪世界。老人们看着会叨老话：“白霜霜的啊！” 霜天多半是好天气，东天的太阳一出就分外亮，把天映照出凉凉的冰蓝，云朵也鲜亮得眼看会爆凉凉的冰花。

村庄低矮的土房房顶，也一起霜遍了。借了那低矮，靠了那与大地一气的土，在白白的霜雪里，跟原野大地完全一样。在那样一个满世界白霜霜里，这儿那儿，总有缕缕炊烟，劲儿啊劲儿地升起来。有村庄有人家的地方都有。朝阳光撒开的方向望，着了阳光的烟缕，是白亮亮的，简直是暖融融的。农家都是早早起来做饭，村上也就一片暖烟升腾起来。全没坡岭什么的阻碍，村村庄庄是散连起的，远超你可望的视域，多少炊烟一起在升腾。白霜艳阳，平野活泛，袅袅团团，煊煊暖暖。也许那该叫“霜暖”：遍野霜白，最出烟暖。炊烟就是人家。那时你走在旷野，不管朝向哪里，远方都有炊烟。

202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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