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步

戴民

一件寻常之事何得美妙？大凡追求极致，盎然生趣。把散步换成趣步，便是一种境界。

人到晚年，散步如同三餐之列，日行万步，消食健身，随时随地，或徐或疾，逍遥自在，乃余生乐事。

在北方，称散步为“遛弯”，沪上叫“荡马路”，两者都有随意闲步之意，沉浸其间，荣辱皆忘，“遛”掉了往日生计烦恼，“荡”尽了坊间人际忧伤。如此，散步是扔掉人不该有的包袱。虽说“扔掉”原本就是一种“收获”，但惬意之余总觉得少了点趣味。趣步就不同，步蕴意境，步生雅兴，及至心旷神怡，能比肩一场“饭局”“茶局”，格调自然与“遛、荡”迥异。

古时，“趣”字读作“促”，《说文解字》释为“疾”，意味督促。现代“趣”字意为“兴致”。“趣”字从走，大概“趣味”是“走”出来的。人若得兴致，大凡须不断自律督促行走，一路行来，才会趣味横生。

初起，在自家小区散步，不足三圈，快递电驴穿梭往来，冷不丁避让、回旋；遇见久违的熟人，不时停下脚步，招呼聊天。来来回回一场散步，放在方圆局促的小区，如同置身一条流水线上的物件，兜了数十圈悻悻下架，散步多半像在赶路；后择小区周边马路溜达，饱赏市井繁华。极目周遭，都市最佳散步所在便是公园与江畔走廊。漫步于微风习习黄浦江畔走廊，日落金黄，波光潋滟，鹭鸟徘徊；月牙初上，两岸霓虹璀璨，风情万千，徜徉其间，神情着实万般流连。

如今，我把散步换成趣步，并非换了场景，而是换了心境。整日蜗居书斋，埋首阅读，神情难免疲乏，拿散步换换脑子，大脑皮层活泛之时，正是文思泉涌之际。灵感每每来自趣步，趣步只是换了一种阅读思考的方式：人群建筑、车水马龙，即时化为灵动的文字；缺月疏桐、一蓑烟雨，随时酿成朦胧的诗韵。此谓趣步一功。

趣步于我，别有一番风情幸福，便是与夫人散步。居家常嫌夫人唠叨，不为别的，读书人同情心太盛，见不得别人落难而多有善举，夫人笃实，饭后茶余，每嗔言佐之，话不投机，大多书斋回避。何时才能洗耳恭听夫人教训？趣步也！饭后散步，夫人总算逮着一回，一路絮絮叨叨，家长里短，言者情不自禁，闻者恰好行步思绪，腹酿美文，一句一步，互不阻碍，相得益彰。一场散步，夫人尽兴，敝人文思落成，两厢俱欢。

地处闹市的静安公园是我定点趣步理想所在。但见花团锦簇，翠绿盈目，浓荫霎时遮蔽了都市喧嚣，此地翕然归于宁静。悠然步于石阶小路，沿途各色植物，想必言“绿”难尽，趣步之间，突发奇想，植物以草本科属分类，若按人之性格区分岂不美哉？金桂高贵，海棠华丽，吉祥草自在，百子莲坦然，苏铁笃厚，琼花雍容，龙柏静默，红叶李洒脱，山茶优雅，棣棠倜傥……恍惚间，绿色景致不仅以眼光识别，但凡趣步，也可丈量而得。淫雨霏霏，穿林打叶，树影婆娑，烟雨阑珊，此间趣步，渐入胜景，身心裹于诗一般境遇，别有滋味在心头，往事如烟也动人。

园中转圈，行久未免枯燥。如若逶迤而行，兜一圈与一位心仪诗仙词家神交，腹诵斐然诗词，顿觉美妙。首起谓“东坡圈”，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唱“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蓦然脚底生风，步幅得韵；次作“易安居士”圈，适逢天色萧瑟，雨打枝叶，浑然而咏：“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虽步履惆怅，然意趣横溢；再造“稼轩圈”，观照平生，不复当年，已然而叹：“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年近迟暮，岂可颓废？信手拈来“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如此一来，趣步岂非乐步？

当下风靡走步，当属运动健体首选。但时有将走步变为一种压力指标，似乎不日行万步便失魂落魄一般，微信群里争相攀比，事情过了头，何来乐趣？不妨将行走换成趣步。用自己创意驱动脚步，提升意趣，增添兴致，但凡走步成乐步，岂不养身且养性？

一番趣步，微微出汗，归家一把热水澡，通体舒坦。此时，在露台上安身躺椅，仰视苍穹，袅烟与乱云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想着明天，让趣步再次验证书斋玄思梦想，让行走重新开启内心晚景风情。